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个办法,能让师妹说话,算是眼下的一个大大的长远打算。而说起“治病”,另一个长远打算就是,如何让自己这份能耐,不要如此日日夜夜折磨自己。
系统曾经给出过一个建议,叫做“认知过滤”。苏谨科的理解,便是选择性的挑选自己“看”到的东西。
苏谨科过去十二年间,日日夜夜无时无刻收集着自己身周八丈方圆内一切五感所查,这已然是常人不能承受。在此之上的,便是苏谨科这份天赋的另一个要命之处:
过目不忘。
苏谨科从两岁记事,到六岁家门被灭,得了这份能耐,前后对比之下,苏谨科也明白,过目不忘是何等令人痛苦之事。
譬如一个人今天一早吃了油条豆浆,这件事情过个三四天,便会被忘个一干二净。那自然是因为这般小事,不值得永远记住。反而是书中所学,又或者是重要的人生教训,那便一辈子不会忘记,这自然是因为这些可以被称为“知识”、“经验”,值得一生铭记。
那,人究竟总共能记住多少东西?
苏谨科十二年来带着这八丈方圆的世界,走南闯北,就如同在这片巨大的黑幕世界中划出一道道带着微光的细线,再编织成一张纤细却绝不脆弱的网。这一条条细线,这张网里的一切,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但他也能清晰的察觉,随着自己年纪渐长,自己也一日日的愈发疲惫,提不起精神,拿不出干劲。那日复一日累积起来的事无巨细,正在一点点的压垮自己。
再不想出个法子,再过几年,自己就算再被这份能耐锻炼,也要变成废人。
是否能把这些累赘的记忆“过滤”出去呢?它们究竟被存放在何处?
夕阳西下之时,苏谨科与黄不雨来到了向阳城以南,络水的渡口。由于向阳城封城,加之两天大雨,络水泛滥,渡口有不少困在此地的行人商旅。渡口的客栈没有半间空房,马厩里全是驼马。苏谨科与黄不雨没法子,只得找了一间客栈,和众人一起在大堂对付一晚。
吃过晚饭,苏谨科与黄不雨两人与天南地北的商旅客人一起,挤在大堂之中。老板和店小二架起火塘,关起大门,屋里这秋雨之后的阴寒,便好了不少。苏谨科向老板讨了两张毯子,两人挨在一处。黄不雨小心把两人的毯子角掖的严实,苏谨科便低声道:“今天晚上我可能得睡的死一点。”
黄不雨听了,心中便是一凛。师兄似乎从来不睡觉,即便躺着,稍有风吹草动,立时便起。这还是十二年来,黄不雨第一次听师兄如此说。于是她打起精神,对苏谨科点点头,让他放心。苏谨科嗯了一声,双目微闭,便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灵魂之上。
一片漆黑之中,他的灵魂还是一如既往,一颗青白色的光球,其上有无数光点光斑,灵魂之外,漂浮着太极圆盘和一个小小几乎看不到的朱雀。苏谨科不去关注这两样,一头向着灵魂扎了下去。
苏谨科今日有了飞天的经验。他飞在半空,身边只有黄不雨陪伴。脚下没有了大地,被空气环绕。落地之时,大地出现在自己视野的边界。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那些土壤、根须、小虫子、小石头不再烦人,而是如此安心可靠。
他此刻把精神集中观察灵魂,便察觉到,这感觉就仿佛从空中向着大地降落,地面上的细节变得清晰可见。
青白色的光球,实际上是表面笼罩着一层青色的光。那层青光,细看之下才会觉出,如同千年老树树干上一圈圈的年轮,层层叠叠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壳。苏谨科再细看其中的一条斑纹,赫然看到了——
——八年零二个月又十三天前的早晨,自己和师父师妹两个人中午吃的白菜煮豆腐的样子、味道和唇舌之间的感觉。
而这斑纹,于这厚重的青色光球表面,不过是极细微的一道纹路。其下的部分不知还有多少,其数不尽,何止亿万。
但是那厚重至极的青色球壳之下,透过那亿万的记忆射出的白光,又是什么?
苏谨科念头至此,便看见那白色的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那青色的仿佛一团巨大无比乱麻的球壳,其上的光斑光线也跟着微微一动。苏谨科精神一振。因为在他眼中,那青色的球壳,似乎变得稍微有条理了一点点。
“我猜猜……”苏谨科自语道,“青色的乱麻外层,是‘记忆’;而其下隐藏的那团白光,是我的‘念头’?”
“应答:本系统终端并无明确解答。”灵魂上方的太极圆盘里传来了声音,显得有些戏谑,“人的灵魂的形态,有一种说法,是灵魂在诞生之前的初始状态,经过与外界交流后,沉淀下来的最基础的对自我的认知,所以千变万化。宿主的灵魂形态,何者属于‘记忆’,何者属于‘理性’,何者属于‘感性’,本系统在连接协议被篡改的前提下,并无分析能力。”
“我就知道你没办法。”苏谨科笑了一声,忽地觉得无比畅快,那灵魂之中的白光只是微微一闪,“总算是有了眉目……那你能帮我算算,我把这记忆的部分整理完毕,需要多久?”
话音刚落,便有青色的细线,从灵魂的表面飘起,一条、两条,然后便是数十条,数百条。青色的细线和光斑在虚空之中自行盘起,形成了更加有规则的小小线团。
而那线团,一边被更多的青色丝线缠绕,一边飞向系统的上方,落在了太极圆盘的中央,落在了那代表着零号端口连线的根部。然后,在那个与之相比渺小的如同一粒灰尘的青色毛线球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更加细小的白色光源。
太极圆盘的旋转停了下来。那个看上去仿佛一块铁的圆盘,竟然微微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它才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恢复到远来的旋转速度,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不知过了多久,苏谨科才放松精神。灵魂之上的那些青色细线和光斑也就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风停下之后又缓缓飘落。他看了自己的灵魂好一会儿,发觉那青色的光球表面确实变薄了些许,在心里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太极圆盘上面那好像毛线球一样的东西。
苏谨科一皱眉,便把意识集中在毛球之上。那毛球迅速放大,下一个瞬间,苏谨科的眼前,一团仿佛要吞食天地的大火燃了起来。
这是……十二年前,黄河帮的喽罗们劫掠了苏家庄之后,放的那把火。
啊……想想看似乎很合理。这团巨大的火焰,就是他刚刚拥有那个能力的时候,最初也是记忆最深的景象。
那不是什么朱雀之火,南明离火,也不是什么煞气之类的东西。但在苏谨科的记忆里,那团大火,就仿佛吞噬一切的元凶。
他下意识的向那团火靠近。他迈出一步,他的感知告诉他,他与火焰的距离没有缩小。
他干脆跑了起来,那团火焰的细节越来越清晰,脑中传来被烧伤的痛感也越来越强烈——他不需要触摸,就可以知道八丈之内任何事物的温度。他也知道,他不是真的正在被那团火焰灼烧。
火焰距离他依然不远不近。于是他想了想,向后退了两步。没有丝毫变化。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的眼睛在这个过程中抬起来了一下。
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转头抬头看东西了?十二年了吧?于是他真正意义上看到了……一片辽阔的星空。
他愣住了。十二年来暗无天日,陡然间重新看到星空,他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漫天的星斗、银河如同一堵高墙,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大盖子,把他死死的扣住,又仿佛一片广阔的虚空,要把他从地面上拉起再吸入其中。他不由得大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
他气喘吁吁,手心里尽是冷汗,双股战战,膝盖抖的仿佛筛糠。十二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感,竟然是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了颤抖,喘着粗气,把手心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小心翼翼的盘膝坐下。感受到两腿和屁股与大地亲密而稳定的接触之后,他才一点点的又抬起头。
他的感知仍然只有八丈远近,但是他的眼睛接收到了来自天空的景象。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象,在他的眼中顿时显得无比虚幻,虚伪。
没有实际靠过去看看……你真的能知道星空是什么样子的吗?苏谨科心中的恐惧一点点的消散。他也渐渐想清楚了这片星空究竟从何而来。大概是他六岁以前,夜里仰望天空时留下的记忆罢。
于是他的心中生发了第二种久违的感情,便是留恋。他眼眶一酸,正要流泪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有什么模糊不明的存在正在想着自己靠近……从八丈之外,那片虚假的童年的星空之中。
他从怀里拿出黑布,蒙在眼睛上。他依然仰着头,因为那片星空的图样,已然凝固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那个模糊的存在似乎来到了距离自己八丈之外的边界。那种感觉,苏谨科并不陌生。在他八丈之外的世界,他感受不到。但是在边界上,时时刻刻会有一些奇妙的异动,比如地面的振动,风的奇怪流向,以及味道,让他知道,边界之外,有人的存在。
他现在就确定,边界的外面有人。但是一切只停留在了那些模糊的信息层面,他不知道对面是谁。他只觉得,他和对方之间的边界……似乎坚不可摧。
罢了,管他是谁。苏谨科继续仰天而望,欣赏着脑海里这份虚假的星空。他本来打算琢磨一下今日领悟的心得,但这片虚假的星空照耀之下,他不由得困倦起来。
也是。不差在这一时,难得能休息一下……
于是,他终于久违的睡着了。
梦境的另一侧,陈浅川刚刚一刀砍死第三个苏谨科形状的靶子,忽地转过头去。数丈之外的火堆之旁,苏谨科依旧盘膝而坐,仰天而望,但是那个方向,分明传来了鼾声。
这小子,居然在梦里睡着了?
陈浅川刷的一声,把长刀收回鞘中,眼神逐渐凝重。
苏谨科的名字见于缁衣卫的案头,大概是两年前的事情。慧明寺、乾元派这两大门派,既分别是佛家、道家的重要分支,也是江湖世界的正道领袖。苏谨科的情况,就是通过这两个门派传到缁衣卫这里。
到了后来,缁衣卫有关苏谨科的卷宗越来越厚,陈浅川从京城出发之前,曾经挑灯彻夜研读这些卷宗。她从卷宗之中看到的苏谨科,不眠不休,行踪诡秘莫测,杀人越货从不失手。事先必告知杀人的缘由,行事时绝不会伤及无辜。偷窃的物事,除去沅州万大人那一对圣上御赐的碧玉貔貅以及宁王的《清明上河图》不知去向,基本都是金银细软。这些富商、黑道失窃的钱财,大多散落民间。也难怪百姓都称他一声大侠。
然而苏谨科自何处而来,又何处学的这一身的武功,行侠仗义之际,为何手下从不留情,陈浅川一无所知。卷宗里的苏谨科,不像是人,而像是鬼神。
那个鬼神,那个人偶,现在就在不远的地方沉睡,鼾声大作,一副心满意足,毫无防备的样子。
陈浅川想着想着,干脆走回自己的青石棋盘边坐了下来,死死盯着火堆边打呼噜的苏谨科,脑中一遍遍设想着如何在对手能飞的情况下将之斩杀。过了许久,她也渐渐的睡意大作,梦中的世界也随之缓缓散去。
梦境之外的世界,络水渡口小小的客栈里,黄不雨看着师兄竟然真的睡着,眼皮微动,甚至轻声打鼾,不由得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她的喉咙有些痛,但心中微微的欣喜之情,却是丝毫不减。
师兄这么多年的辛苦,她自然看在眼中,却从来无力分担。三年前她决定和师兄一起出山,只是单纯的担心师兄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他。结果三年来闯荡江湖,黄不雨到了长身子的年纪,却比以前在黄山日子过得更好了。别说照顾他,被他照顾的时候反而更多。今天被缁衣卫在那凶宅里堵住,黄不雨心知肚明,若没有自己,师兄要走,轻而易举。
那,师兄,等你睡醒了,一定要把你领悟的仙法教给我呀。哪怕能为你分担一丝一毫的苦恼,也是好的啊。
火塘里的火颇为旺盛,加上两人身上的毯子裹得严实,不经意之间,黄不雨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不自觉把脑袋依靠在苏谨科肩头,睡了过去。
梦里那一片星空旷野之中,兀自熊熊燃烧的火堆远处,多出来了一枚巨大苍白色的卵,足有一人多高,坐镇在足有小屋子一般大的鸟巢之中。火堆照耀之下,可以隐约见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形睡卧其中,抱膝团身,如同胎中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