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回到客栈之中,眉头深锁,只觉心中似有千钧重担一般。这种感觉,他虽然不算陌生,但毕竟真的牵涉到了鬼神之事,由不得他不紧张。
他落笔如飞,写下所需的物资、兵卒、民夫等等的数量,吩咐道:“老赵,你帮我去跟王知府问问,红夷大炮有多少,炮弹有多少,火药有多少。连夜准备沙袋,砍伐木材什么的,越多越好。让衙门吆喝贴榜招民夫,按咱们之前的惯例办,去吧。”
那姓赵的仆从领命而去,李大人又重新伏案写写画画起来。络水堤防要紧的几处他昨日已然去看过了,应该能撑过这次洪灾。这一次的络水泛滥,本来是胸有成竹的。然而现下来看,初秋时节连降暴雨,这件事情已经足够的反常。加上灵气复苏,相当于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局面。也不知寻常防洪的手段,是否能抵挡得住那蛟龙。据陈浅川说,那蛟龙长约百余丈,形似巨蟒又似猪婆龙,虽然当时没看到那东西发威的模样,但是可以想见,寻常的大坝,蛟龙只需以尾巴全力一扫,也就塌了。
思来想去,他打算找陈浅川打听一下气运这东西,运行起来大概有什么能耐。但他找到清风,来到缁衣卫那处隐秘据点,却发现陈浅川正在入定闭关。正当他有些沮丧,清风却神色严肃,道:
“玉堂她……大概有办法能见到苏谨科。但是听她言下之意,不是十拿九稳。”
小李大人不由得精神一振,一把抓住清风肩头,大声道:“她若是真有能耐见到苏谨科,务必传个话,让苏谨科与我见上一面。”
清风道:“遵命。玉堂她聪慧过人,应该是早已想到这一节了吧。”又道:“李大人若有吩咐,我等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小李大人重重点头道:“几位有心了。那么我还得去筹措物资,让陈家姑娘一有消息就来找我吧。”
说罢,便风风火火的走了。清风看了一眼房门口屋檐下还在坐着打盹的金马,道:“她入定有多久了?”
金马立刻睁开双眼,脸上的睡意亦是全无,道:“回来提前吃了午饭,一直到现在,怎么也得有两三个时辰了。”
清风低声道:“原来当真是梦中相会。这苏谨科究竟是何方神圣。”
明月瓮声道:“老大,你念叨这句话得有个十七八次了。玉堂能用气运,咱们什么时候能用啊?没法用的话,想抓住苏谨科,那不是说笑话吗?”
清风长叹一声,道:“不管有没有气运,或者别的什么,军令如山,从来只有这四个字而已。”
金马重又闭上眼睛,道:“现在急也没有用。治水的事情,咱们区区四个人也帮不上多大的忙,只能等了。”便抱着胳膊,开始装睡。
清风道:“务必看好玉堂。虽然说是梦中相会……难保苏谨科不会重返向阳城。明月,随我来。”
明月应了一声,便随着清风出去了。金马闭着眼睛,唉了一声,苦笑道:“陈大人,你可当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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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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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浅川从屋子里冲出来的时候,金马压根没反应过来。陈浅川的身法已经比昨日所见苏谨科还要快了,她噌地一声上了墙头,便如同鹰隼一般,几个起落就见不到人影了,只听见陈浅川远远喊了一声:“去李大人那里!”末尾几个字,声音已经在数十丈之外了。
她一路狂奔,来到小李大人所在客栈,一进门就直冲掌柜的,随手摸出缁衣卫腰牌一晃,道:“缁衣卫公干!李大人还在客栈吗?”
那掌柜一怔,道:“李大人应该是已经睡下了吧。他下楼来吃了晚饭,又回了楼上——”话还没等说完,陈浅川身子一纵,便已然上了二楼,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天字甲房门口,梆梆敲门,叫道:“李大人!有信了!苏谨科——”
结果房门直接被陈浅川敲开了。房里灯火通明,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人四五十岁,颌下一缕长须,正是小李大人。另一人一身粗布衣衫,脸上蒙着黑布,正是苏谨科。
陈浅川刷的一声拔出环首刀,想了想,却没出手。小李大人一见是她,立刻道:“坐。”
她只得老老实实坐下。小李大人道:“苏谨科和你是前后脚来的。他也正要跟我说,他今早在络水看到的蛟龙有什么问题。”
苏谨科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中并无兵刃,道:“我方才入定时见到的就是你吧,陈家姑娘。”
陈浅川一言不发,咬着牙点了点头。
苏谨科道:“那就是了。”又转向李大人,道:“李大人,我猜想陈家姑娘和你说过,我假装风水相师这件事情。我确实双目不能如常人视物——但是我能看见寻常人看不到的‘气’。”
这话当然是半真半假了。李大人点点头,道:“那,你是看到了那蛟龙身上的气有什么异样之处?”
苏谨科点点头,道:“那蛟龙……大概是被气运所束缚了。”
陈浅川与小李大人一听“气运”二字,脸上登时颜色一变。苏谨科又道:“至于两位想问那蛟龙还与我说了什么……其实并不算多了。”
“那蛟龙只是说,自己这一番走水化龙,一是有旁人干预,走水之势可能会大大加强。如此他成为真龙之后的威能更盛,但对络水流域乃至龙江的百姓而言,就是大灾大难;二是他‘降世’之前,便已知晓,自己这一次走水,有可能会性命不保,神魂俱灭。”
“我问他从何处知晓自己有可能会死,他却执意不肯说,只说是天机不可泄露,泄露的话便是提前身死。”
“我用了望气之术,看到他周身似乎遍布千条万缕的五色祥瑞之气,如同锁链一般拉扯着他向东而行。起初我并未当场认出那祥瑞之气究竟是什么东西,今晚入定时,于梦中见到了陈家姑娘身上的朱雀之火,才发觉,这是四方气运……还多了一些什么。”
苏谨科的话刚一说完,陈浅川的心中,道祖分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道:
“敕令:蛟龙走水
任选其中一条完成即可:
一、在蛟龙走水之前,提前杀死蛟龙。成功则奖励四方气运四十刻,或五方气运十刻。以冷兵器杀死蛟龙,则获得五方气运三十刻,仿作·大夏龙雀强化为大夏龙雀,或者获得仿作·赤霄剑。
二、协助蛟龙成功走水化龙。成功则奖励四方气运十刻。若络水流域伤亡百姓小于两万,则获得四方气运三十刻,南明离火·火种强化,或获得《东乙青木经》。
三、篡夺化龙之仪。献祭四方气运,借天地之势,替代蛟龙走水入海,化为真龙。完成此敕令,则视为脱离四方气运体系,生命形态亦将转变为真龙。
提示:敕令三难度过于巨大,不推荐尝试。敕令一、敕令二失败,无惩罚。”
苏谨科的眼角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他当然看到了陈浅川灵魂之上的另一个系统发出的指令,而且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真龙预订为即将建立的‘天庭’体系的一部分。司掌一江之水,行云布雨,听从天庭调遣,不得擅动。
隐藏敕令一:篡夺化龙之仪。借助四方气运,逆天而行,镇压络水,逆流而上,跃龙门化龙。完成此敕令,则视为脱离四方气运体系,生命形态将转变为狂龙。
隐藏敕令二:中止化龙之仪。通过截断、改道络水,驱散雨云等方式,暂时中止此次化龙之仪。
以上两个敕令并非为陈浅川设计,或完成难度过高,敕令数据库并未生成奖励内容。”
苏谨科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对系统道:“系统,这奖励的发放,果然是道祖在不知何处统一生成,再隔空发放?还有,这敕令设计的还蛮有人情味的。”
系统无奈道:“内核权限已篡改,本系统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是的。最初在设计这一套‘敕令奖惩’系统的时候,原则上是奖励丰厚,且基本没有惩罚,欢迎宿主天骄们作死……不对,勇于尝试。因为做出‘敕令’的同时,本质上就已经相当于一种规劝。毕竟……人是自由的,但一旦被给出了选择,他们的视野就会被限制。”
苏谨科听出了系统的语气,点点头,道:“俗话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事情办砸了,损失的终究是自己。我倒是能理解你的心情。”
换而言之,真正的关键在于如何看破系统给出的选择背后,是否隐藏着更多的选择。苏谨科正在反复把这几个选项,和那日蛟龙所说的信息反复咀嚼,正不由得出神,忽地听到小李大人道:
“陈家姑娘,你神色怪异,可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陈浅川一激灵,连忙道:“没什么,我只是明白了为何那蛟龙会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一边说,一边瞪了苏谨科一眼,接着道:“假如这位苏大侠所言不虚的话。”
李大人眼神一亮,道:“请陈姑娘说说看。”
陈浅川请了清嗓子,斟酌词句道:“蛟龙走水是应运——因为天要下大雨,络水泛滥,它不得不走水化龙。同时,蛟龙也很清楚,走水必然危害两岸黎民百姓,而李大人、王知府、乃至下游龙江流域路上各个州府的文武们都有可能与之为敌。归根结底,一条蛟龙,是不足以与天下,与王朝的气运抗衡的。然后便是最重要的一点:蛟龙也说走水是天性,即是天性,也是应运……也就是说,蛟龙,实际上就是络水的化身。”
小李大人喃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老头子说,天下水府,俱有水精。原来水府本身就是水精啊。”
苏谨科在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暗道这陈浅川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在缁衣卫做的风生水起,还真让她从系统的只言片语里推断出了事情的真相,与他不谋而合。苏谨科这边,使用的是另一个证据,也就是蛟龙的“水元素”生命形态。如若蛟龙即是络水,这一切便都解释得通。
陈浅川紧接着又道:“还有两个疑点。其一,便是为何有气运之力牵扯蛟龙向东。其二,络水蛟龙声称,这一次走水是‘有人干预’。此人的能耐必定不小。如果能把这人找出来,络水泛滥一事,兴许可以迎刃而解。但以我之见,这等大能出手,又是距离约定之日只剩一日有余,怕是不行了。”
小李大人点头,道:“两位已经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陈浅川摇头,道:“可是我们并未找出一个容易的突破口。络水无论如何,依旧是要泛滥,防洪抗灾也还是不能松懈。”
小李大人神色严肃,道:“这是‘灵气复苏’之后的第一场治水,有劳二位帮助,我李兆已经获得了如此之多的有关水精、气运等相关的内情,日后治水,大家就不至于自己摸索了。好了,深更半夜,两位暂且歇息吧。大后天络水泛滥,没准还需要两位再帮帮我。”
说着便深深一礼。陈浅川连忙上前扶起李大人,连连道:“这是分内之事,哪里还要李大人谢我呢。”
她手一碰李大人双臂,体内的武道真气便微微一动,觉出了些许异样。李大人体内的气血运行似乎较常人都要虚弱一些。陈浅川演武之时,已经知晓自己糊里糊涂领悟的真气运行之法,是拿来配合缁衣卫“云岚覆日刀法”的,并无什么其他的神效。可即便如此,她也能感应得到,小李大人的身体,已经是陈疴累累,不堪重负。她不由得颤声道:“李大人,你这身体,已经经不起操劳了。”
李大人直起身子,道:“陈家姑娘,既然你问了起来,这四方气运……可有愈病的法子?”
陈浅川的心神之中,道祖分灵的声音也适时响起,道:“青龙,乙木、雷震之相,雷击木而不死,是因生机勃勃。青龙之力,可愈病延寿。不过宿主眼下尚未习得《东乙青木经》,青龙之力,便只得个皮毛而已。”
另一旁的苏谨科眼神也微微亮起,暗道原来这青龙之力便是主生。那……师妹康复的指望,是否在《东乙青木经》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