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了眼睛,随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江知雀像是那只小土狗了。
因为眼睛。
那是同样的眼睛,黑黝黝的,略微有些畏缩,可又强行故作镇定……那是一种感觉,齐染感觉自己现在如果推开了,就彻底结束了,什么也没有了,江知雀就会像是那只小土狗一样,消失不见了。
江知雀也许会有更好的人生,但她不见了。
所以她伸出手,拉近了江知雀,很慢很慢地将她拉近了。
“闭上眼睛,”江知雀低声说道,齐染听出来了她的话语其实并不平静,尾音有些颤抖,大抵心里也是没有底的,“要完全地信任我,如果不信任,会失败的。”
“我虽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没有做过,我不知道如果你没有真的信任我,会发生什么,”她低声说道,“别为了面子强行做蠢事,你现在推开我,我不会生气的。”
“你会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么?”齐染的嗓音轻微得像是梦呓,“我能信任你么?”
江知雀低头看着眼前闭上了眼睛的齐染,她的左膝跪在齐染腿旁,直到此时她才发觉齐染的眉眼其实是很柔和的,或者应该说是柔弱,之所以这一点时常被人忽视,正是因为她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总是给人一种有些尖锐的强势,像是一只刺猬,因为刺太过显眼,所以才被人忽视了它的容貌其实和家养仓鼠是很像的。
太过幼稚,太过可笑。
“我不会对你做不好的事情,”她的话语很慢很慢,“不论发生什么,我保证,你可以信任我么?”
她将手放在了齐染的脸颊旁,下意识地蹭了蹭,触感温热而细腻。她顺从地任由江知雀掀起了她的头发,随后是一股凉意,那湿润的触感像是蛇,落在她的眉心上,那感觉令她感到毛骨悚然,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渗出,可她依然强撑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江知雀的双手始终放在她的脸庞两侧,一边是令人感到舒适的温热暖意,一边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湿润寒意,这两种戛然相反的感受交汇着涌入心湖后,随之迎来的是一股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感受,不像是痛楚,但也绝不是一种好受的感受。
江知雀知道她现在正在经历什么样的感受,因为那正是她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感受,那是铺天盖地,犹如海潮般汹涌的深邃悲恸,每一道蛇纹的愤怒、悔恨、悲恸以及绝望都会由她的心湖全盘接纳,而她要做的,就是敞开心扉,接纳这些汹涌的情绪。
她看过江家的过去,每一代的附蛇纹者都是相同出身的外姓孩子,她们大多是身世凄惨心怀愤懑的女孩,因为只有这样出身的女孩才能够承受这些至阴至邪之物——这些附蛇纹的女孩大多短寿,最长也活不过三十岁,并且在寿命末期她们将会不断地梦到同一个幻觉,那是一片无光漆黑之所,什么也看不见,耳旁只有蛇鳞摩挲的声音,她们将那里称之为是家,是所有附蛇纹者共同的最终归属,她们将会在那里长眠,获得平静与救赎。
江家正是靠着这些附蛇纹者发家起来的,赚得盆满钵满吃得满面油光,那些女孩的素白尸体堆积在地面上餐桌下,宾客们踩在她们身上交杯换盏斛光交错,大声交谈着利益前途,杯子里装得不是美酒,而是那些女孩的血。
得到了陶家庇护后的江家愈发肆意妄为,那些历史上有名有姓的灾难对于他们而言都是机会,因为世道越是苦难,家破人亡身世凄惨的女孩就越是廉价常见,他们在攀上了陶家后迎来了极盛时刻——那时的江家简直风光无限,他们甚至在一场贸易中将一个附蛇纹的十六岁女孩卖出了两百万美元的天价,在那时候这笔钱能够买下二十台T-34中型。
江知雀低垂眼帘,聚精会神,舌尖血在齐染的眉心处刻下符号。
齐染的眼瞳时而涣散,时而变化成了像是蛇一般诡谲的暗黄竖曈,眼瞳流转着,这一幕看起来有些诡异,像是两颗虚假的玻璃珠子,那原本紧绷着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去,瘫软着像是脱去了骨头,那脸颊上深紫色的血管逐渐消退,取而代之地是浅青色的细小鳞片,那些鳞片从她的下眼睑一直蔓延到瘦削的脖颈,江知雀一遍遍地抚摸着那鳞片,每一次抚摸都会感受到齐染轻微的颤抖——这样有助于齐染保持清明的神智。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慢慢地齐染停止了颤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眼瞳变换的速度变得愈来愈快,神情上也变化着不同的神情,时而愤怒时而悲凉,时而难过时而狰狞,江知雀只是用柔软指腹不断摩挲着那逐渐褪去的光滑鳞片,安静地等待着这一切的停止。
最终那变化终于停了下来,齐染神情平静下来,那瞳孔也变回了那最开始的模样,有些呆滞地望着阳台的天花板,江知雀等待着她开口说话,心情有些忐忑。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或是什么其他的问题,尽管全部都是按照着步骤做了,但齐染的激烈反应还是让她下意识间有些不安。
等了一会她实在是没法忍受这种忐忑了,开口轻声问道:“齐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