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几人愣了一下,小李大人的神色渐冷,漠然道:“那么劳烦转告你家大人:我李兆来此是治水的,我只希望络水不要泛滥。如果他能在走水的时候控制住络水,那便好说。如若不然,本官便要与他斗上一斗,才肯善罢甘休。”
说罢,他袍袖一拂,转身便走。四大名捕看着那老龟一言不发,慢吞吞又退回水下,不由得面面相觑。清风沉吟道:“此事的关窍,也许还得着落在那苏谨科的身上。但是此人着实是过于奸猾,捉不住他啊。”
陈浅川忽地道:“我倒是能……今晚想办法见他一见。抓可能抓不住。明天一早见分晓。如果没见到,我也会告诉你。”
清风一惊,道:“你今晚能找到苏谨科?他会在何处?”
陈浅川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若说是梦中相会……你能信么?”
金马刚要笑出声来,清风却道:“兵无常形水无定势,只要能确定是苏谨科,那么托梦又有何妨。明早记得告诉我。”
说罢,率先翻身上马,追上小李大人而去。陈浅川最后看了一眼络水,便要离去。也就是在此时,她忽地觉得有些异样,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在缁衣卫当差好几年了。年纪轻轻,便是四大名捕末座,可不是因为她是陈御史的女儿,是因为她心思缜密,事无巨细。她走了两步,试图把记忆里左眼所见的景象,与络水的景象完全重合起来。她想知道,看到那幅景象的人,究竟站在什么位置。
她首先看到岸边有两组脚印,虽然被河水冲了一下,但勉强仍可辨识。其中一个尺码较大,是一步步走入河水之中。陈浅川想起苏谨科辟水的样子,再看看那个脚印,脑中顿时出现了苏谨科一步步踏入河中,络水随之开辟的模样。
另有一组脚印,尺码较小。陈浅川想起那不言不语,看似柔弱,实则却进退有度的黄不雨,点了点头。这一组脚印略显凌乱,中间还有一个大印子,似乎是人不小心跌倒,屁股印在泥土上的样子。陈浅川的视线向前,看到了两个一前一后,相对深一些的脚印。
这是人坐在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样子。陈浅川顺势坐在了那个有印记的位置,微微抬头,记忆里苏谨科飘在半空与那蛟龙相对的模样,立刻与眼前的景色重合。
至少可以确定,苏谨科确实来过此处,而不是她陈浅川当真失心疯见到了幻觉了。她站起身来,刚要转身,便见那两个比较深的脚印里,土壤微微一动。
然后,就在陈浅川凝神注视之下,几株野草嫩芽,挣扎着从脚印里长了出来。陈浅川一惊,连忙趴在地上凑近细看。但见那几株嫩芽,就在陈浅川的注目之中迅速长高,散开两片嫩叶,根茎窜高,再长出新叶。不到一盏茶的时分,这几株野草便长成,郁郁葱葱,与周围初秋时节略显枯黄的野草全然不同。
这又是谁的手笔?陈浅川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这脚印该当是黄不雨的。那么与之有关的,就应该是黄不雨,苏谨科还有那把黄不雨所见投影至自己心神之中的神秘大能了。陈浅川在心中记下此事,便转身上马而去。
络水河岸边又恢复了寂静无人。微风之中,脚印里那几株翠绿的野草,肉眼可见的变黄,干枯,倒伏,腐烂得再也看不见痕迹。
陈浅川回到向阳,立刻回到自己与清风几人所在的缁衣卫据点,找了个最僻静的房间,提前吃好午饭,便观想《南明离火经》顺便入定。清风等人看在眼里,也没去打扰她。金马则是坐在了房门外,也打起了盹。
陈浅川入定倒是极为顺畅,只不过,梦境之中所见,只有自己那小院、棋盘、柳树、池塘;那堆大火,却不见踪影。苏谨科自然也是半个人影都没看到。她倒是没有什么沮丧,从定中退出,在房间里默默炼气,一直到日落黄昏,吃过晚饭,便再次入定。
这一次,入定约有一个多时辰,陈浅川正自演练云岚覆日刀法,眼角里忽地传来一阵火光。她立刻收势,转头看向那火光所在。
那大火堆果然出现了,苏谨科也在火堆前盘膝而坐,似乎正在练功。陈浅川冲上前去,虽然依旧无法拉短与苏谨科的距离。她放声大叫,道:
“苏谨科!那蛟龙,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苏谨科一无所觉,依旧盘膝练功。但是,从那星河夜空之中,却再次传来了那轰然大音,道:
“陈浅川,你当真想要知道么。”
陈浅川一凛,道:“又是你。今日把那光景映入我脑海的,便是你罢?”
那大音低低笑了数声,道:“不是我。”
陈浅川猛力一挥手,大声道:“那你要是知道苏谨科和那蛟龙说了什么,就告诉我吧。”
话音刚落,陈浅川的脑海之中,便出现了昨日梦中她所见的那四个词组成的竖瞳模样。引导、知识、观察,以及衬托前三者的“代价”。
那大音悠然道:“你若是单纯的只想知道苏谨科与那蛟龙说了什么,也简单。我把苏谨科叫醒,你自己问他。但是他未必会与你实话实说。对于他而言,你是朝廷鹰犬,也是陌路之人;但是我猜……你真正想知道的,是有关‘化龙之仪’,以及此次络水泛滥的‘实情’,是也不是?”
陈浅川心中的寒意更甚。她是四大名捕之中的智囊,从她在河边听到“天机不可泄露”这六个字,加上缁衣卫眼线传来的西淮子在王知府府上与王知府、小李大人三人的对话详细,她便已经明白,此次络水泛滥,既非寻常水灾,甚至有可能亦非寻常的“蛟龙走水”。于是她沉声道:
“若是我想知道络水泛滥的内情,又当如何?”
那大音的语气也随之严肃,道:
“付出代价。”
陈浅川毫不犹豫,道:“代价为何物?只要不加害于大胤朝江山百姓,不违背仁义礼智忠信孝悌之道,尽管提来。”
那大音一静,随即轰然大笑道:“好!不过以你这性子,只怕是暂时承受不起。那么你听好,代价便是……”
“你身上现存的九十五刻四方气运,以及你的‘官运’。一旦你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内情,你的仕途便会断绝。你身披戎装,建功立业的梦想,自然也就无从实现了。”
那话声之中,满是冰冷无情,满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陈浅川呆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道:“……是眼下一时,抑或是长久一世;是救一地,还是兴一国……?”
那大音缓缓道:“抬头看。”
陈浅川一抬头,却觉得头顶的星空略显异样。那银河、星斗之中,多了些影影绰绰的东西。隐约可见枝桠纵横,花叶繁茂,遮天蔽日,树冠覆压不知几万里,上不见其顶,仿佛伸入星辰之中。其下可见树干支撑于天地之间,不知几千里粗细,宛如一根擎天巨柱。树脚下老根蜿蜒,绵绵千里,黝黑似铁,如同一道道巨墙矗立在大地之上。整棵大树,模模糊糊,不能看清表面详细,便如同一尊巨灵神,立于人间之外,向下俯瞰。
陈浅川看着那天地异象,一时间竟不能出声。她想起古书之中的扶桑古木,又想起了建木。《山海经》云:“扶桑在碧海之中,地多林木,叶皆如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围。”又云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暤爰过,黄帝所为。”心中暗道,只怕扶桑树与建木也不过如此了。那大音则继续道:
“若是还想知道此事的真相……我便引你到树上去。”
陈浅川低下头,银牙咬的咯吱作响,终于道:“把苏谨科叫醒吧。”
一声霹雳,苏谨科身子一震,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来。此时,双方的距离,约有八丈远近。
陈浅川喊道:“苏谨科!那蛟龙与你说了什么?”
苏谨科没有转身,只是淡淡道:“你是何人?”
陈浅川冷笑道:“苏大侠好大的忘性。你我不是昨日才在谢家宅中见过么?”
苏谨科摇摇头,道:“我听不到你说什么,也看不到你,我只能模糊的知道,那边有人。你要干什么?”
呼地一声,陈浅川周身都燃起朱雀之火,眉心中央更是一点白金色的火苗,光芒四射。她目眦欲裂,声音里带着血,吼道:“络水泛滥究竟有什么内情!说!不然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你!”
她从小便被父亲熏陶,保家卫国,建功立业,造福黎民的念头,一路引领着她走到了这里。然而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邪魔外道”,竟然要让自己放弃仕途,放弃这灵气复苏带来的气运之力,让她选择是救一地的黎民百姓,还是兴一国的江山气运;是图眼下一时之利,还是图长久一世之益。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被逼迫做出过这样的选择。于是她的心中,怒气便越来越盛,她想要大喊大叫,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都化为齑粉。
凭什么你苏谨科可以来去自如,行侠仗义,杀了人也会有百姓拍手称快?而我还要在缁衣卫这个地方忍受着每日所见文武百官的龌龊之事,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要背上官府鹰犬的骂名?凭什么?
苏谨科缓缓转过身来,眉毛一动,试探性的问道:“……南明离火?”
陈浅川的眉心里,那只长成了碗口大的朱雀振翅飞出,嘴里衔着那朵南明离火,凄厉的鸣叫着,向着苏谨科奋力飞去,却依旧无法缩短一丝一毫的距离。
苏谨科脸上出现了顿悟的神色,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现在也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来回走了两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然后他停下脚步,道:“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和经过……对不住。这件事情算是那天超度那白莲教厉鬼留下的一些手尾,并非我的本意。还有,你可能要问‘络水泛滥’的事情。我这边也有了一些猜测,但是我需要找那位李大人,证实一下我的猜测。”
说罢,苏谨科便重又盘膝坐下,不再言语。陈浅川身周的朱雀之火渐渐平息,白虎、玄武、青龙三圣兽漂浮在陈浅川的头顶。白虎张开小嘴,喷出一缕夹杂着冰霜的白气,陈浅川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她忍不住伸手摸摸白虎的脑袋,小声道:“对不住。”
白虎张开嘴,忽地口吐人言,道:
“不要怨恨你的敌人,这只会让你失去判断的能力。”
那声音像极了刚才天空中传来的轰然大音,她一怔,怒道:“是你!?你为何能操纵白虎?!”
白虎打了个哈欠,道:“因为我以前也做过类似的行当,收手不作许久而已。”
话音刚落,白虎身旁的青龙,身体长大一圈,仰天一吼,嘴里竟然喷出七八尺长的一道电光。另一边的玄武也长大身子,背上的河图洛书也变化起来,变成了一行字,道:
“陈浅川,这两个选择,在我看来,并无所谓对错。而你的本心,比我给你的选择,更加重要。”
陈浅川惊异之中,觉得自身的气运竟凭空涨了些许。她刚要开口,那轰然大音便从天上传来,笑道:“这气运可不是我给你的。你是缁衣卫的五品官,四方气运合该一百一十刻。”
这一声之后,那声音终于不再言语了。陈浅川跺脚,怒道:“这不是借花献佛,把人做耍子么。”
她再转头看时,那火堆,以及苏谨科,已然凭空消失了。只剩下那一片星空旷野,以及远方那不知道是虚影还是什么的通天巨树。她一愣,忽地猛醒,大叫:“这小子现在就要去见李大人!”便要出定。
然而也就是在此时,她刚刚一直没有看见的某个东西,显露出了真容。在原来是火堆的位置,再向前一大段距离,是一个巨大的鸟巢,足有小屋子那般大。鸟巢的枯枝缝隙之中开满了各色的花朵,争奇斗艳,如梦似幻。鸟巢居中坐镇一颗一人多高的白色大鸟蛋。陈浅川强行忍住要出定的念头,全神戒备,一步步向着那鸟巢走去。
这一次,陈浅川依旧是遇到了那不可逾越的无形障碍。她与那巨大鸟蛋之间,距离缩短到八丈远近,便无法再靠近一步。于是陈浅川干脆停下脚步,绕着那鸟窝走了起来。
无尽的旷野之中似乎起了一阵微风,陈浅川的鼻中顿时闻到一股幽幽香气。她抽了抽鼻子,再看看鸟巢上那些花朵。其中大部分她都认识——不是因为她女儿家爱花花草草什么的,是因为六扇门曾有一桩悬案,就是靠着凶手身上的花香破的案,她也就学了起来。不过有几种就不甚常见,她也不认得。
星空之中没有日月,周围也不甚光亮,看不清楚那鸟蛋具体如何。陈浅川一伸手,朱雀便如孔明灯一般晃悠悠飞上半空,火光大盛,围着那鸟蛋飞了起来。
当朱雀飞到那鸟蛋背面,陈浅川瞳孔不由得一缩。她分明看到,那鸟蛋的里面,隐约是个人的模样,双手抱膝团卧,周围还隐约可见粗大血管连接在人身上。而且,那人影身形窈窕,玲珑有致,似乎是女子。
乡下人分辨鸡蛋是否成长,便是拿着鸡蛋对着阳光照,看里面有没有毛珠子。只不过,这朱雀照耀下看到的“毛珠子”是人,这算是把陈浅川吓了一跳。朱雀也无法靠近鸟巢,只得继续当孔明灯远远的照亮。陈浅川看看鸟巢,再看看里面的人影,心中念头纷至沓来。
然而想了好一会儿,终究百思不得其解。她还是收了朱雀,动念出定。屋外已然是深更半夜,陈浅川抄起环首刀,几乎是撞开屋门,飞一般向着小李大人所在客栈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