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科踏入院门的时候，脚下微微一顿。这个时候，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方才那系统会有如此怪异的情绪。
院子里那块空地应该是花圃，由于常年无人打理，已然变得和周围的地面土色没有什么分别，杂草纷乱不堪。但是从地面位置向下一丈深浅……埋着三具尸体。
肉身已然腐朽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白骨，以及些许衣衫。其中一具骨骼，骨质颜色稍微浅一点，身上的青色衫子已然是烂得快要看不出本色来了。而自己前方屋子里二楼闺房里的女子，身上的衣衫正是青色。
不对啊。要说这世上真的有鬼，而我之前见了鬼却分辨不出来，这是为什么？苏谨科想着，便伸手推开屋门。屋子里阴森森的，地面家什上面一层足有一指厚的灰尘。苏谨科也不回头，道：“师妹，我先上楼一趟，你把屋子扫一扫吧。”便径自上了二楼。
大胤朝寻常百姓，能盖得起二层小楼的，家境殷实自不必说了。然而一家三口被埋在了院子门前一丈多深的地下，这般死法可不算寻常了。他来到二楼那小姐的闺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门里立刻有人应到：
“小女子不便，还请公子自个儿进来吧。”
声音听起来有点虚无缥缈。苏谨科推门而入。
室内如同一楼一般昏暗，窗户开了一条缝，有不少窗纸已然破洞。床边书桌旁坐着那个青衫姑娘。在苏谨科“眼”中，这姑娘与常人并无分别。但他已然有了经验，凝神“看”向那姑娘的眉心，登时看出些许不同来。
那姑娘的灵魂……是一团黑蓝色的小小火苗，火苗中心，隐约可见一朵牵牛花，花瓣叶子等等已然被那黑火烧去大半。然而被火灼烧的部分却并未化作灰尘，而是转变成了黑色半透明的水晶一样的东西。
“绝艺：望气（？）的熟练度上升至60%。”系统声音冰冷，“该灵魂的类型为‘殁神’，上一个阶段的灵魂类型为‘人类’。”
苏谨科呼气，视野重新放大到那姑娘的整体。除却她眉心深处那一点灵魂之中的黑火，她与生人实在是没有半分差距。
“……应答：系统暂时无权解释这种现象，需要与‘道祖’重新建立连线，并获取更多的内核权限。”系统的语气变得凝重，“宿主，你的这份天赋之才，确实是非常的出人意料。”
系统不是“无法解释”，而是“无权解释”……苏谨科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姑娘，此地究竟发生何事？为何你见我无事，你父母二人，却躲到了隔壁屋角？”
那青衫女鬼脸上顿时现出些许惭愧之色，道：“公子，你身周八丈之内，一片空无，然而八丈之外，却兼具有煞气与正气，我父母……唉，自然是不敢亲近了。敢问公子，是刽子手吗？为何身上有如此异象？”
原来如此，是躲在八丈之外么……苏谨科顿觉无奈。
苏谨科三年前开始带着师妹行走江湖，其间风餐露宿，所在多有。民间俗语，说什么“宁住荒山，不住破庙”，一是因为山贼无处可去，往往盘桓破庙之中；二便是庙宇一破，反而容易孳生邪秽。苏谨科住过好多次破庙，也遇到过几次山贼。不长眼的，往往成为他手下亡魂，还有一些，便是“本来就住在庙宇里”的人了。这些人往往都很好说话，大家相安无事。他们之中有些能与自己谈笑自若，有一些见到自己，就要躲到“视线”之外。现在来看，这其中只怕有不少，都是鬼。那么……
“那小姐为何不怕我？”苏谨科重又把精神转移到那青衫女鬼眉心中那团黑火之上。
“小女子死时，年方二八……”女鬼声调幽然，带上了些许悲意，“乃是无辜枉死。如今彷徨人世间……”
哦，也就是说，隔壁的老两口，是“死有余辜”。他状似不经意，“看”了一眼隔壁两个幽魂的模样。同样是眉心深处两团黑火，可黑火燃烧的更加旺盛，且残余之物极少。除此之外，也不算有太大分别。
这姑娘一片孝心，不敢说的那么直白。苏谨科点点头，道：“姑娘，我兄妹二人怕是要叩扰数日，等太阳落山，姑娘有了些精神，再与我说说您家究竟是遭了什么变故。”
说罢，他微微一作揖，便退出门外。他一边下楼，一边凝神“四下张望”。果然，这间房子之中，似乎有星星点点的黑色火星子摇曳飘荡，但被他凝神一“看”之下，往往便缓缓消散。
“领悟技能：能量探测（负能量）……合并至绝艺：望气（？）之中……？”
苏谨科没再理会系统的闲言碎语。他来到院子里，来到柴房门口。就在这时，有人进入了他的“视野”范围。
而且算是他认识的人。为首的两人，是今日在城门口过了一招的“四大名捕”之中的两人。看他们怀中的令牌，一个写着玉堂，一个写着金马。第三人畏畏缩缩，是今日和他在城门楼上站岗的老吴。
想起系统之前所言，“本地”宿主共有三人，那么眼下，这三人便都已经聚集在这小巷子之中了。这算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跷呢？
“系统，为何那缁衣卫的灵魂，会如此不同？”
“应答：此人蒙道祖垂青，属‘天骄’一类。灵魂与‘道祖分灵’终端连接顺畅，且已获得部分系统授予的权限，也就是奖励。”系统说完这句话，轻轻的呵了一声，是惋惜，“如果没有那不明来源的授权对象干扰，本系统也可以给予宿主同等的权限，视宿主的表现，甚至更高。”
“给我讲一讲他获得了什么样的‘权限’？”
“查询本地数据库：疑似儒家修炼体系分支——气运分支——四方气运。简要介绍：受王朝气运加持，以自身的所作所为培养王朝气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灵气复苏开始时专属‘官府’的力量体系。”
专属官府的“天赋异禀”……苏谨科心中顿时有了数个揣测，提醒自己再三小心之后，顺便又看了一眼其余两人的灵魂。
那矮胖缁衣卫，眉心深处是一个年深日久色作深棕的酒葫芦，而那老吴的眉心深处，则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疙瘩，其上似乎有数条直线纹路。
苏谨科想起自己、师妹以及楼上那位青衫女鬼，感慨一声果然是千人千面，他目前所见灵魂，竟然没有一个相近的。不过眼下要紧的，还是如何面对门口那两个缁衣卫高手。
三个人来在了院门口。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拿起劈柴斧和木柴。
……………………
………………
…………
……
青衫女鬼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苏谨科就已经抢先一步，察觉到了那缁衣卫天骄的异状。在听到楼梯响动的瞬间，其人的灵魂就开始了行动。
“领悟技能：能量观测（物理强化系）——”
首先是玄武。龟壳之上的文字符号一闪，一股紫色的微光便笼罩在身上。几乎是与此同时，朱雀、青龙也各自发出一道红光与绿光。然后，在苏谨科无死角的感知之中，此人的皮肤、骨骼变得坚硬，肌肉变得灵活，血行也加速起来。
倒是挺直白的。首先就是保证自己更加能打。苏谨科一边暗自点评，一边站起身来。
“领悟技能：能量观测（热能）、能量观测（正能量）——”
紧接着是白虎。原本有些跳动过快的心脏变得稳定有力，大脑之中那蛛网一般的血管中奔涌的血液也略微凉了一点。这意思是让他冷静下来？苏谨科脑海的一角闪过自己最初几年夏天把脑袋扎到水缸里缓解头痛的记忆。
最后是朱雀。朱雀鼓动翅膀，周身燃起烈焰。屋子里徘徊不去的那些黑色的火星仿佛沃汤泼雪，一瞬间尽数消散。然后那朱雀便要自那人胸口冲出。
“这怎么成，”苏谨科此时已经来到了青衫女鬼的身前，假装诚惶诚恐，“观小姐模样，该是待字闺中，真说失礼，那也是我们兄妹二人才对啊。”
顺带还遮住了屋外的阳光，也挡住了朱雀的路。那青衫女子一脸歉意，低声道：
“公子一身凛然之气，家父家母心中有愧，哪敢近身？只有小女子，死的清清白白，才能为公子你在这几位官人面前开脱一二。”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人类的灵魂在肉体死亡之后，即便不消散而转化为殁神，付出的代价往往是思维、记忆这两样。简而言之……在转换彻底完成之前，她可能会犯傻。”
苏谨科无声的长叹，冲着那青衫女鬼猛使眼色，道：“姑娘言重，在下不过学过几年道术，凛然之气可说不上。”
缁衣卫天骄，也就是陈浅川，缓缓收敛心神，朱雀也收回胸中，冷然道：“那这位道友，劳烦你老实交代，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与你妹妹来到向阳城。不然的话，子不语怪力乱神，妖言惑众之辈，我缁衣卫可也抓得。”
苏谨科看了一眼系统的情状，见那数字已然涨到了六十五，暗自摇头，心念运转起来。得亏了自己这易容术已经是炉火纯青，否则早就在这缁衣卫面前露了馅。至于师妹何时也如此会演戏，之后再问问不迟。
于是他便转过身来，假装尴尬无奈的模样，道：
“小人姓胡，名坦，兄妹二人，舍妹叫胡蕾儿……”这是苏谨科与他师妹黄不雨二人用了很久的假身份。苏、黄切音为胡。至于为何叫胡坦、胡蕾儿，苏谨科的意思是胸怀坦荡，黄不雨则是起名的时候看到路边草丛之中有一大片花蕾的缘故。陈浅川点点头，道：“继续。”
“回官爷，小人兄妹二人是徽州人士，年幼时遭了山洪，家中大人都没了，是一位老道长收留我兄妹二人。老道长见小人还算有三分慧根，便传了我些许道家修身养性，望气堪舆的本事。我兄妹二人来到向阳，是下山历练来着。”
一旁的金马在心中对陈浅川道：“徽州多山，又在络水南岸，山洪多有，不算他瞎编。少爷，试试他这堪舆望气的本事，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我自有分寸。”陈浅川应道，眼神一厉，喝道：“堪舆望气之术，还包括溜门撬锁的本事么？我观你兄妹二人神完气足，哪有半分风尘仆仆之色？你这路上用度财帛，何处而来？”
苏谨科连忙不停作揖，笑道：“小人与舍妹自小练的童子功，养生是挺有用的，加上小人一路游历途中，偶尔帮大户人家看看风水地势，寻龙探穴，银子也是赚了不少……”
陈浅川一指那青衫女鬼，道：“不要拖三阻四！鬼难道能开门不成！？”
话音刚落，那青衫女鬼便伸手从一旁桌边拿起一个碟子。
饶是金马这等见多识广的老缁衣卫，也不由得声音发颤，暗道：“少爷，你能看见，我看见的就是个模模糊糊影子，让那碟子飘起来了。”
陈浅川又看看那青衫女鬼，在他看来，那女鬼的神情、衣饰等等无不纤毫毕现，那碟子也不是飘在半空，而是被那女鬼托在手上。他咳嗽一声，道：“这位……姑娘，你且放下碟子。那么，你主动‘招待’胡坦留宿在此，属实否？”
那青衫女鬼盈盈一拜，道：“回大人话，绝无虚言。小女子一家三口，死于非命，徘徊阳世，已半年有余，只盼有通晓阴阳的高人，能为小女子一家超度一番……“
陈浅川这边，道祖分灵淡淡道：“身份已确认，谢锦溪，原人类，现‘殁神’，危险度：并，敌意较低；其父母谢广，谢李氏，原人类，现殁神，危险度：并；敌意不明。在宿主陈浅川所属缁衣卫校尉四方气运附带‘超度’能力范围之内。”
“先不急，”陈浅川默念，转向苏谨科，森然道：“胡坦，那你这望气堪舆的本事，看到什么了？这位谢家小姐，怕是病急乱投医，找到个江湖骗子吧？”
江湖骗子……苏谨科不用扭头也能看到，师妹两眼微微一翻，转去拨弄柴火，似乎是不想再理会他一般。苏谨科咳嗽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竹子算筹，道：“那小人便勉力一试。”
与此同时，向阳城外，一辆牛车沿着官道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七八岁孩子，梳着发髻，做小道童打扮。他看了看不远处拉起的吊桥，扬声道：“大人，向阳城城门都关死啦，城中想必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车中之人是个穿月白色道袍的道姑，年纪看去二十七八，高鼻深目，一头金发盘做道髻，一双美目眼角略略挑起，眸子竟然是浅蓝色，一双红唇娇艳欲滴，绝非中原人士的相貌。她听得小道童回报，抿唇一笑，道：
“中原之大，还有我西淮子去不得的地方？否则我还当个什么劳什子的国师？”
“是。”道童一揖首，便径自赶着牛车，往向阳城直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