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浅川看了一眼苏谨科。他脸上蒙着黑布,自交出破甲锥后便一言不发,也看不出是何神色。他把破甲锥随手插在腰带上,森然道:“苏谨科,你为何要在这个档口投案自首?“
苏谨科当即拿出准备好的说辞,苦笑道:“这位大人,眼下不抱紧你的大腿,在下哪有活路?在下方才已然察觉,那谢天涯的冤魂化作厉鬼,而在下的手里,不多不少还是有些白莲教的人命官司。那谢虎王怎能放我归去?退一万步,我能走得掉,可我师妹她不谙世事,武功也远不如我,我不过一介江湖中人,会一点风水相术罢了,哪里能敌得过那种厉鬼?”
陈浅川气极反笑,从怀里摸出一捆细绳,又对金马道:“老马,把那边那个女的也捆上。她就是黄不雨。”
黄不雨此时已经站起身来,快步来到苏谨科身边,比了好几个手势。苏谨科转向陈浅川,道:“这位大人,可否先让舍妹退避片刻?在下愿降,那也是盼着大人天威能庇佑我等小民。”
金马拍拍肚皮,笑道:“姓苏的,你大可不必阴阳怪气。我们自然不会让你师妹上去顶雷。”
黄不雨直视陈浅川片刻,便缓缓伸出双手。金马也拿出一捆细绳,将黄不雨双手捆起。这细绳是女人头发混合蚕丝、棉丝织成,看似纤细,极难挣断,且即便以刀剑切割,也需大费周折。苏谨科则道:“师妹,你先到院子里等着,等一下若是动静太大,就往街上跑。”
黄不雨点了点头,走到屋外,探出半个脑袋向屋中张望,显然是不打算真的走到院中。苏谨科摇摇头。
师妹实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从小便是认死理的性子,与师父那油滑的模样全然不似。
陈浅川本想捆住苏谨科,但想想还是作罢,他伸手拽掉苏谨科脸上的黑布,道:“你方才说,楼上那谢天涯已然变作厉鬼,他有多厉害,你能看出来吗?”
苏谨科继续扯谎道:“我方才说了,这是个聚煞的格局,谢家三人本来恰好是应‘天地人’三才,谢家小姐一走,均衡便破,煞气进一步凝聚……这是一重。另一重,便是白莲教高层个个武功高强,且不知修炼过什么白莲教邪法。这一重我便不甚清楚了。”
金马道:“苏谨科,缁衣卫卷宗里记载,白莲教四大护教法王之首,‘黑血龙王’董秋朝,就是死在你的手下。你对四大法王的本事应该是很清楚的罢。”
谁知道他们练的武功是不是同一种。他在杨州宁王府盗走《清明上河图》时,顺便偷听到了宁王与白莲教暗中勾结。宁王大肆敛财,其中有不少都流向了元山。苏谨科从杨州北上济州的途中就遇到了前来接头的一个白莲教的高手。此人使一把大枪,一身黑衣。苏谨科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平定城门外拦下此人,以身法破去对方的大枪,再以破甲锥戳穿他喉咙,顺手引来大批官兵,再从容离去。于是此人押运的财物自然也就没有运到元山去。事后苏谨科才从江湖传闻中听到,自己所杀的是白莲教护教法王之首。
苏谨科念及此处,摇头道:“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他的枪法应该是身兼河北桓侯枪与元山赵家枪,所以此人应该是本地人。至于他是不是练了什么白莲教武功,我就不大清楚了。”
陈浅川想了想,又把破甲锥随手扔给苏谨科,眼睛依然望着二楼,道:“我记得谢天涯二十年前尚在江湖时,擅使九环刀。无论如何,直接和这家伙在二楼打起来,在场除了你以外,没有人的兵器施展得开。最好把他引到小院中来。你适才说……这屋子是聚煞的格局?谢小姐也说,尸体在院子里的花圃下?”
苏谨科自己当然知道这什么聚煞的说法,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但是……那冤魂分明确实聚集了煞气……难不成自己是瞎猫碰死耗子?刚要开口,陈浅川便道:“老马,你也先去院子里。”
金马点点头,退出门外。陈浅川手腕一抖,那把环首刀上竟然腾起一股浅浅金色烈焰来。苏谨科一直在关注那边系统的动静,不由得又是精神一震,凝神观察。
“宿主已领悟技能:焚心剑(朱雀),将以气运能量经由朱雀填充至武器。技能施展条件已满足,所需气运上限:60。”这是陈浅川听到的。而苏谨科听到的则是:
“观测到技能:元素武器(正能量-火焰)。授权方式:气运。”
陈浅川大喝一声,一手持刀,一手托刀背,仿佛是把刀举起一般向前一横。这一招本来是缁衣卫“云岚覆日刀”之中的第一招“坐看云起”,是起手势而已。然而就是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举,一道浅金色烈焰如同海潮一般从刀刃上涌起,迅速凝结成一道半月状的弧线,直冲头顶的天花板。室内本来燃烧着的炉火嗖的一声腾空而起,也汇入那道刀气之中。虚空之中似有朱雀长唳,然后便是砰地一声巨响。
“观测到技能:剑气。”系统适时补了一句,“武学悟性不错,竟然这就已经想到了把朱雀之火化入剑气之中。”
不过苏谨科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来观赏这一刀的风情。一个黑影穿透天花板,漂浮在两人的头顶,仿佛是苍鹰扑击。他周身也燃烧着火焰,只不过是漆黑之色,四周的光线也随之微微扭曲,几乎让人看不出那尚且是个人形。黑影双手持着一把黑色的九环刀,刀刃抵着陈浅川发射出的刀气,刀背上九个铜环呛啷啷直响。显然他是觉察出了这一刀的威氏,打算主动出来接下这一招。
在苏谨科的眼中,那个黑影体内的煞气沿着特定的经脉流动,从小腹上升到胸口、面部、头顶、后背、再回到小腹,同时那股力量在这个循环过程中维持着自动再生,还不忘分出支流流动到持刀的双手。
“任督二脉已通,以运行真气之法搬运负能量。”系统的语气显得很正常,“警告,宿主仍未有针对灵体和负能量的对抗手段。”
陈浅川一见这厉鬼果然出来,不由得大喜道:“这就叫做投鼠忌器。我方才那一下子,故意用了大力气,就是打着把他老婆和他一并炼化的打算。没想到你谢天涯还当真是个重情义的好汉。”
苏谨科附和了一句:“好计策。”便闪身上前。那黑影也低喝一声:“好计策。”双足落在地面,九环刀呼地一声,带着一阵恶风向苏谨科猛劈而下。苏谨科心中一动,向右连走两步,身子一斜,以一个怪异无比的姿势躲过这一刀,顺势来到了这黑影的左侧身后,一锥向着黑影后腰刺出。与此同时,陈浅川不再放出刀气,踏上一步,一招“回风落雁”,环首刀斜斜劈向黑影持刀的右手。刚才黑影一刀劈下,招式已老,右手正在空处。两个本来素不相识的人同一时间出招,竟似配合十年之久,严丝合缝。
呲地一声,苏谨科破甲锥正中黑影一侧腰间。寻常人吃了这一锥,肾脏便毁,血流如注,必死无疑。然而那一锥仿佛是刺入一团炭灰黑烟之中,全无手感。苏谨科拔出破甲锥,但见破甲锥竟然锈迹斑斑。那黑影怪笑一声,道:“小子,多谢你提醒我。”话声之中身子如同风筝一般凭空起飞,右手九环刀格开陈浅川的刀招。煞气遇到朱雀之火,便似水滴在铁坯之上,呲呲作响。九环刀上的黑气顿时黯淡些许,陈浅川刀刃上的浅金色火光抖了两下,几乎便要熄灭。他连忙凝神,刀光才算稳定下来。
苏谨科看在眼中,随手把破甲锥扔在一旁,空手而立。陈浅川皱眉道:“你竟然连个预备的兵刃都没有。破甲锥又不是什么难得物事。”
苏谨科摇头,喊道:“外面那位官人!劳烦你把院子里劈柴的斧子丢给我。”
金马那胖乎乎的身子进了门来,一手拎着绣春刀,一手拿着那劈柴的斧子,丢给苏谨科。苏谨科顺手接过,踏上一步,扭动腰身,一斧子横着轮了出去,那势头猛恶,竟然是军阵之中大刀大枪招式里常见的“横扫千军”一类招式。那黑影冷笑道:“钻牛角尖的小子,好生愚钝!”挡也不挡,陈浅川则是飞身来到金马身边,重重在金马的肩膀上拍了一记。金马手中的绣春刀竟然也呼地一声燃起浅金色的朱雀火,只不过那刀身也发出拍的一声轻响,现出一道浅浅裂痕。金马苦笑道:“凡铁难撑神力,不过能顶个一小会儿也行。”
果然苏谨科那一斧子直接从厉鬼身躯之中穿过,斧子头咣当一声落地,木头的斧柄直接腐烂成了渣子。苏谨科假装叹了口气,闪身后退,给金马腾出地方。陈浅川与金马两人刀招展开,纵然缺了两人,“云岚覆日阵”依旧是有模有样,气度森严。
然而过了七八招,金马便觉出不对,喝骂道:“这姓谢的武功怎地如此高,就因为变作了个死人头不成!?”
陈浅川也已觉出来,这谢天涯的招式精妙虽然说不上,但是一招一式,迅捷无比且力大无穷,连忙对系统问道:“道祖,怎地他的武功如此棘手?竟似比那苏谨科还强?”
“应答:谢广眼下是以驱使真气的法门驱使煞气,换而言之,是类似修炼武道的魔修,自然不好对付。宿主虽有气运加持,但一则未修武道,二则未修仙道,久战不利。”
陈浅川怒道:“怪不得。若不是灵气复苏,这死鬼也不会如此厉害是吧?”手中再加几分力气,环首刀上刀光越发明亮。但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自己越发神困力乏,全靠一股心中恶气强撑而已。又过数招,金马的绣春刀拍的一声,被厉鬼手中九环刀拦腰劈断。金马忙不迭纵身后跃,陈浅川则连忙架住厉鬼的刀招,已然是气喘吁吁了。
厉鬼狂笑一声,道:“我死在昔日同袍手下,连累妻女丧命,心中之怨气,尔等可能明白一二!何况你这官府鹰爪居然连我死了都不肯善罢甘休,今日便取你人头,出这一口鸟气!”九环刀豁朗朗声响,猛地直戳陈浅川心窝。
陈浅川吐气开声,又是一招“坐看云起”,横刀一封。叮的一声,两把利刃相撞,朱雀之火一暗,便要熄灭。他大叫一声不好,便觉一股沛然大力当胸直击而来。
正当他觉得自己要筋断骨折之际,脑海中忽地一片清明,恍若置身漫天星河之下,一片平野之中。
冥冥之中,有大声轰然道:
“岂有心外之理乎?”
这区区的几个字传入陈浅川脑海之中,便入一个火星落入干草堆,轰地一声,便化作焚天烈焰。
“是了……正是如此!”陈浅川一拍大腿,“凭什么他一个死鬼借着灵气复苏都能炼成什么真气,我却不行!不都是练武的么?”
陈浅川眉心深处,四方圣兽身形渐隐,露出其下神魂真容,却是一朵莲花,其色灼灼,仙气萦绕。这朵莲花沉入陈浅川丹田之中,一股暖流登时直冲四肢百骸,四象圣兽再现,俱护持红莲周围,那朱雀更是仰天一叫,红莲之光愈盛。
“领悟……绝艺:南明离火(火种)。”道祖分灵难以置信的看着陈浅川的灵魂状态,“这本来应该是研习《南明离火经》之后才有的修行之路……怎会如此?”
陈浅川手中的刀光重新燃起,刀刃之上的浅金色火光之中渐渐多出一丝纯白。他长出一口气,周身疲乏之感已然是无影无踪。他一生之中,从未如此精神振奋,周身竟似有使不完的气力。他手中环首刀金光缭绕,把昏暗的小屋照耀的白昼一般,宛若天神下凡。
那厉鬼见了刀刃上那一缕白光,不由得倒退两步,怒喝道:“南明离火,竟然是南明离火!区区的一个缁衣卫校尉,居然能放出南明离火!”
小院之外,西淮子眯起眼睛,隔着院门看向谢家宅屋中,忽地叹息道:“荷莲儿,你算是说对了。我这一遭真算是白来了。居然一步跳到了南明离火这个层次,是朱雀转世不成?“
那小道童无奈道:“大人,咱们走吧。道祖传人跟咱们可不是一路的。被发现了还得大费周折。”
西淮子拂尘一摆,刚要转身离去,又停下脚步,转回身来,道:“道祖传人不是还有一个么。这一个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再看看,再看看。”
那小道童叹了口气,道:“那我就去巷子口守着了。”便逆手握着短剑,走了开去。
西淮子摆了摆拂尘,似是对那小道童挥手一般。送走了小道童,她又看向小院之中,喃喃自语道:“真是朱雀转世,那可真是大大的好事了。另一个嘛……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