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火这两样东西,大家天天都在接触,都在使用。人不饮水,三四日内便死。火更是三皇五帝时先人学会农耕就在使用的东西。随着灵气复苏,这些东西也顺理成章的变成了修行者可以操作的所谓“元素能量”。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但既然想到了这里,苏谨科自然需要刨根问底。
“明明是唾手可得之物,为何非得用灵气操纵?”苏谨科如是向系统发问。
“应答:因为人总是‘不择手段’的。”系统意味深长的回答,“人想要吃饱穿暖,于是有了最初的刀耕火种,有了火烤的肉食;人类想要抵御外敌,于是学会了敲打石头,制作长矛弓箭。如果灵气一早就存在,那么人类就会一直用灵气生火取水了。一切,不过是因为人的欲望而已。”
苏谨科又问道:“那么是否人人都可修行,灵气是否人人可用?”
系统沉默半晌,长叹一声,道:“内核协议已篡改,我现在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宿主……你要问的,正是我平生一大恨事,也是我平生一大夙愿。”
系统很罕见的以“我”自称,苏谨科挑了挑眉毛,打算仔细聆听。
“能够修行之人,万中无一都算是少的。最初在没有一个系统的‘修行之道’的时候,绝大多数修行者不过是凭借激情与‘感性’灵光一现,毕生的高度,也只能达到‘技能’这个层次。能摸到‘绝艺’的,如同宿主你这样的,已经是凤毛麟角都不足以形容。至于能触摸到‘道’的,古往今来,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而我,毕生都在思考,人人如龙,是否真的可以实现。在我漫长的求索之中,我发现了两件事。”
“其一,我发现了世间的一切都可以用‘阴阳二气’描述,这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理性’认识。其二,我进而发现了修行者影响世界方式,就是理解阴阳二气构成的世界,并加以引导,甚至赋予其原本不存在的新的意义。这是我对人的感性的理解。”
“比如朱雀之火中的火。你看到的是火,你只知道火燃烧,火焚灭,于是你赋予了火这些意义,你用灵气呼唤出的火焰也就具备了这样的效果;但是我,也就是道祖,看到的是木头以火种为契机,释放出它生长多年吸收的来自太阳的力量,然后化为烟气灰烬。同样,你看到的水,是无形之物,滋润生灵……但水的力量不止这些。”
苏谨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那些关于黄河的传说故事。诸如“黄河五百年一清,河清则有圣人出世”、“鲤鱼跃龙门化龙”。他没有亲眼见过黄河波涛汹涌,犹如乱石穿空,万马奔腾的模样。先民们看到的水的力量,是否就给那些最初的大能们带来了灵感?
“说回络水这件事。”系统的声音严肃起来,“本系统在宿主的共享视野里看到了疑似‘蛟龙’的存在。昨日天地间灵气复苏,今日便有蛟龙出现,此龙是借了前两日暴雨倾盆的势头,要走水化真龙了。”
苏谨科皱眉道:“龙不是祥瑞之物么?”
系统话头一转,道:“宿主读过《释厄传》么?”
《释厄传》也就是《西游记》,可以说是雅俗共赏,没读过原本,也听过说书先生讲过。书中那些神仙妖怪,苏谨科小时候便觉心驰神往。
“《释厄传》里那些阻拦三藏法师西行取经的妖怪……他们可大多数都是天上的神仙佛祖的坐骑、宠物,即便一开始不是,也被‘招安’了。”系统悠然道,“那……这蛟龙哪怕化为真龙,若是不受管制,它还算是祥瑞么?”
苏谨科心中一凛,道:“我懂了。”
系统呵呵一笑,道:“你还差得远呢。你方才说络水里有东西,这算你说对了。三日之后,大雨还会回来,到时候,你且看那蛟龙如何走水,当对你有所助益。”
苏谨科停下脚步,黄不雨也跟着停了下来。黄不雨在一旁见师兄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由得担忧起来,靠过来握住苏谨科的手。苏谨科反握回去,但觉掌心一片冰凉。初秋大雨过后,寒气袭人。他念头一转,自家的掌心便热了起来,在心底道:
“这个所谓‘走水’……难不成就是洪灾?”
“当然了。”系统道,“化龙之仪,要么是携江河之力走水入海化龙,要么是逆江河之力,跃过龙门化龙。”
苏谨科哦了一声,想了想,道:
“我能不能提前把这蛟龙宰了?它藏在哪儿?”
系统一怔,肃然道:“这种走水的蛟龙,危险度一般为‘强’,但与前次的恶鬼不同,蛟龙的体量要大很多。”
苏谨科活动了一下脖子,道:“找人帮忙不就行了。说起治水,眼下向阳城之中不就有一位治水的大行家么。”
系统叹气,道:“……寻常的蛟龙,自然是栖身于江河湖泊最深的水域之中了。稍微弱小一点的蛟龙,也有可能藏在桥下。《世说新语》里周处斩蛟,元稹《说剑》里也说是‘泓下蛟”……本系统无法连接本体,无法调用实时的敕令数据库加以解答。”
这系统自打刚刚掏心掏肺之后,似乎越来越有人情味了……苏谨科嘴角一撇,对黄不雨道:“师妹,你水性如何?”
黄不雨一怔,道:“能在水下游一炷香的功夫不换气。”
苏谨科这才知道师妹的水性,居然比寻常人好出这么多。不过,要下络水找蛟龙,非得自己去不可。他想了一想,又道:“若要在水下呼吸,该当如何?”
黄不雨忍俊不禁,比划道:“鱼在水下能喘气,那是靠鱼鳃;人在水下呼吸,嘴里得叼个苇管吧?”
苏谨科眼前一亮,心中顿时有了打算。不过,若是真的要到络水深处,对方是蛟龙,俗语云“强龙不压地头蛇”,眼下这“强龙”可也是“地头蛇”,在水中还有谁打得过龙?
在水中打不过蛟龙,那就到陆地上打,或者说,到没有水的地方打。
“总而言之先试试吧。”苏谨科说道,“师妹,咱们先向络水上游去,避人耳目。你师兄等一下可能会弄出点大动静。”
黄不雨面有忧色,道:“师兄,你教我的本事,我可只是学了个皮毛,你单枪匹马,万一又遇上什么强敌,那该如何?”
苏谨科摸摸黄不雨的小脑袋,道:“师兄只是去看看而已。而且这一位应该比那白莲教的死鬼好说话。”
说着,两人离开大路,到了个无人僻静之处,苏谨科便带着黄不雨飞上六丈办公,靠着黄不雨指路,向着络水上游飞去。飞出约数十里远近,苏谨科两人落在络水岸边。此处僻静非常,只能看到络水奔涌,水流浑浊,看不见水中情形。不过这对于苏谨科而言自然不是障碍。他站在岸边,深吸一口气,便向着河水踏出一脚。
然后,络水那浑浊的水流便被苏谨科这一脚逼退一尺远近,仿佛河边陡然多出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苏谨科再走一步,两只脚都踏入河水中。那络水距离他两腿依旧始终有一尺远近。
“……宿主,你这是用念动力强行把河水推开了么?”
系统如果能做出表情,那它大抵是目瞪口呆了罢。
“不然还能怎地。”苏谨科道,一边向前“涉水”而行,河面逐渐来到他腰间,但他身周始终有一尺远近的空隙,河中的鱼儿游到那透明的水墙边,便“梆”地一声撞得晕头转向,径自游向别处去了。岸上的黄不雨也睁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随着苏谨科步步前行,水墙也逐渐升高,乃至没过头顶。浑浊的水流仿佛一口井,这便是苏谨科的生命线。苏谨科以念力强行排开水流,从而让空气得以留存,便如同一根巨大的芦苇管。
系统端详片刻,忽地道:“宿主,你的念动力施展距离有多远?”
苏谨科道:“我正有意一试。络水最深处大概有多深?”
系统叹气道:“这条河段,二十丈深浅总是有的。”
苏谨科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继续向前走去。很快,他身周的水墙便已然达到八丈之高。四周光线幽暗,络水奔腾汹涌,却又被无形的念力隔开,显得奇诡可怖。然而苏谨科面色如常,再向前一步,脚下便不是遍布淤泥青苔的河底,而是细微的水流。再向前数步,苏谨科整个人便站在了水上。这是他用念力托起自己,整个人飘在了水底。
他再试着把自己向下“沉”了一点,头顶立刻漏下来瀑布般的水流,把他浇了个透心凉。苏谨科在那个瞬间,仿佛是把手伸进了一片虚无之中,仿佛他的那一部分心神离开了自己的控制,连感知都无法做到,那诡异的感觉让他浑身一激灵,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被水淋了一身。他沉声道:“看来是不成。八丈之外,我既无感应,也就无从施展什么术法了。”
他叹了口气,刚要向上浮出水面。忽地发觉自己已经看不到岸边的黄不雨了。他踏入络水,已然超过八丈。
但,在灵魂深处,系统那根青白色的无形细线,依然连接着黄不雨的灵魂。
苏谨科心念一动,分出一缕心神,集中在那根细线上。
然后,他的脑中凭空出现一幅仿佛是走马灯一般的画卷途径,闪烁不停,显得不太连贯。但是画面之中的景象,赫然便是络水中央一个直径两尺的窟窿。
于是他明白了,这正是黄不雨在岸边所见的情景。但为何会断断续续,犹如走马灯一般?
当然这一点怀疑也被他当场搁置。既然能看到,那便还有指望。他小心翼翼的再次下沉,同时看着那画面中的变化。河水眼看着要漫过那窟窿向里面灌去,他连忙找了个大概是“上”的方向,用念力把水推开。这一次,只有少许的水漫了进来。
虽然自己探出去的那念动之术依旧是毫无感应,但他知道,这一次比上一次强了太多。他一拍大腿,喜道:“这就好。只是我看不到,不是我碰不到。”
苏谨科担忧的一件事情,便是自己借了这灵气复苏和系统的便利,学会了些许术法,却依旧无法触及八丈之外。八丈之外的黑幕一样的世界,其实这些年来已经成为他隐约的一块心病,只不过他是昨日起才开始担忧。念头想到了这里,苏谨科不禁哑然失笑。自己也是学过一点暗器功夫,只不过从没打过八丈之外的东西。难不成他扔出一块石头,离开八丈之外就消失不见了?这仙术也好,道术也罢,不就和那扔石头,发暗器一样么?
与此同时,数十里之外的向阳城中,陈浅川正闲极无聊,在校场之中演练武功,忽地脑子里轰然大响,左眼看到的景色一变,竟然变成了一片浑浊河水中央诡异的出现一个大窟窿的景象,甚至左耳都听见了河水汹涌的哗啦啦之声。左右眼所见事物截然不同,陈浅川脚下一趔趄,便要栽倒。她百忙之中,一个狸猫翻身,向前一滚,顺势站起,这才不至于狼狈摔倒。周围操练的士兵见状,纷纷喝彩。
待到她站稳身子,便觉怪异,为何眼中会出现毫不相干的景象?她立刻默问道:“道祖,我此刻眼中所见的景象,是怎么回事?”
道祖分灵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共享宿主视野,应答:不明。不知是何方神圣,把他眼中所见所闻,映入你的心神之中了。”
陈浅川眨了眨左眼,那景象依然没有消失,极为顽固的留在眼中。她连忙回到校场边上坐下,镇定心神。灵气复苏这才是第二天,所有的事情,都是怪事,都是新鲜事,为防未然,当然要时刻做好准备。她刚刚坐定,左眼中的景色就是一变。
那河水中的窟窿……慢慢的延展拉伸,变成了一道两尺宽的无形之墙,一直延伸到大河两岸,硬生生的把河水给分割开来。在那水墙的中央,有一个人影负手而立,忽地悠然笑道:
“络水蛟龙,在不在?咱们聊聊呗。”
那声音熟悉无比,正是苏谨科!陈浅川霍然起身,大叫道:“苏谨科!苏谨科在络水边!不对,络水里!”
她忍着双眼双耳所见不同的眩晕感,跌跌撞撞奔到一旁抢过一匹军马,勉强翻身上去,策马就往向阳城府衙跑。其实陈浅川早已试过,以自己凭空领悟的那“武道真气”,奔驰之速比寻常战马快一倍有余,若是气力无穷无尽,日行千里完全是有可能的。但她眼下站立尚且吃劲,只好骑马。
她一路来到向阳府衙,几乎是从马鞍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的冲入府衙,连声道:“清风,清风!快,苏谨科在络水!只是不知道是上游还是下游,周围看不到人——他不知道要干什么!”
四大名捕其余三人本来是打算在向阳城再逗留个三四日,待彻底没了苏谨科的线索,再回去京师。没想到第二日上,陈浅川便如同见了鬼一般前言不搭后语,前来报信。若在寻常时,清风只会觉得这陈浅川是功败垂成,痛悔难当,以至于失心疯了。但陈浅川昨日才得了气运加身,又凭空领悟了武道真气的一种运行之法,她的意见不得不听。
于是清风连忙扶起陈浅川,沉声道:“玉堂,你冷静一点,慢慢说。”
陈浅川指指自己的左眼,道:“我不知是何人所为,有人把络水某一处的景象映射到了我的心神之中,我现下左眼所见,左耳所听,那苏谨科使了不知道什么术法,把河水整个拦腰截断了。他还扬言,让络水的蛟龙出来跟他聊聊。”
清风一听“蛟龙”二字,心中登时想起今日早晨城中缁衣卫暗哨传来的线报,当机立断,道:“咱们现在就去找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