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科一锥刺中那厉鬼谢天涯的后腰,并未对他造成任何伤害——这算是在苏谨科意料之中。毕竟在他的感知之中,谢天涯的躯体内部已然全部变成了由那种“负能量”构成的状态。没有触觉传来的反应,意味着谢天涯没有了凡躯肉身。苏谨科一击不中,破甲锥上满是锈迹,他便灵光一闪,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然后他又让门外的缁衣卫金马把那劈柴的斧头拿来,照猫画虎如法炮制,这一次,他更是看得清清楚楚。在他的眼中,那被黑白细沙拼凑起来的负能量便具备了新的特征。
“来自绝艺:望气的提示:发现负能量特征:无序,凋亡。发现正能量特征:有序,复归。”
嗯嗯,苏谨科想着,便把注意力再度放大到厉鬼的整体。负能量的细节消失,变成了奔涌在那厉鬼体内同样由负能量构成的“拟似”经脉之中。他仔细观察着谢天涯在与陈浅川交手时身法如何移动。
然后,苏谨科就发现了谢天涯的一个致命破绽。
他有可能是刚刚随着灵气复苏获得这种力量,也有可能是过去几十年间学习凡人的武功让他适应不了。他的身法有时是习武之人的身法,腰马合一,力从地起;有时又是幽魂的身法,凭空漂浮,状似混不着力一般。
随着苏谨科心念转动加速,双方的动作在苏谨科的眼中越变越慢,方才还快若轰雷电闪的刀招,变得如同灰尘飘起飘落。苏谨科的视野之中,谢天涯的“身法”,也逐渐现出端倪。
他的身法越来越不像是凡人,因为他自己也渐渐回过味来了。他无需借力,他自身的负能量在按照真气运行时自然便有大力生出,加之他轻若鸿毛,自然行动起来全无滞涩。他原本属于习武之人的习惯在一点点消失,他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难对付。
然后便是之后加入战局的金马与陈浅川,一人尚无气运加持,无需在意;而陈浅川那边,苏谨科便看到,陈浅川的灵魂状若莲花,隐藏在四象之后,正在竭力推动朱雀把正能量注入武器之中。他一拍金马的肩膀,金马的绣春刀同样燃起朱雀之火,但同时却经受不起,产生裂痕。
……为什么火焰也会造成武器损坏?苏谨科想起刚刚他随手扔在地上的破甲锥,其上锈迹斑斑,在朱雀之火照耀下暗沉的如同一截枯木。另一边,陈浅川的朱雀之火似乎越发黯淡,莲花状的灵魂也渐渐转动缓慢。
“……试试吧。”苏谨科默念,“总好过我先拿来自己实验。”
他的系统延伸出去的红线颜色渐渐转换成了与自己灵魂相通的青白色。其下的灵魂如同沸水翻腾起来,竭力覆盖在了那红线之上,终于把红色彻底掩盖。
“连接伪装已完成。”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苏谨科心念一动,连续总结出三条思绪。
“朱雀之火的正能量与负能量的本质会天然对冲。
但是朱雀之火的‘火焰’形式具有一定负能量的特征,也即‘凋亡’,‘无序’。
武道真气修行法门在灵气复苏之前并不存在,气运之力也不存在。也即是,灵气,修行处处皆有,予取予求,只需用心。”
随即苏谨科想起了他偷看到的《传习录》卷一的格式,想了一想,便把这三个设想硬生生压到了那句“岂有心外之理乎”之中,一并发出。
紧接着,陈浅川眉心的那朵莲花就如同那谢天涯一般沉入丹田之中,四象之力转为扬威助力的位置,朱雀之力也与真气融为一体,朱雀之火竟然也有了一丝浑然一体之感。
居然真成了。正能量与带有些许负能量特征的“火焰”居然首尾衔接,自行运转起来。苏谨科连忙默记下这几近白色的新朱雀之火的真实样貌。他灵魂上方悬浮的朱雀造像的双眼也随之微微亮起,瞳孔深处,便是一朵白色的火苗。
“记录到绝艺:轮回之火(火焰-正能量)——南明离火。熟练度:10%。”
“现在有多少胜算?”苏谨科打断系统的话头。
“那么,现场已经有两人领悟了代表‘轮转’,‘净化’的南明离火,即便领悟程度不高……这个厉鬼是‘强’等级,也就是说只要这位缁衣卫的大人物不要失手,那就是胜券在握了。”苏谨科的精神总算放松了些许,“极好。”
念头一定,苏谨科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向门外倒退出去。然而他来到院中,却发现这小巷已然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便如铁桶相似。四周民房的屋顶,墙头都不知何时站着一群持弓弩的官兵,小巷子里也全是手持刀盾长枪的官兵,各个身穿扎甲,杀气腾腾,其数怕不是有百余之多。
是了……苏谨科想起一事。那陈浅川的灵魂周围的四象,似乎在向虚空之中散发某种波动一样的东西。苏谨科本以为这是所谓“气运勾连山河”的表现,并未深究。眼下来看,这群官兵能聚集的如此迅速,绝对是这陈浅川暗中捣鬼。
为首两人正是四大名捕其余二人,一左一右站在了师妹身边,见苏谨科出来,为首那中年汉子便森然道:“苏谨科,不要轻举妄动。”
苏谨科停下脚步,双手平摊,走到师妹身前,道:“这位官人,在下姑且也算是协助陈校尉超度厉鬼有功,咱们有话好说。”
那中年汉子自然便是清风,重重哼了一声,道:“苏谨科……你精通易容之术,扮演起旁人来,便是熟人也难以分辨,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不成?明月,把他给我牢牢捆住。”
苏谨科叹气道:“你想捆那就捆吧。”说着便转身过去。明月直接吆喝一声,有兵丁便直接抬过一副枷锁,扣在苏谨科身上。明月又拿过一枚大锁,把枷锁前后两片牢牢锁死。至此,清风才算是稍稍放心。
与此同时,屋中陡然光芒大盛,便如同平地升起个小太阳一般,围观众人都不由得伸手遮住双眼。苏谨科倒是无动于衷,因为屋中之事,即便他不看,也早在意料之中。
陈浅川的悟性极为惊人。刚刚获得四方气运加持,就懂得催动朱雀之火用来超度亡魂,用来强化兵刃,稍加提点之下直接领悟了南明离火并且捕捉到了武道真气的用法,这要是还打不过谢天涯,那当真是令人无话可说了。
很快光芒渐渐平息,陈浅川手持环首刀缓步而出,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竟似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众兵丁与清风、明月看着眼前光景,都不由得生出一丝感叹:这兴许便可称得上是天降的祥瑞了吧。
这边,陈浅川一出来,就看见明月把一面三十斤的枷锁扣在了苏谨科身上,再加上手铐,甚至还要加上脚镣,不由得长出一口气。他自然早已注意到苏谨科趁乱出了屋外,他在谢天涯发生异变的时候就已经通过“如臂使指”让尽可能多的官兵加上四大名捕赶来。本意虽是防备谢天涯,顺手也要防备这苏谨科。
苏谨科身上枷锁重重,却全无异样一般,神色淡然,见陈浅川出来,只道:“恭喜陈校尉你大显神威,斩妖除魔。那此间事毕,请问你可以放我走了吗?”
清风喝道:“苏谨科,你还没忘记自己是朝廷海捕缉拿的要犯吧?”
苏谨科吐出一口浊气,忽地道:“楚则楚校尉,你怀里有一封缁衣卫指挥使秦与振的亲笔书信,其中交代你捉拿苏谨科后,要保证他活着被押解到京师。秦与振还命令你,务必和颜悦色,晓以利害,能招安尽量招安,缁衣卫需要苏谨科这样的高手。但是无论他是否从命,都该伪装成死于非命,因为他手上有几桩案子,是关乎朝廷安稳的。”
清风的本命正是楚则,他听到苏谨科这一番话,脸色不由得大变。因为苏谨科简明扼要,把缁衣卫指挥使的手令内容说得半分不差,宛如亲见。而他当着这许多人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死于非命”自然也就有了些难度,江湖上将来势必会有传闻。
陈浅川一怔,随即怒道:“你究竟从何处得知缁衣卫的密令!?”
你家老大就站在我旁边,他怀里有什么东西,我一清二楚。苏谨科顿了一顿,又道:“陈校尉……缁衣卫在场的这四大名捕之中,我之所以向你搭话,自然是因为你与众不同,且你的身份又是这四人之中最高的。令尊一心为民,清廉奉公,我一向极为仰慕。实话说,若是陈御史今日在此,我倒真不介意替他做几件事情。”
陈浅川推出半步,惊道:“你……你怎地会知道!?原来自打离了京师,你就一直在尾随我们!”
当然不可能是了。苏谨科暗道。你身后那个矮胖子,本名马一新,他怀中也有一封密信,陈年日久,是当朝御史陈雍所书,交代这位马一新务必保护陈浅川周全。苏谨科想到此处,故意对着陈浅川微微一笑,道:
“陈……公子,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到的多太多了。”
猛然间,围观众人都觉天色似乎微微一暗。苏谨科身上呼地一声燃起一道黑火,随即这道黑火又变为黑气,再凝聚成一股黑色浊流,冲刷在那面硬木枷锁之上。三十斤重的枷锁无声无息腐朽崩坏,黑色的铁手铐迅速生锈,被苏谨科轻轻一用力,便断为数节跌落地面。那股黑色浊流紧接着如法炮制“腐化”掉脚镣,最后返回苏谨科掌心。
陈浅川来不及多想,身子疾向前掠,人未至,刀先出,一道浅金色的刀光一眨眼的功夫不到,便来到了苏谨科的眼前。他此刻有气运、武道真气加持,武功与今日城门之前的水平已然是天翻地覆。这一刀陈浅川同样是全力施为,刀气若是落在实处,苏谨科非得被斜劈为两片不可。
苏谨科左手捧着那团黑色的浊流,一掌按出,陈浅川的刀光顿时微微一暗。但南明离火何等玄奥,哪怕只有星星点点,却顽强至极,绝不熄灭,硬生生把那团黑色浊流劈开。砰地一声,黑色浊流四散爆开,便有些许落在陈浅川身上,更多的则是被蒸发,变成一团黑色烟雾。
“领悟技能:能量操作。熟练度:10%。当前产生的能量为负能量-水,复合形态。”系统的提示音中,苏谨科另一只手按在师妹手腕上的细绳之上。那人头发混合蚕丝铁丝的细绳立刻腐烂。他一手揽起师妹腰肢,脑海中略一观想,两人的身子便一齐腾空而起。
“领悟技能:念动。熟练度:50%。”这一次系统又不淡定了,“……居然一步到位,即不是真气也不是御剑之术,这样子倒是有点像……”
“你有你的理解,我也有我的注释。”苏谨科在心中淡然道,“道祖觉得非得是修习武道真气,又或者什么其他奇奇怪怪的修仙法门,才可凭空借力。但他自己又觉得这《传习录》所言甚是,那么……我寻思我可以如此凭空借力,不就行了?”
苏谨科的做法很简单。他只是调用精神,“观想”自己双脚之下凭空生出一股大力,推着自己与师妹飞上半空,再观想一道大力,横向推动身子……
呼地一声,地面上那团黑色烟雾被吹散开去,陈浅川手中长刀一振,显然是以这附着了朱雀之火的刀气强行吹散了苏谨科仓促之间凝聚出的带着煞气的水雾。他刚吹散烟雾,抬头便见苏谨科与黄不雨两人竟似天外飞仙一般,直直冲入半空。他不由得大喊一声:“苏谨科!你给我下来!鼠辈,胜之不武!”
一阵微风吹来,陈浅川忽地觉得周身一凉。他身上那件缁衣,连带他的斗笠,蒙面的黑布竟然都化为苍白之色,风一吹便成为片片飞灰。苏谨科拍出的那一枚水球之中饱含煞气,能使所触之物腐化凋亡;而这边厢陈浅川下意识的用出朱雀之火,这朱雀之火遇到凡物自然也是无所不焚。两相激荡之下,他的衣服自然保不住了。
黑色蒙面布下,赫然露出一张白皙脸蛋来。一双樱唇许久不见阳光,并无多少血色。鼻梁纤美可人,鼻尖还微微上翘,显三分娇俏可爱。两条黛眉中间一颗小小美人痣,一双凤眼顾盼生威,只不过此刻剩下的便只有茫然若失。缁衣随风飘散,便露出其下千疮百孔的月白色里衣,便似几条破布。里衣之下,雪白色的肩头锁骨,乃至于一角翠绿色的肚兜,俱是一览无余。亵裤下边也露出白玉也似的修长双腿。
陈浅川惊叫一声,身子死死缩成一团。身后的金马连忙解下身上披风盖住她身子。半空中苏谨科却并未低头看陈浅川模样,朗声道:“陈小姐,多有得罪。今日你问我白莲教‘黑血龙王’之事……他当时押送的那一笔银子,便来自杨州宁王府。我助你退敌,再算上此事,便两不相欠,后会有期!”
说罢,便揽着黄不雨,便如同腾云驾雾,飞入碧空之中,转眼便消失无踪。
陈浅川猛地抬头,眼角带泪,仰天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