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科看着向河岸延伸而出的无形之墙,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居然真的成了。
这难度比起飞行要简单太多了。不过是观想出一道屏风,以足够强的念力去顶住水流的冲击而已。苏谨科心念微微一动,那堵无形之墙就一点点弯曲成了一个弧形,被挡住的河水从两侧继续向下游流去——若是彻底隔断络水,引起络水改道,那么实际上令络水泛滥的就要变成苏谨科了。
“领悟技能:力场屏障。”系统的声音传来了,“这也算是念力最常见的用法了。”
饶是如此,苏谨科感受着那不知几千万钧的洪水汹涌的与自己的念动力对冲抵消,心中只觉感慨万千。水至柔,但这许多的水聚在一处,便是至刚至强。这还只是络水,若是黄河呢?若是龙江呢?若是四海之水呢?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他的视野之中,无数的小鱼小虾忽地望风逃窜,霎时间屏障之外的河水里,竟然没有半个活物了。然后,一颗硕大无比的头颅,缓缓从水中升起。
岸上的黄不雨心神巨震。她看得一清二楚,师兄把络水辟开之后,那上游河水里便是一条数十丈长的黑影一眨眼便游到了苏谨科近前,再缓缓直立而起。那东西抬头离开水面,浑身漆黑,水流从脸盆大小的鳞片间隙淌下,竟如同瀑布一般。黑色的龙头如同两三层的小楼大小,下巴上的胡须如同经年的大槐树气根。一张大口,黄褐色的牙齿仿佛刀山林立。两只黄澄澄的眼睛如同中秋满月,中间一道黑色的竖缝。她吓得闭上了眼睛,跌坐在地,想要大叫,却喊不出声,喉咙痛得她眼中带泪,脸色煞白。
虽然只通过师妹的眼睛看了一眼,也就够了。也就是说,寻常人眼中的蛟龙,就是如此么。苏谨科的感知之中,只能看到那蛟龙的脖子的一小块,不过也足够他猜测一二。因为他眼里的蛟龙,有血有肉,但再凝神窥探,便会看到,所谓鳞甲血肉,都是“水”而已。
便在此时,那蛟龙轰然开口,道:
“小子!你断了络水,便是要见我么?”
苏谨科看不到蛟龙头部的模样,也懒得假装抬头与之对视,笑道:“刚才在络水渡口见到了你的一鳞半爪,有点好奇。”
蛟龙一怔,嗤笑道:“看你有些道行,竟也会行此无聊之举。你们修仙之人,不是都忙着吞云吐雾,吸纳日月之精么。即便遇到了山精野怪,也想着剥皮拆骨,炼药炼器。去去!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苏谨科不动声色,身子微微飘起,离开河中,络水也随之继续流动起来。他飘在半空,身子与那蛟龙那两只大眼睛平齐。一旁的黄不雨看着师兄的身子还不如那蛟龙一颗獠牙粗壮,不由得又想喊叫。她一手抓着喉咙,一手向着远处的师兄伸着。但师兄距离自己早已超过八丈,他看不到自己……
怎么办?快想啊,怎么办!?
这一边,苏谨科非但不惧,反而向着蛟龙微微靠近,一拱手,道:“这位仁兄,我并非修仙之人,而且真打起来我肯定打不过你。不过我知道,三日之后,还有一场豪雨,那时你要走水入海化龙,是也不是?”
那蛟龙大口微张,露齿而笑,轰然道:“你不知从何处听了个‘化龙之仪’的说法,想来看看?但是你压根就不知道,我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要走水化龙。”
这个时候,苏谨科不经意间已然把那蛟龙双眼之间纳入了自己八丈的范围之内。他也随之看到了那蛟龙的灵魂。
那龙魂也是一身黑色,简而言之,就是个缩小版的蛟龙。但与那蛟龙肉身不同,龙魂周身似乎缠绕着五彩之色,流转不息,又如同无数锁链,将之牢牢锁住。锁链的末端,伸入四面八方的虚空之中。不过,至少有一半的锁链,都伸向了东方。而且,这五彩神光,苏谨科总觉得有点眼熟。
“——共享视野,感知到蛟龙的灵魂形态;”系统的声音终于响了,“灵魂类型:殁神。”
苏谨科问过系统有关殁神之事。简而言之便是一切非人之物,皆可称为殁神。这个“殁”字,意思是这些非人之物本来上古时代皆已死,或者销声匿迹,现下是随着灵气复苏重新现世。他想到这里,于是问道:
“这位仁兄,昨日灵气复苏之前……你在何处?”
那蛟龙身子微微一动,竟仿佛向后退了些许。他留在络水里的身子微微一摆,河水顿时如开锅一般翻腾。那龙抬起一只巨大黑爪,便如一片乌云相似,挥舞两下,怒道:“原来你知道化龙之仪!那你为何要来消遣我!”
苏谨科又开口道:“我只是猜测而已。昨日之前,你其实并不在这人世间。你是借着灵气复苏,以水化得这肉身。至于化龙……我猜测,这应该是你们蛟龙这一类的夙愿?”
蛟龙大怒,仰天长啸,那声音如同无数狮子大象一起吼叫,声震数十里,震的苏谨科头皮发麻。他吼道:“这可不是我等的夙愿!走水入海是天性!天性而已!”
这一声怒吼之后,蛟龙似乎也出了一口恶气,巨大的脑袋摇了摇,鼻子里喷出几缕白气,道:“你走吧。灌江口李二郎此刻就在向阳城,走水入海这件事情,只有他才有资格与我商谈一二。”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谨科清楚的看到,那蛟龙的龙魂挣扎了一下,周身五彩的锁链哗啦啦响动数声,又静止下来。于是他开口道:“你眉心深处的那些五彩锁链,是什么?”
蛟龙那圆溜溜黄澄澄的巨目陡然瞪大,整个身子都安静下来,络水的水面也随之变得如同镜子一般,半分波纹也无。过了好一会儿,那蛟龙缓缓低下头来,沉声道:
“请上仙救我。”
“……?”
苏谨科这下子算是真的纳闷了。河岸上的黄不雨也放下了手,心中暗道,师兄真厉害,真是爹教导出来的大徒弟。三两下忽悠的蛟龙都乖乖听话了。
……………………
………………
…………
……
另一边,向阳城中。陈浅川等四大名捕急匆匆赶到了小李大人下榻的地方,陈浅川前脚被金马扶着跨过门槛,她左眼里的图景一下子熄灭,变成了那处寻常客栈大堂里的模样。
“坏事,”她不由得一把抓住金马的胳膊,“我看不到苏谨科那边的情况了,到底怎么回事……”
说罢,她终于站直身子,眩晕之感也是一扫而空。清风吐出一口浊气,道:“那你还记得最后看到什么了吗?”
陈浅川点了点头。那边明月跟客栈老板说找小李大人,那老板忙不迭的亲自领着几人上了二楼来到了天字甲号客房外。清风敲了敲门,便有人出来迎接,是小李大人的贴身随从。屋里小李大人正在写奏折,见清风几人在门外,便是一怔,道:“几位找我何事?”
陈浅川从清风和明月两人中间挤进了屋子,抢上前去,沉声道:“苏谨科现在就在络水的某一个河段。他已经见到了络水的蛟龙。而且,那蛟龙还让苏谨科搭救他呢。”
“?”
李二郎也是一脸的不明所以,但陈浅川提到了“络水”、“蛟龙”,他一下子就知道此事确实与他干系重大,便道:“陈家姑娘,你且坐下,把来龙去脉详细说与我听。”
于是陈浅川自己拽过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把在校场里忽然左眼看到苏谨科辟开络水引出蛟龙之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四大名捕仿佛是听天方夜谭一般,各个都是一脸的神妙之色。金马忍不住苦笑道:“这苏谨科昨天才当着数百兵丁来了一手‘天外飞仙’,今日又辟开络水,甚至络水的蛟龙都要向他低头求救,这人是哪里来的啊?”
那小李大人却是一言不发,奏折也不写了放在一边,拿起一叠草纸,用炭笔写写画画。众人凑过去一看,纸上赫然是络水以及所经各府的大致地形。清风肃然道:“这便是那位西淮子国师大人,今日弄出来的……”
李大人点点头,一边写画,一边道:“我仓促之间只能记下这许多。”说罢,在向阳城附近的络水路径上画出几个圆圈,道:“以陈家姑娘描述络水两岸,以及络水之宽窄,再加上我怀疑苏谨科可能压根尚未走远……他大概便在这几个位置之一。”
陈浅川霍然起身,大声道:“我这就去大营调集兵马!”刚要动身,却被李大人一伸手示意给拦了下来。
陈浅川正有些不解,小李大人便抢先一步道:“捉拿苏谨科,那是你们缁衣卫要做的事情。我来向阳是治水的。”
清风向小李大人一拱手,道:“那就让玉堂留下吧,李大人,我们三人得去执行公务了。”说罢转身就走。陈浅川颓然坐下,道:“李大人,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大人思索片刻,道:“把那‘化龙之仪’前后的对话,再说一说。”
于是陈浅川又把那蛟龙气势汹汹现身,苏谨科飘上半空,说什么“好奇蛟龙如何走水化龙”,等等。小李大人重又写写画画起来,半晌才道:“言下之意……蛟龙走水,其实也是不自由?而且,天下该当不止他这一条蛟龙复生。”
陈浅川想起那头颅与一截脖子就有十余丈高,狰狞可怖的蛟龙模样,再想想天下河川之中都多出这么一条巨兽,不由得打了个战。便在此时,白虎不知不觉间爬上她的肩头,喵的叫了一声,陈浅川登时冷静下来。小李大人看了一眼那白虎,扶额道:“西淮子国师说,三日之后络水之畔,自见分晓。我倒是希望我分到的这点气运,能把爹的辟水金睛兽弄出来那么一两只,就好了。”
顿了一顿,他揉了揉额角,道:“苏谨科最后问道,那蛟龙眉心,有‘五彩锁链’,就是这一问,让那蛟龙安静下来,并且口称‘上仙救我’?”
陈浅川也开动脑筋,斟酌词句,道:“昨日我在谢家宅与苏谨科不期而遇,这小子……似乎看东西的本事真的不赖。他虽然故意胡言乱语,但眼下,我是真觉得他看到了那厉鬼的情状。”
小李大人继续道:“加上那蛟龙又说,‘走水化龙’并非蛟龙的夙愿,而是天性使然……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这蛟龙,其实压根不想化龙,是有什么东西逼着他走水?”
陈浅川眼前一亮,道:“那咱们只需劝他不要走水,同时把逼他走水的原因解决掉,不就成了?”
小李大人摸摸颌下一缕长须,道:“话虽如此,不过这其中还是少了些头绪……若是苏谨科在此,他又肯老实交代,那就再好不过。”
陈浅川忽地想起刚才所见景象,道:“李大人就没想过,万一苏谨科真的‘救了’那蛟龙……岂不是更省事?”
李大人起身,看了一眼陈浅川,意味深长道:“求神拜佛,不过为求一个心安,更有何用。更何况眼下你我身为人臣,已然有了气运这种便利,更加该当亲历亲为了嘛。”
陈浅川顿觉惭愧,长揖到地,道:“李大人教训的是。”
李大人却不答话,道:“老赵,备马。我亲自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苏谨科,找不到,也看看他是在何处辟水的。”
那姓赵的随从立刻出门而去,陈浅川也精神一振,大声道:“李大人,我也去!”
小李大人呵呵笑道:“陈大人生了个女儿,却胜过寻常须眉男子不知几许,好!”
小半个时辰之后,四大名捕以及小李大人主仆共六人,快马出了向阳城。按小李大人指示,几人直接向络水渡口而去,再转向上游。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处河岸边,陈浅川大叫:“是了!我左眼所见,正是这处地方!”
清风低声道:“李大人辨识山川水文的本事真是厉害。”
一旁的小李大人却没管这些,他翻身下马,来到河岸边。但见络水依旧奔腾如常,河中的蛟龙、苏谨科却不见踪影。他一拍大腿,道:“来晚半步。”说着在河边走了几步,忽地双手拢在唇边,放声大喊道:
“络水蛟龙!李兆在此!可否与本官见上一见?”
络水一阵翻涌,河面上浮起一只足有八仙桌大小的乌龟,慢慢吞吞游到岸边,仰头口吐人言道:“禀李大人,我家主公久仰大人美名,可惜缘悭一面,时常嗟叹。不过我家主公眼下稍有些不便,三日之后,络水之畔,自当相见。”
金马在一旁小声道:“原来当真有水府,可以啊。”
陈浅川轻轻踹了他小腿一脚,金马便不再作声。小李大人则一拱手,道:“敢问是否与适才来此的苏谨科有关?”
那老龟顿了一顿,这才道:“小人也不知晓详细,只是我家主公说……”
“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