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科搂着黄不雨，两人飘然飞过向阳城城头，飞到城外一处密林之中，便“按下云头”。两人一落地，苏谨科便觉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
“师兄……你是何时学会了这腾云驾雾的本事？”黄不雨比划道，脸上一片红潮，大眼睛一闪一闪，仿佛……
仿佛小时候带着她逛街，帮她买糖人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关云长糖人的样子。苏谨科大拇指按住太阳穴使劲揉了揉，那股晕眩之感才算缓解。
刚才在腾云的过程中，他分明觉察到，那所谓“构成世间万物”的阴阳二气，随着自己越飞越快，越飞越久，就显得越发稀薄。看来这灵气，也未必便是无穷无尽。而且这阴阳二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心神损耗也是不可小视。
“宿主的表现已经是超出了绝大多数修行者了。在没有‘理论指导’，只靠念动之术飞行，尚且如此流畅自若，只有微微眩晕，未曾力竭，已经是极为难得了。”系统感叹道，“莫非宿主你听说过那句话？若有万钧之力掷砖石，砖石亦可如鸟飞天？”
苏谨科一边对师妹道：“今日和那缁衣卫的陈姑娘在屋子里打鬼的时候，从鬼身上学的。”一边把周遭情形不动声色尽收眼底。向阳城肯定是不必再回去了。那要不然还是找个破庙？或者找个山洞凑合一晚？或者……
师妹听了自己的解释，不由得脸色又是微微发白，比划的速度也快了几分，道：“可别再寻什么好说话的人家了。这次连人家缁衣卫都被你连累了。”
苏谨科信步向林中走去，说道：“我倒是不觉得。向阳城中藏了一个白莲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的冤魂，迟早生乱。缁衣卫硬要说，不也有守境安民的职责？再说，那陈姑娘是那位陈御史的女儿，她家的家风放在那儿，哪能忍见生灵涂炭呢？”
黄不雨怒道：“师兄你这不就是狡辩吗。再者……你又是‘一早’就知道陈小姐是女儿身了？”
苏谨科从未把自己这八丈之内无所不知的本事告诉过任何人，但……黄不雨心思细腻，她跟在苏谨科身边整整三年，虽然从未参与过苏谨科杀人越货行侠仗义，慢慢的也已经意识到苏谨科过于手眼通天了。
但是，自今日起，世道便要不同了。自己、陈浅川以及师妹身上都多出了那“道祖分灵”，师妹若是有朝一日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本事，自己瞒着她也没意思。苏谨科停下脚步，道：“师妹，你可知道我昔年是因何沦落江湖，遇到你和师父的么？”
……………………
………………
…………
……
黄不雨的思绪回到了十二年前。
那时她年仅五岁，距自己喉咙被浓烟熏坏，和父亲从恶人谷里逃出生天，已然过去了两年。父女二人隐姓埋名，变成了江湖上随处可见的无家可归之辈。那一年夏天，她和父亲路过晋城。当时晋城的玉石坊市新到了一批蓝田玉矿，“品石会”也随之又开了起来。
所谓品石，便是把那玉石行的老板看不上的原矿，拿去卖个寻常人买不起却又不至于贵到离谱的价码。买定离手，卖家一刀剖开石头，无论里面是否有玉，一切自然归买家所有。若是瞎猫碰死耗子，恰好遇到了品相好的玉石，那便大赚特赚；否则便是血本无归，单纯明快。
父亲那一日正好手气极旺，在赌坊宰了好几只肥羊，卷回二十多两银子，听赌桌上有好事之徒说品石会这几日开张，便觉自己今日大发利市还不算完，非要去品石会搏一搏。自己想劝也劝不动他。
父女二人来到玉石坊市，但见大街中央一张大红布，上面整整齐齐摆放足有五六十块米斗般大小的玉石原矿。玉石贩子则是站在那一堆原矿中央，大声吆喝。人群围的几乎是水泄不通，父亲也挤入人群之中。黄不雨小小幼童，自然不能上去凑热闹，只得乖乖站在人群之外，百无聊赖。
一片人声喧闹之中，她眼前忽地走过一个半大的男孩子，看着与自己年纪相若。只是他双眼无神，身形瘦削，衣衫略微破烂，本来白净的脸蛋也满是尘土。那孩子恰好来到自己面前，背对人群站立不动。黄不雨正有些纳闷，却听那孩子喃喃低语道：
“第三排左数第四个。第五排右数第一个。”
他说的是什么？便在此时，人群中有人大声道：“我要第五排右数第一个。”
那玉石贩子笑容可掬，扬声道：“第五排左数第一个，盛惠二十两纹银！这位爷，这就给您下刀验石！”说着，便有人拿过专门用来切开石头的钢丝锯子，一番折腾，把那斗大石头从中锯开。人群之中顿时一片惊呼不绝，依稀能听到“羊脂白玉”、“这皮像是极品呐”等等的赞叹之声。
第五排右数第一块……正是刚刚那男孩子说的！黄不雨连忙拼命挤入人群，来到父亲身边。父亲一见是她，不由得急道：“人多把你挤到怎么办，快出去快出去。”
黄不雨一扯父亲袖口，手上比划道：“第三排左数第四个。”
父亲一怔，待要开口，黄不雨又比划道：“女儿今日也觉手气好。”
父亲咧嘴一笑，道：“好，心血来潮，心血来潮！老板！第三排左数第四个！”
结果，那一块石头里开出的玉，竟是一块毫无杂色的碧玉，玉体大约能有七八斤重。那卖玉石的贩子接连被开出两块极品，脸上已然是有些挂不住了。卖玉石首饰的那些大老板尚且看不出来，却被这些人捡漏，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父亲一边抱拳向周围致谢，一边上前，搂着那玉石贩子脖子，低声道：“仁兄，我呢毕竟也不是此道中人，一时运气而已。不如这样，你帮我找一位行家，把这石头卖与他，我只要这石头做出来的一件小首饰，其余都归你，如何？”
结果，这块极品翠玉，在晋城最大的玉石首饰行卖出了三百两银子的天价。那老板一听父亲与那玉石贩子当初的交易，大手一挥，令手下匠人分割玉石，说主体要做一对玉貔貅，其余边角料之中，一枚无事牌，一枚扳指，都可以给父亲。
出了玉石首饰行，黄不雨立刻比划道：“父亲，这石头是一个男孩子告诉我的。其实是他的运气好。”
父亲双眼一亮，道：“不雨啊，你还记得那男孩子是何模样？能有这般运气，必不是池中之物，你爹我得去看上一看。”
黄不雨带着父亲回到玉石坊市，走遍了大街小巷，终于在一处树荫之下，看到了那少年正倚树而坐。父女二人走上前去，还没等开口，那少年也不抬头起身，先一步道：“恭喜二位。”便不再言语。
父亲笑道：“少年，我观你天灵盖似有一道灵光飞出，又是天生横练的筋骨，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我这里有一本秘籍，便宜一点五十文钱卖给你，想要吗？”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本秘籍来。
少年缓缓抬头，眼中现出些许异光，低声道：“你真能看出来吗？”
父亲哈哈大笑，道：“何止？我观你发脚散乱，印堂无光，天地纹不齐，主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然而你双目神光四射，乃是天降大任与斯人也。你这样的命格，不学武功当个大侠为父母报仇，便是老天都不能放过我啊。”
少年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父亲面前，迟疑着拿过那本“秘籍”，翻了两下，道：“这……不是小人书么？”
父亲咳嗽一声，道：“武林秘籍人人都能看懂，流传出去岂非人人能学？你若是愿意拜我为师，我一身的武功都可传授与你。”
少年把秘籍还给父亲，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最终却摸摸肚子，道：“……你能先请我吃顿饭吗？”
……
…………
………………
……………………
“所以，师兄你……就是佛家之中所谓的天眼通？”黄不雨慢慢比划着，“少林寺还要跟你以命相搏，要是知道你是天眼通，怕不是要尊你为高僧呢。”
“我倒宁可自己没有这本事。”苏谨科叹气，又把自己家破人亡之事简短揭说一番，黄不雨的脸色黯然，道：“怪不得师兄你一出山，就先回去晋城，最先杀的也是黄河帮……”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苏谨科在前开路，一边说道，“在你师兄眼里，玉石外面那层皮是不存在的，里面的玉哪些品相好，哪些不好，我一看便知。”
黄不雨比划道：“那……师兄后来为何不帮父亲品玉了？”
苏谨科淡淡道：“师父教我才不外露，这种小手段玩儿多了，难免被盯上。你师兄纵横江湖三年，今天才被缁衣卫找上门，便是靠着这一份小心谨慎。更何况眼下灵气复苏，世间怕是要更加凶险了。”
黄不雨哦了一声，跟在苏谨科身后走了两步，若有所思，忽地又停下脚步，脸色慢慢变红。苏谨科微觉讶异，也停下脚步，道：“师妹，怎么了？”
黄不雨脸色通红，比划道：“那……那你知道陈小姐是女儿身，是……”
“是啊。”苏谨科道，“变装在你师兄面前，也是没有意义的。”
黄不雨一惊，脸色渐渐窘迫来回走了好几步，这才比划道：“那……我平日在师兄眼里……”
苏谨科道：“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小步快走来到苏谨科面前，咬着牙仰头看着苏谨科，一双眼睛里微微带泪，一巴掌便要扇到苏谨科脸上。然而手到了半截，想起苏谨科身世可怜，又看他一脸淡然，不躲不闪，一颗心便软了下来，狠狠的一巴掌落到脸上，已然变成了轻轻一抹。黄不雨那吹弹可破的娇嫩掌心，被苏谨科下巴上胡茬子拉了一下，便是一惊，连忙把手收了回去，脸色愈发红了。
苏谨科挠头，脸色也有些尴尬，道：“一来是早就看惯，二来，师妹你既然说起了佛家，可知‘红粉骷髅’之说？”苏谨科继续向前走去，“三来……我日日夜夜被这份能耐折磨，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起什么色心？”
黄不雨的脸色总算好了一点，但脸蛋依旧红扑扑，眼神游弋不定。佛家说红粉骷髅，那是说红粉皮囊之下都是脓血骷髅，意在告诫众生不可贪恋色相。然而……苏谨科的眼里，那可真的就是红粉之下皆骷髅，没有活色生香。想至此处，黄不雨不由得一阵难过，偷偷想到，难怪师兄与她从小一道长大，自己虽然觉得，嫁给师兄是迟早的事情，可师兄对自己的态度却从未变过。
走不多时，苏谨科来到一条小溪边，从随身包裹里拿出面粉、胶水等物事，招呼道：“师妹，少不得你也得易容一下了。”
黄不雨便乖乖走过去，让苏谨科给她易容。片刻之后，黄不雨就成了个中年黄脸婆。苏谨科紧接着把自己也折腾一番，成了个中年汉子。易容已毕，苏谨科拍拍双手，忽地道：“师妹……想师父了吗？”
黄不雨点点头，比划道：“已有三年不见，不知道父亲在黄山过得如何了。”
苏谨科道：“师妹，我与你说了这‘灵气复苏’一事，除了向你坦白我这‘天眼通’的本事，二来便是要把我这误打误撞学来的玩意儿，想个法子也交给你。到时候你能学会，咱们便一起飞回黄山去，好好吓一吓那糟老头子。”
黄不雨无声的笑了两下，感叹道：“真要是学啊，我也想学个什么仙术，能把我的嗓子治好。”
师妹的嗓子据师父说，是小时候被烟熏坏的。到了现在，依旧没有康复的迹象。寻常药石既然不能奏效，那么……事不宜迟，问问系统的参考意见罢。
“宿主可以完成本系统指定的敕令，获得奖励。如果只是单纯想要治愈黄不雨的旧伤，那么灵丹妙药也就可以了。”系统淡然道。
“你当我傻。”苏谨科当机立断，“有比你强的大能切断了你和道祖的连接，强行介入其中，我刚刚也操纵你的那个连接，附着到了陈姑娘和师妹的系统上，我还问你要奖励，万一道祖一怒之下要找我麻烦，怎么办？”
“也罢。”系统呵了一声，“那就等等看什么时候道祖决定激活黄不雨那一边的分灵罢。”
有了前车之鉴，最稳妥的方法，应该是让师妹不借助系统，自行领悟，是想办法以阴阳二气构成术法治愈自身，还是想个不需要嗓子也能发声的法子。苏谨科自然是早就发现，人发声靠的是以气息吹动喉咙里薄薄的两片膜出声。若是不需如此也能说话，岂不更好？不过万事开头难，还是先想法子，让师妹学点立竿见影的把戏，也好自保。
苏谨科便分出一部分心神，开始琢磨整理起“念动”、“能量操作”的心得来。两人离开小树林，重新上了官道，混在人群之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