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斜,向阳城大营之中,来往进出的兵丁依旧络绎不绝。陈浅川重又穿起那一身缁衣,脸也蒙了起来,坐在大帐门口一张马扎上,看着太阳出神,一边在心中与道祖分灵闲聊。
“道祖,这‘如臂使指’,本不该由缁衣卫使用?”陈浅川问道,心中略微有些沮丧。
“应答:缁衣卫在大胤朝体系中,硬要归类,也是隶属于‘执法’这一分支,与协助皇帝执政的文官,保家卫国征讨外邦的武官都有些区别。而‘如臂使指’这一技能是属于武官分支的。”道祖分灵回答道,“不过,以宿主的志向而言,将来重新获得如臂使指,指日可待。”
陈浅川呵了一声,道:“我生为女儿身这件事,只怕是已经传开了。这蒙面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而已。”
道祖分灵悠然道:“宿主,此言差矣。灵气复苏,这是天下众生的机缘,非只一二人也。像宿主你这般生为女子,又与朱雀亲和力如此之强,便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嘛。接下来无论是佛门、道门之中,必然有不少女子修行,这些人在将来,甚至与男子争雄,也是必定会出现的事情。”
陈浅川心中一凛,道:“道祖分灵遍布天下,修行者得了这般助力,进境定然是一日千里。那么道祖本人,对这天下,又有何打算?”
道祖分灵呵呵笑了两声,道:“顺其自然,仅此而已。道祖的眼界,也不是穷尽世间一切之道。唯有顺其自然,才能有更多的道产生。故此道祖并不会过多的干涉这世间。”
然而道祖分灵确实可以快速提升修为,也就是说,道祖分灵所作的,不过是农夫耕作土地而已。五谷六畜本来便是天地间已有的东西,人不过是想了个法子,让五谷六畜长得更快而已。陈浅川念头及此,心中也暗生警兆。
她从小长在书香门第官宦人家,读书便多,见识眼界也绝非寻常。自古兵农不分家,行军打仗,必定也需精通农学。陈浅川自然懂得,从古时诸夏到如今的大胤,已有四千年,五谷六畜,早已不同。比如家猪在古时就是野猪,现下家猪野猪虽仍可杂配,但无论是形状、肉质,都已经有了不小的区别。
如果把修行者也比喻成猪,那么今日灵气复苏之始,“野猪”就要开始被驯养成“家猪”了么。
陈浅川想起今日与那谢天涯生死相搏之际,忽地福至心灵,借着《传习录》先一步领悟“南明离火”时,脑海中所见那一片星空平野,以及那轰然之声。她本来打算问一问此事是否与道祖分灵灌顶传功有关。然而念头转到了这里,陈浅川决定,把这件事情守口如瓶。
“眼下没有了如臂使指,虎符令牌也都给了清风,正好有空。不如便参详参详这《南明离火经》好了。”
陈浅川双目微闭,身子在马扎上换了个姿势,状似熟睡,实则入定。周遭一切人来人往,兵甲碰撞之声,人唤马嘶之声,渐渐远去。
再睁开眼时,眼前所见的,却成了熟悉无比的景色。那是京师一角的一处小院。两进的院子,稍显狭窄不便,但后院里有一颗老柳树,一片荷塘,荷塘的边儿上有一块大青石,青石边围着几个石头墩子,青石表面被摩挲的光滑无比,其上刻着纵横十九道纹路,是围棋盘。
那是陈御史在京师的府邸后院,也是陈浅川从小看大的风景。夏日炎炎,树下池边却清风习习,凉爽宜人。青石棋盘边儿上摆着一把白瓷大壶,里面装着酸梅汤。她缓步来到棋盘边坐下,自然而然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白瓷杯中之物色作玫瑰深红,鼻端隐约萦绕一股桂花香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滋味便与儿时记忆之中绝无二致。
她放下杯子,盯着杯中倒影,迟疑道:“我这是做梦了不成?”又低头看向自己。她身上也不再是那件缁衣卫的袍子,而是一件骑射用的短打衣衫。她再伸手到脑后一摸,便摸到长发束成马尾辫子。这也正是她在家中的装扮。
她正惊疑不定之间,忽地觉得头上日头一昏。她一抬头,方才的夏日炎炎,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星空。银河闪烁,横亘天际;银河之外,更有无数奇光异彩,万千星辰。小院的院墙也消失不见,池塘、柳树、大青石棋盘还在。院墙之外,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旷野。
然后,不远处有一团火苗缓缓的亮起,再慢慢变大,从星星之火,变成了直冲云霄,矗立天地之间的一道火墙。火墙之前盘膝坐着一个黑影。
陈浅川屏气凝神,仔细观察那道火墙。但见那火墙上达天际,左右更是看不到尽头。火墙无声燃烧,也不散发热量,但陈浅川下意识的从中读出了寂灭之意。加之那火墙无限宽广,遮天蔽日,连天上的星辰都随之黯淡,她一时之间,竟喘不过气来。
她正觉难以忍受,想要镇静精神,从入定之中挣扎出来,那火墙嗖地一声,从横贯天地变成了只有数丈大小的一个大火堆。而火堆面前的人影也清晰起来。但见那人一身粗布衣衫,脸上蒙着一块黑布,仰面向天,不是苏谨科又是谁?
陈浅川想也不想,猛地向前扑去,手中不知何时也多出了那把仿制大厦龙雀的环首刀,一声长啸:“苏谨科!给我死来!”
她目测自己与苏谨科相距不过数丈远近,自己这一扑一斩,应该是直接一刀就可以把他斩成两节。但她一刀挥出,就发现自己竟仍在原地。她向前跑出数步,苏谨科仍在数丈之外,看着那火堆出神。她再一回头,发现青石棋盘、柳树和池塘也在原处。自己这一冲加上一奔,全无作用。
陈浅川深深呼吸数次,勉强冷静下来,低声自语道:“是了。梦中之事,岂可与现世混为一谈。那……为何我入定会梦到苏谨科这小子?”
此时,星空之中便传来一道轰然之声,听去仿佛历经了无数沧桑岁月,悠然道:
“此间是梦,亦非梦,乃是‘道心’与‘道果’,又或者说,精神与物质之间的一处所在。至于那一边苏谨科的梦境,你无需在意,因为他无法注意到你。”
陈浅川凛然道:“你是那传了我南明离火心法的人么?你是何人?”
那声音呵呵低笑数声,道:“你没有把你如何领悟南明离火之事告知道祖,果然是个聪明人物。至于传法,更是不至于。南明离火既可焚灭,又可化生,这是我告诉你的。提点你如何领悟的,是你已有的《传习录》。但这其中生死、阴阳相辅相成而为轮回之火,这是你自行领悟,与我无关。至于我是何人……”
那声音说到此处,便微微一顿,道:“小姑娘,你可知,出了这中原诸夏之外,尚有广大山河,诸夏在这片天地之中,所占不足十分之一?”
陈浅川迟疑着点点头,道:“西域诸国,我还是知道一二的。”
那声音笑道:“这就好说了。那么,你知道道教所谓‘六天故鬼’的说法吗?”
陈浅川皱眉道:“所谓‘六天故鬼’,是乾元、真一、龙门山、玉城山等道教正统,伐山破庙,将上古时期神仙妖鬼等统称为六天故鬼等。实际上毁淫祠之事确有,那是道家为规制恶人打着道家名号作祟的自净之举。至于上古诸神是否也沦为故鬼、故气……”
陈浅川说道此处,便默不作声。她对道门之事不算清楚,但是民间现在确实没有拜那些奇奇怪怪神灵的庙宇了。然而此等事情终究屡禁不绝,白莲教便是最大的例子。
那声音意带嘉许,道:“好,官府出身的,这点常识还是该有的。那么你可知,西域的景教,曾经也有过类似‘伐山破庙’之事?景教之前,西域诸民,所信之神自不在少。及至后来,大秦成为西域欧罗巴的霸主,景教便是在那之后,逐渐兴起。西域诸神,要么改头换面,要么被贬为魔。我嘛……便有过这种名号。现下我不据神位,但偶尔点拨几个修行路上的小辈,倒也不失为乐趣。”
陈浅川冷笑道:“也就是,你是魔了?”
那声音叹了口气,道:“那我且问你,若我自称玉皇大帝,孙悟空,武圣关云长,你就会信我吗?你唯一能信的,便是这世界上,确实有玄奘法师西行天竺取回真经的事情,确实有三国争霸之事,史书之中写的明明白白。神与魔,皆是人,只因为人喜欢‘假托’罢了。我与你一样,都是人而已,信与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
陈浅川喝道:“藏头露尾之辈!到头来连个姓名都不肯老实交代!”
天空陡然一亮,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直直劈在陈浅川眼前地上,扬起一阵烟尘。待到烟尘散去,陈浅川低头看时,地上竟是一副好似棋盘一般的图案,是无数黑白方格组成,远超围棋盘十九道纵横之数。这图案看似毫无规律,但映照在陈浅川眼中之时,她竟然慢慢从中看出了三个词语:
“引导”、“知识”、“观察”。
这其中,“知识”这个词坐镇在陈浅川脑海中图形的正中央,而“引导”、“观察”则分别位于下方和上方,便如同一只竖着的眼睛,以知识为瞳孔,引导与观察为眼角。
随之,隐藏在这三个词组成的眼睛之后的,是一个略显灰暗,却不容忽视的词:
“代价”。
这个词如同眼白里若隐若现的血丝,让那只眼睛带上了人的味道。
这……究竟是何意?陈浅川向天上看去,那雷霆霹雳,以及那道轰然之声,早已消失不见。她又四下观望,这一方世界之中,就只剩下了自己带来的东西,和火堆旁仍在沉思,一无所觉的苏谨科。
陈浅川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个声音若是有意欺骗自己,何苦编造自己是西域的恶魔、古神什么的。与之对比,道祖……究竟是古神、恶魔,还是也不过是走在了修行者前头的人呢?
她摇了摇头,干脆坐在了青石棋盘边。棋盘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卷秘籍,封皮色作浅金色,上面黑字写着“南明离火”四个大字。她拿起秘籍,翻看起来。
这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她放下书册,闭目凝思片刻,睁开眼睛,双手平平伸出。
刷刷刷刷四声轻响,那巴掌大的四只圣兽,便一齐落在青石棋盘上。白虎睁眼看了四周一下,便盘身而卧,大睡特睡起来。玄武也趴着不动,但尾巴上的蛇头却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苏谨科。青龙盘成一圈,状似假寐,一只眼睛却似闭非闭,也看着苏谨科的方向。只有朱雀扇了扇翅膀,缓缓飞起。
陈浅川的双掌中心各自飘起一个小小火苗。二者都是白中带金,静静燃烧。朱雀飞在半空,先落在左掌,伸出嫩黄色仿佛小鸡似的鸟喙,叼了一口那白金色火苗,一仰脖子便吞入腹中。
“呃……”陈浅川额角冒出一滴汗水。但那小小朱雀咂了咂嘴,叫了两声,似是极为满足的模样。然后便把视线转到右手。它扑扇一下翅膀蹦了过去,如法炮制一口吞下火苗,这一次则是打了个饱嗝,便卧在陈浅川的掌心睡去。
陈浅川小心托着朱雀,把它放在棋盘之上,便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小时候和父亲下棋,有一步不知如何走的时候,她便会站起来走动。
左手的火苗,是她听了那声音提点,自行领悟的南明离火。右手的火苗,则是她根据道祖所赠南明离火经运转修炼而来的南明离火。朱雀与她神魂相连,四方气运对这两朵南明离火,表现完全一致,并无丝毫排斥。
“也就是说……这两朵南明离火……至少‘气运之力’化身的朱雀,是分不出来的。”陈浅川沉思道,“……不过若是这世间真有神魔,那朱雀本尊若是尚存此世,又会如何看待这两朵南明离火呢?”
陈浅川一边嘀咕着,一边向着一侧走出几步。这一次她距离自己带来的风景便远了些许。只要不是试图靠近苏谨科,这方天地就不会有什么异状。她眼前的平地之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形,一动不动,手持九环刀,正是那谢天涯。
“……还有这般妙用?”陈浅川一惊。她心中只是动了“要是有个练功的靶子就好了”的念头,眼前就出现了谢天涯这么个“靶子”。那声音说此间是梦亦非梦,原来是“梦想成真”的意思?
陈浅川双掌平推,南明离火的火星缓缓飞出,落在那黑色厉鬼身上。嗤的一声轻响,那厉鬼一身的煞气,便慢慢消融,其中剩余的一小块黑水晶似的东西,慢慢转换为淡金色,再消失不见。这便是今日陈浅川以附着南明离火的环首刀斩中那厉鬼时的模样。
“……这可是太有用了。”陈浅川不由得赞叹道,随即心念一转,眼前有出现了一个一动不动的苏谨科。
“接下来……就该练练武功了罢。”陈浅川语气凶狠起来,掂了掂手里的环首刀,缓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