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科的师父曾经教他一件事:相术,九成看人,一成才是看相。看一个人的面相、掌纹能看出他运势如何,世间安有此法?然而相术也是世间最高深的一门学问,因为难,便是难在看人。
看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气色面貌,就能看出这个人的心性。而一个人的命运,很多时候并不是那些偶然决定,看的其实就是一个人的性格。苏谨科学武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半年,剩下的十一年半,他学的都是看人。
虽然他天赋异禀,但他少了一样最关键的东西。他没了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半年习武之后,一日清晨,他鬼使神差来到镜子前,便发觉,自己的样子,确然不像个人了,像是行尸走肉。
本来苏谨科以为,没有七情六欲,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也是他残存的理性告诉他,如此下去,你走在人群之中,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于是他找到师父,向他求教人情世故。他师父沉吟半晌,这才起始教他相术。
他看人,不光是看人表面上的神色,更能看见人的五脏六腑骨骼血行。他学习的是,一个人的情绪,如何与这些更加内在的“表征”一一对应。他通过学习这些,才渐渐把自己伪装的像一个人。可以说,除了夜深人静独自一人之时,他都在“演戏”。这八丈方圆的世界,便是他的舞台。
他戏龄十二年,不知道能否过得了这些走南闯北,天天与各色人打交道的缁衣卫?
他也不嘀嘀咕咕,只是假作向四方作揖,脚下踩八卦方位,走了几步,然后随手把算筹往地上一抛,道:“此乃文王先天卦……小姐姓谢?那这卦象……噫,虽然确实主横死,但绝非无妄之灾,这就奇了。小姐受牵连,起因是令尊,还是令堂?”
谢小姐却不应答,螓首低垂。陈浅川转身顺手把屋门带上——反正那老吴有还是没有,并无分别。屋子里光线昏暗下来,在场几人反而安心几分,陈浅川道:“看来是说对路子了。谢小姐,家丑不可外扬,不过此事一来是悬案,二来关乎你自己的清白,你既然不愿意开口,那就点头摇头也罢。”
谢小姐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苏谨科咳嗽了一声。
眼下这个局面,如果我太过于“神算”,也许不太妙。这缁衣卫身上也有系统,万一让他觉出什么,我能走得掉,师妹怕是不行。所以,只能看自己那“模棱两可”的本事,究竟如何了。于是他又蹲下身去,拨弄一番地上算筹,又起身环顾,四下看了看屋中环境,忽地长叹道:“是积年旧怨吧?”
谢小姐一惊,点了点头,道:“公子从何得知……?”
三人的尸首埋在丈余深的地下,并未抛尸荒野,说明埋尸并未被周遭邻居又或者官府注意到。进一步来说,杀人之时,有可能也没弄出什么大动静。因为,谢家三口人的死因一模一样,是中毒而死,喉头脊椎向下,肋骨、脊柱骨骼都带有淡淡黑色。三具骸骨之中,骨骼较粗大者,四肢手脚以及肋骨之上斑痕累累,该当是旧伤。说明这家男主人,生前要么是行伍兵卒,征战边关,要么便是好勇斗狠之辈。谢家又家境殷实,如此来看,极有可能是昔年恩怨所致。这谢家男主人,以前估计是欠了不少“债”。
但是苏谨科当然不能照实说,只道:“此屋虽居陋巷,院墙却高,四面不透,屋头高耸,本就是个凝聚煞气的格局,屋主人命犯不详,久居此屋,必有血光之灾。但我方才起的卦象之中,又分明是冤有头债有主,命中该有此煞……故此才说是积年旧怨……唉。”
谢小姐叹了口气,道:“公子果然是高人,竟然说得半分不差……”
她转向陈浅川,道:“这位官人,看您服饰,该是缁衣卫里的大人吧?河北济州元山以北有一处洞天福地……家父本是那里人。”
陈浅川豁然起身,惊道:“白莲教!?你姓谢……你父亲该不会是‘赤心虎王’谢天涯!?”
白莲教源自明教,而明教本称摩尼教,源自古时波斯国的祆教。大燮朝时传入中土,信的是大光明王“阿胡拉马兹达”。但是后来,历朝历代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廷,都将之称为“魔教”,原因无他:明教人动辄“熊熊圣火,焚我残躯,怜我世人,忧患实多”,认为朝廷苛捐杂税、刮地三尺,致使民不聊生,便是明教教义中的“世间一切之恶”,“安格拉曼纽”,而这群人自己就是明王先锋,要为明王涤荡世间。明教传入中原已有千年,这其中经历诸多演化,教义早已大相径庭,但“造反”这件事情,却是一刻未忘。至于眼下白莲教拜弥勒佛,拜“无生老母”,在陈浅川眼中,其实与拜明王无甚分别,都是闲话。
白莲教盘踞河北元山,教主只知姓卫,名字不详;手下光明二使,四大法王,在江湖上都算比较有名。因为绝大多数江湖人,动嘴皮子的时候比打架的时候多得多,只有这群疯子天天吵吵着要造反。大概二十年前,白莲教四大法王排行老三的“赤心虎王”谢天涯死在了一次官兵围剿之中。但实际上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缁衣卫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就没看到谢天涯的人头,也从未承认济州知州上报的战果。结果二十年之后,四大名捕老三老四,竟然在追捕大魔头苏谨科的路上,遇到了谢天涯……的女儿……的鬼魂。只有白莲教高层,才会把元山称作“洞天福地”,姓谢,又是高手,那只能是谢天涯了。可刚才道祖分灵明明说是“谢广”……
谢小姐点头,道:“家父……本名谢广。他入了白莲教,方才改名谢天涯。我母亲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至于动手杀人的……”
陈浅川一摆手,道:“我大概能猜到了。想必是白莲教中人罢?”
谢小姐点头,幽幽道:“我的尸身,就在屋外小院我自己的花圃下面。”
陈浅川扶额,道:“那姓吴的这会儿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我这边又‘联络’不到那知府……也罢,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他心念一转,向距离自己不算太远的两队兵卒法令道:“丙三、丙四两队,带两把铲子到我这里来。对了,顺道去府衙,把仵作叫来。”
另一边,苏谨科却是沉吟起来。
白莲教……他行走江湖,白莲教的人,他也杀了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什么香主堂主的。白莲教早已不是昔日的明教了。中下层那些教众,和土匪强盗也无甚分别。这谢小姐的父亲,手上不知人命几多,金蝉脱壳,偷偷躲了起来,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这些钱财,不都是白莲教打着起义的旗号,烧杀劫掠而来的?甚至说得极端一点,这谢小姐过了十六年衣食无忧的精致日子,也不算是完全无辜罢?
“!”
谢小姐身子一抖。她眼中的苏谨科,本来是一身之中皆有邪气与正气,但陡然之间,那正气与邪气,竟同时消失了。魂魄离体,对于生人的气势便尤为敏感。她眼中的陈浅川,便是“官威浩荡”,但苏谨科的“气”,她竟是再也望不到了。
就仿佛眼前的苏谨科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一件死物。
“谢小姐,不知你可否还有什么愿望?”苏谨科忽地问道。
谢小姐眨了眨眼。苏谨科头上八丈,那正邪兼具的气息又回来了。她心中纵然惊异,却也不敢再多打听,只道:“公子,至于超度一事——”
“——恕在下爱莫能助。”苏谨科深深作揖。这倒是实话。他今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见过好几次鬼,又怎么能知道该如何超度亡魂?
陈浅川深深看了一眼苏谨科,道:“谢小姐,我终究是阳间的官。若是有阴间来世……那就让他们去管便是。”
说罢,便在心中问道:“道祖,我该如何以四方气运超度谢家亡魂?”
道祖分灵沉吟道:“告知宿主:方才你已然无意识发动过一部分四方圣兽的权能。四方气运,各司其职。若是以正气超度亡魂,可以朱雀引渡其入地府。”
陈浅川点头,道:“谢小姐……多有得罪。”
一声凤鸣,早就蓄势待发的朱雀飞出陈浅川的胸膛。一旁的金马睁大了眼睛。那巴掌大的红色雏鸟,拖着几根细细的尾羽,便如一轮小太阳一般,缓缓围绕那模模糊糊的幽魂旋转三周,再向上飞出屋顶之外。
“——内核篡改进度:百分之一百。零号端口连接模式已篡改为‘自由连接’。”
也就是同一时间,苏谨科的眉心深处传来了系统的声音。苏谨科下意识抬起手捂住眼睛,实则是按住了太阳穴。
忍住……头痛,忍住……苏谨科的视野中,那盘旋飞舞的朱雀被无限放大,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然而这放大尚未停止,羽毛的根部,似乎完全由红色光芒组成的肌肤,毛孔,更深处是一片汹涌的能量……
放大仍未结束。
红色的能量,颜色慢慢变成了黑白两种颜色。
不对,那红色的能量,是由无数细微的黑色与白色细沙组成的。整只朱雀的样子,变成了一团鸟形的黑白色细沙。
然后,那团细沙的形状慢慢改变,排列成了一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形状。无数的分叉向着四周延展,仿佛一颗精致的灰色海胆,每一根分叉的末端,又是一模一样的海胆。那些细小海胆的分叉末端,又是另一层海胆……
“……检测到内核机能调用,领悟……绝艺,能力解析(兼容模式:系统)。”系统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这是……我应该返回,返回本体……0号端口连接权限……无法调用!?他使用的就是0号端口!?”
苏谨科的灵魂,也就是那青白色光球的表面,伸出一根细线,细线的末端,出现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黑白色的朱雀。这只朱雀如同雕塑,一动不动,双眼之中也是一片空洞,了无生气。若说陈浅川呼唤而出的朱雀是“圣兽”,那么苏谨科灵魂表面细线拴着的朱雀,就是死物,是器具,但偏偏细节逼真栩栩如生,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这还没完,系统中心延伸出的那断裂红线,忽地如同蛇一般活了过来,末端探出,先是绕在火炉边黄不雨灵魂之上系统的黯淡红线之上,再绕到了陈浅川那光芒大盛的红线之上。
三个太极圆盘在虚空之中连接在了一起,而中点便是苏谨科的眉心深处。
陈浅川一无所觉,他只是出神般看着谢小姐的冤魂被朱雀盘旋着带入天空消失不见。然后,他的视线看向了二楼屋主卧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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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哦……这第一批看着还行啊。这么快就能熟练用气运之力度人了?”
一身月白色道袍的西淮子坐在大街边一处茶棚里,手捧杯盏,看着不远处微弱的一线火光缓缓升起。然后,她便伸出一根玉葱也似食指,向着那火线轻轻一勾。
火线尽头正是一只小小朱雀,翅膀环抱着一朵已然色作半黑的牵牛花。忽地那牵牛花闪烁两下,凭空消失不见。那小小朱雀不由得眨了眨眼睛,鸣叫两声,颇为疑惑的样子,转了两圈,悻悻然的向下飞去,回到主人身边去了。
大街边茶棚里的西淮子合拢掌心,再张开时,里面便多出了一朵牵牛花。那牵牛花的花瓣便在午后风中,迅速转为全黑透明,仿佛一块黑曜石雕刻而成。她凝视牵牛花片刻,忽地失笑,道:“我还道他道行未损,打算来见他一见,可这小鬼居然连人心都看不透,可见并不是他的后人。”
那赶车的小道童侍立一旁,也道:“大人,那咱们接下来……”
西淮子一边伸手逗弄那牵牛花花瓣,一边漫不经心道:“不是还有一位么?偶尔帮朝中人物做做人情,不是显得我也能食人间烟火么?”
说罢,便把那牵牛花收入袖中,站起身来,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道袍虽然宽大,但这西域道姑一伸手一抻腰,胸前道袍竟似要被撑开一般,不知引来多少偷偷摸摸的目光。小道童叹了口气,道:“大人,您不会看不出来吧。那边无非是两个并危险度的殁神,一个缁衣卫校尉还对付不了?”
“可未必。”西淮子呵了一声,“这小妮子的亲爹是白莲教护教法王,有这重身份在,他还是不是并级,那可就没准了。荷莲儿,前面开路。”
“遵命。”小道童立刻神情严肃,反身从牛车座位下拿出一柄短剑,率先向着清河巷子走去。西淮子则拂尘一摆,慢吞吞走在小道童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