好吧!讲实话说,对于突如其来的舍友,我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我在床边悄咪咪地瞧着伊夫琳,她瘦小的身子在凳子上缩成一团,头耷拉着,手臂来回摆动,好像在画画。片刻,伊夫琳起身了,为了避免她发现我刚刚观察她,我赶紧抬头看窗户,假装欣赏外面的美景。
清白的薄云紧贴仿佛海面的蓝靛天穹,成群鸟儿于空中肆意伸展它们的身姿,鸟群后还跟着差半个蓝天的黑点,不知是落伍者,还是捕食者。
不出我所料,她起身后第一件事是先撇我一眼,不过我对自己的表情管理还算颇为自信,她肯定察觉不到。
这副做派可不是严肃、咄咄逼人的女教师所该具有的,我必须得承认这一点,虽说我言语犀利,看似一点情面不讲,每天都摆着一张臭脸,但那也只是个样子货罢了,我所作所为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拒绝别人而自己打造一副外壳罢了,毕竟我出奇地恐惧他人,当然并不是害怕那名可怜(被我污蔑)的女生,而是怕她闯入我的生活,怕她关系与我变得紧密。
想到这里,我收回探向窗外的目光,不留余力地拧捏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膝上摊开的书因我的腿抖动而滑落,劈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我怎么这般自恋,竟以为能与她处好关系,真是杞人忧天。
归根结底还是诅咒啊,如果解决掉它,我也就不用在惧怕他人了。
我弯腰捡起书,无视伊夫琳的目光,拂去书页上细微灰尘。这本书是来自祖母的遗产之中,当初接收这笔遗产时,我受宠若惊,足足装满一大木柜的珠宝,艺术品,还有几本不知名的书籍,以及拥有古堡的社会证明,我工作一生都换不到这些十分之一的财富,但我惊讶的构成要素却不再这里,掌握财富可以使我愉悦一段时间,可欲望是填不满的沟壑,它总会指涉别处,我深信此理,何况我现在的欲望是探寻自身诅咒的原由和来自祖母的谜题,所以与钱财相比我更感兴趣的是祖母缘何要将贵重的宝物馈赠于我,这些不知名的书籍便成了我寻找答案的途径。
收紧心思,我继续认真阅读此书。书中所讲的是一个“神奇指南”的携带者,跟随其上指针寻找未知地的路上见闻。主人公名字叫做XX,她出生于一个具有独特敏感气质的家族,这种气质在她身上完美地体现,年幼时它在做派抽象的艺术品上得以展现,后来又表现为对结构复杂,规范的维也纳古典乐不感兴趣,追崇反叛的新生摇滚乐。
故事的开始也是启程的动机来自她姨母远游归来带的一份礼物,是一份泛白破损石碑,上面存有不连续的扭曲碑文,她对旧时代的物品颇有兴趣,于是破译它就变成她消磨时间的工具,可慢慢她却深陷此事中不可自拔,饭后查阅关于此上文字资料,拜访友人时总无意识地提起它,后来想要知道石碑的秘密的态度可称为痴狂,到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程度。但无论她怎么苦思冥想,怎样付之于行动,却始终弄不清它的秘密。直到她二十七岁那年的安宁日,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发生了,她突然间看懂了碑中之谜,其中因由无从得知,仿佛上帝垂青她的坚持,降下的神迹。
她不仅没有恐惧这无因之果,反而欣喜若狂。
碑上记述一个特殊的地点的位置,当她得知这此事后,顿时舍去自己的社会地位与财产,毫无准备地前往不知名的地点。除此之外,这本书便没什么可说了,只是路途中的艰难与折磨,和始终相差甚远的未知地。
我翻过正文的最后一页,合上此书。天色渐渐暗了,本来深蓝的天空被蒙上黯灰幕布,宿舍内冷白色灯管营造着阴森的氛围,伊夫琳消无声息地离去了。
长时间投入文字上,让我脑袋发沉,阵阵抽离在我太阳穴部位徘徊,皮肤下不断传来刺激,仿佛有怪虫在皮层下乱串。
我爬到床靠墙那边,打开窗户,希望傍晚微凉的风能缓解我的痛苦。
狂乱,混杂着尘土味的风扑地刮向我,顷刻间,床桌竖直摆放的护肤品与化妆品纷纷倒下,祖母遗留的书都被吹翻数页。
风声和瓶碰撞木桌声使我脑袋瞬间清明。
我赶忙关严窗户,回身检查书籍是否损坏,之前它摔在地上,掉了好几页,如此一来,我便不得不对它的保存重视起来。
然后,当我小心地拿起它检查时,我张口结舌地愣住了,书中内容居然变了。
我反复细看多次,确认是不是因为我精神陡然变化而引起的错觉,可不论我看多少遍,它还是与之前相异。
我惊愕地接受这一事实,起身,坐到床桌下的凳子上,把七颠八倒的瓶瓶罐罐推于一侧,前几日祖母在家中莫名而来的捕获感,再一次出现,不过这一次对象清晰而明确,就在书中,就藏在字里!
世界再次扭曲,每页枯黄纸张随我翻动过后,化作飘絮般的碎屑,最后铺满整个房间,占据我全部视野,也就在这时,它们又突然消去了,无声息地带走我周围的一切。
我深处一片空白之中。
我妄图抬起手,却感不到对应的身体部位,可这不但没有带来缺失的恐慌,而且令我充满掌控自身的满足感,我现在是空无的一部分,不,我就是空无。
我漫无目的地飘荡,享受着和二为一,仿佛正处于母子共同体,人世烦恼,快感,所有都通通远去,这里只有安宁,平静。
好景不长,不明何时一道黑光撕裂了我们,我被迫与之分离,陨落空白之下。
在此过程,我见到苍白琼楼,隐秘城堡,幽深裂缝,凝固气层,等等无数场所,以及许多模糊不清的东西,它们同我一样下落。
………
“老师,我可以关灯吗”
啊,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