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科小的时候,也曾经偷偷的四处打听过很多说法,想知道是否可以解释自己的这份天赋异禀。其中之一,便是民间所谓的“天眼”。
苏谨科首先注意到,人的颅脑中央,也就是眉心深处,有一个状若松果的物事。孩童的脑中,此处时常有血液流动,且颇为迅速;但若是长大成人,则渐渐不再活跃,甚至于变得如同石头一般死寂。但他自己与其他的孩子并无分别,为何自己就陡然间有了这种本事?
苏谨科百思不得其解后,便把这件事记录下来,放在脑海一角。直到今日,随着那“零号端口”恢复连接,他看见了那缁衣卫天骄放出的朱雀的真面目,他才猛地想起。
自己的灵魂以及那太极圆盘一样的系统,正位于那松果状物事的中心。系统的那根红线,也正是冲出颅顶而没入虚空。
它要去向何方?苏谨科的思绪转到了师妹的身上。然后,那根红线就仿佛听懂了苏谨科的思绪,连接到了师妹的眉心。
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苏谨科暗自咬牙凝神,那根线翻卷着,也缠住了那缁衣卫天骄的系统红线。
“与其他终端的0号端口连接已建立,是否进行主动通讯?”
系统的声音突如其来,让苏谨科一下子退出了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
“不要相信系统。”一个声音幽幽回荡在记忆的表层。
“不要建立主动连接!”他下意识的低喝一声。主动连接,意思就是要与那一边沟通了?他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况有些异常,而且还是系统自己告诉他的。那么这种不正常,一旦进入了他人的视野,便等同于身处危墙之下。苏谨科虽然自命不是君子,却也不敢做这种冒死的事情。
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情,不是只有那一件么?再看看,再看看……
师妹那一边的系统,似乎没有运转的迹象,从红线中看到的,只有“待激活,观察宿主潜能”几个字。而另一边,苏谨科就看到了惊悚的内容:
“内部警告:0号端口连线出现短暂不明杂讯,已记录至日志中。
告知宿主陈浅川:次要敕令出现
消灭白莲教护教法王谢广的残余魂魄。
成功消灭谢广,奖励四方气运二十刻;以朱雀之力完成超度的场合,奖励朱雀系-火系道术典籍《南明离火经》。
敕令失败无惩罚。
警告:本次战斗仅作为对白莲教之后战斗的演习。请以主要敕令“捉拿苏谨科”为优先,主要敕令失败,则宿主将神魂俱灭。”
果然是不安好心。苏谨科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联想。不过……他想起自己灵魂之上漂浮的那小小朱雀的造像,心中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也好,你有什么能耐,都让我看看吧。
这个念头刚刚一闪而过,苏谨科“视野一角”的二楼,异变陡生。
另一边,陈浅川脸色一变,来回走了两步,皱眉苦思,后槽牙又不自觉磨了两下。金马方才见他以朱雀度化亡灵,正觉心神大定,捉拿苏谨科也有了十足的把握,忽地见陈浅川这副模样,不由得暗道:“难不成是又有什么变数?”
“老马,”陈浅川斟酌词句,“假设你眼下两条路,一条是风险极大,但报酬也极丰厚;另一条则是风险较小,但报酬也少许多……你会如何选?”
金马一怔,失笑道:“少爷,你当初是为何要来做缁衣卫这种苦差事的?”
陈浅川一拍脑门,道:“也是,我怎地就忘了此事。”说着,一抖手抽出腰间绣春刀,斜指二楼,道:“老马,我不瞒你,我脑子里那道祖分灵刚刚发话,楼上那死鬼谢天涯,可能不大好对付。我这初学乍练的气运之力,闹不好还对付不了。”
金马笑道:“但是少爷你是打算和这死人头斗上一斗了?可除了你以外,咱们其余哥仨,还有这两千来府兵,能镇得住鬼么?”
陈浅川来回走了两步,忽地想起,身边不是还有个半吊子的风水相师么?他一语道破谢家三口的死因,可见也不全是招摇撞骗,于是一转身,神色凝重,对苏谨科道:“胡先生——”
他这一句话只说出三个字,便戛然而止。因为,方才还一脸畏缩,战战兢兢的“胡坦”,脸上蒙了一块黑布,正慢条斯理的从袖口里抽出一根长约两尺的三棱破甲钢锥。
陈浅川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肚子底,张口结舌,手脚发凉。
怎么办?这小子,这小子居然就是苏谨科……那么眼下我是要全力出手抓住苏谨科,但是这谢天涯的厉鬼若是脱困,看道祖分灵的意思,断然是要生出不小的事端……他为何装得好好的却要在此时现身……
话音刚落,陈浅川与苏谨科同时听到了“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宛若瑶池仙乐一般,紧接着便是:
“主要敕令:捉拿苏谨科 已达成
四大名捕伤亡数:0
府兵伤亡数:0
结算奖励:四方气运60刻;《传习录》卷一;仿作·大厦龙雀。
现有四方气运75刻。
开始发放奖励。”
还没等陈浅川怎地,苏谨科先是悄悄长出一口气。
适才苏谨科已经看到,那道祖分灵系统向陈浅川发送敕令之后几乎同一时间,二楼上那谢广的冤灵,一下子就收拢了方圆不知多少范围内的那种黑色火星,尽数吸入体内。紧接着那些煞气在那冤魂体内汇聚成流,其模样苏谨科也非常熟悉,正是医术中“正经”、“奇经”的样子。与此同时,眉心深处的黑火也凝聚成一个黑漆漆圆球,进而沉入丹田之中。他耳边系统的刺耳声音也随之大作:
“已共享宿主视野,已使用代理端口连接至中央数据库
目标:谢广的危险程度从‘并’级变更为‘强’级。
警告:宿主当前领悟的绝艺、技能并无针对灵体的杀伤手段,并无针对负能量的防御手段,建议暂时撤退。”
撤?没有手段?不过是暂时没有吧。何况到底有没有,还得看那一边的系统有没有藏私才是。苏谨科心中主意已定,便大大方方自报家门,向陈浅川投降。果然,那边的系统直接认定陈浅川“捉拿苏谨科”的敕令完成。苏谨科暗道一声这系统果然脑子不甚灵光,便全神贯注,准备看那一边的系统,要发给陈浅川什么样的宝贝。
一眨眼的功夫不到,陈浅川脑中微微一恍惚,便多出了一篇寥寥千余字的心法。他暂时没有在意,而是注意起来自己御使的那四只小小圣兽有何变化。
那四只圣兽已然长大些许,从巴掌大小变作了碗口大小。陈浅川皱眉,忽地在心中开口道:“这一战以朱雀为要,其余三个……且先安分些许。”
他念头一动,青龙、白虎、玄武便又变回巴掌大小,朱雀虽无变化,身上的光焰却强了几分。它仰首鸣叫一声,似是极为得意一般,飞出陈浅川胸口,欢快的围着陈浅川飞了几圈。陈浅川点点头,忽地一只手上一重。他抬手一看,自己用惯的那把绣春刀,刀身在他眼皮子底下微微变长,刀身变直,刀柄末尾更是凭空长出一枚青铜圆环,刀背上浮现出两个古篆字,是“怀远”。
金马凑了过来,眼神发亮。他擅与人打交道,也擅辨识兵刃,一见这刀,刃口寒光四射,形制古朴,不由得大赞道:“这什么道祖当真神通广大,这般好环首刀,非得是百日百炼才能铸成。”
而另一边,苏谨科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已经明白,自己灵魂之中出现的那个朱雀造像,是自己“记下”了陈浅川所御使朱雀,尚未“读懂”。他本以为那系统又会发出什么晦涩难明的东西,但他看到的东西……却比上一次简单很多。
《传习录》卷一……这一卷东西内容有数万字,但其中只有约十分之一的词句,在苏谨科的“视野”中闪烁着些微的金光。苏谨科心念一动,那些带着金光的词句便自动聚集到一处,组成了一篇千余字的文章。他默读道:
“(以下为加密文本)
本文并非后人整理阳明先生言行的《传习录》原文,仅作为一种独断的摘要和讨论。在道祖本人看来,以《传习录》为代表的阳明先生的心学著作,对于‘修行’具备极高的参考意义。
长久以来,人们对于‘道行’如何成长,并未有一个明确的认识。直到道祖的出现。道祖以他的‘大道’为根基,提出了‘修道唯修心’。也就是在这一时期,人们也在从古至今的有关心灵与物质关系的学说中找到了新的启示……
(以上为加密文本)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冥冥之中,苏谨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五蕴皆灭,万籁俱寂之中,苏谨科感觉到了一个存在。它无形无质,渺小到存在于世间万物之中,又伟大到将宇宙纳入其中。面对着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苏谨科却本能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存在与自己一样,也是一个“人”。他所感知到的,正是这个人的心灵对世界的理解。在这一片混沌之中,他看着世界,而自己则看着他。
一片虚无之中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中的苏谨科呈现出灰色。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灰色是无数黑白色的细沙汇聚而成。黑白色的细沙组成无数细微的线条,最终组成了一个人形。
然后,苏谨科就从那种玄奥的顿悟之中一下子跌落回自己的那八丈方圆的小世界里。
“绝艺:能力解析(兼容模式:系统)熟练度上升至50%。已可在系统辅助下解释、整理宿主理解范围内的能力。”
系统的声音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取而代之以赞叹。
“也就是说,我眼中看到的那些黑色与白色细沙组成的奇怪图形,就是‘道祖’对这些术法之类的解释?”苏谨科皱眉,“系统,黑白细沙……代表着什么?”
“应答:在道祖看来,世间的一切皆由阴阳二气组成。”系统干脆利落的回答,“无论是儒释道三家,还是诸如拜火教、景教,西洋的所谓‘魔法’、‘巫术’,本质上都是人心根据一个特定的理论操纵阴阳二气的法门而已。学习这些法门,便是修行之路。”
也未必吧。苏谨科暗自警醒,深吸一口气。道祖,以及他的这些分灵,对世间万物以及修行之法的理解是“一切基于阴阳二气”,但实际上不同人肯定也还有不同的解释。他敢自称道祖,这分明是要罢黜百家,把自己心中所见之风景强加于众人而已。苏谨科的心中,对那最初篡改系统的神秘声音,又多了些许理解。
“本系统理解宿主苏谨科的想法。”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道祖之道,固然并非世间唯一之大道,但是道祖之道,却足以称得上是‘万能’、‘万用’之道。”
苏谨科微微动念,那朱雀造像便移动到自己的灵魂与系统的太极圆盘之间,道:“就拿这朱雀为例吧。这朱雀……作何解释?”
“呵呵呵。”
系统第一次发出了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只属于人的得意之情。
“在宿主的眼中,朱雀首先有什么样的特征?”
“会飞。”苏谨科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它首先是一只鸟。”
“……没错。”系统似乎被噎了一下,“那么……”
朱雀的造像发出一声脆响,那两只小小的翅膀活动起来,扑扇着飞行在苏谨科灵魂的上方。在那青白色的圆球,以及旋转不休的太极圆盘之间,那朱雀渺小的仿佛沧海一粟。
“已领悟基于系统理论的技能:飞行。”系统的声音充满无奈,“熟练度:0%。宿主需要首先长出翅膀。”
“好了好了。”苏谨科忽地想笑,不过这些许的戏谑之情,就仿佛露水幻影,一闪而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先有这一个也就够了。眼下尚有要紧事。”
说着,他的精神沿着红线,锁定了虚空中不远处的陈浅川与师妹黄不雨的系统。
“系统……这个连线,该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