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欣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医院那浅蓝色的天花板,还有那挂在架子高处的那枚纸叠的精致风铃,铃舌同样也是叠纸,皱皱巴巴,可当有风流逝而过带动它时,却又会发出金铁才会发出的清脆铃声。
“咔嚓,咔嚓。”
病房里此时无风,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莎莎的,像是利器切入什么时才会有的声音,她的头向右侧去,看见了一个被削得很漂亮的苹果,那皮一圈圈完整地落在了盘子里,那握刀的手瘦削而有力。
坐在病床旁的人是乐云萩,他坐在一个浅黑色的轮椅上,同样是穿着一身病号服。
“醒了?”
乐云萩淡淡说道,他的视线略微停留在了齐欣那缠着石膏的左腿,随后收回,那枚切水果用的折刀将苹果工整地切开成小块,一根牙签插在了其上,以方便不弄脏手,他将盘子放在了病床的旁边,齐欣手所能方便够到的地方。
齐欣伸出手,将一块苹果放入了口中,生脆声响与清甜汁液一同充斥与口舌间,果肉于齿间磨烂,最终吞咽入腹中。
“你看起来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乐云萩慢慢说道,“这说明她还活着,这很好。”
“想来你们已经对过口供了,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绕那些弯弯绕绕的圈子了,坦诚相待一些吧——你不愿意自己参加体检,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只有一条,你害怕暴露什么,而这一次的体检里恰好新加了一条湖负向离图——你是无湖之人,当然,不用想要去否认,我们一组也有分配的割湖客,如果我让他也来一趟,那样的话,事情可能就会变得麻烦起来了。”
齐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就当作你这里是默认了,”他将一枚硬币取出,“在说接下来的话之前,有三个问题要问你一下——首先,二组中,除了田汐外,还有其他人知道你是无湖之人么?”
齐欣摇了摇头。
乐云萩将硬币抛起,随后盖在了手背上,翻开后,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问出了第二个问题:“田汐是否以此要挟过你,让你做过任何事情?”
“非常好,”乐云萩赞赏说道,他再一次抛起了硬币,看完结果后再一次问道,“你是否已经是割湖客了?”
“是,”齐欣低声说道,像是想要辩解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嗓音压得很低,“但我从未对黎媛,还有二组其他人用过田汐所教的手段,我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是抿了抿略显单薄的嘴唇,将头低垂下来。
乐云萩抛起硬币,盖住后看了一眼,将硬币重新收起。
“为什么?”他低声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黎媛?别担心,我不是质问,只是疑惑。”
“她不喜欢割湖客,”齐欣的嗓音轻得像是没有,“她对我很好,像是真正的姐姐,可田汐说我是天生的割湖客,我不希望她知道这件事情。”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无声笑了笑:“其实我是知道的,用一个谎言去掩饰一个糟糕的真相,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但从来就没有其他的选择,我不希望自己有那样的父母,可大家都说李婉莹和齐建国是我的父母;我不希望自己是病人,可大家都说我就是病人;我不希望自己是无湖之人,可大家都说我是天生的割湖客……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可选择的选项。”
“从来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么?”乐云萩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于齐欣所说的那些话语他并不陌生,因为这几乎是每一位执行人都经历过的共同感觉……他们从来就没有过任何选择,如果可以有一个选项,选项是按下按钮就能让自己变成普通的人,那么所有执行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病症将他们的人生搞成了一团糟,除了执行人这条路以外,他们根本找不到哪怕一条更好,更加坦荡的路可以走。
“从来就没有,”齐欣点了点头,“在学校里时有些同学很羡慕我的人生,觉得要是能取而代之就好了,但其实她们错了,我的人生烂透了,从根就开始腐烂了,外面一层还算看得过去的外壳下,是根本阻挡不住的腐烂臭味——不止是我,还有我的妹妹,我们都是,被迫着自愿选择这种烂透了的人生,因为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
“我们的人生变成这样,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吗?我时常会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我觉得我想明白了,”齐欣的语气很是平静,像是在说什么很普通不过的话语,“是我和齐染错了,我们错在了什么也没有做,我们放任那些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被他人夺走,我们放任那些我们珍视的东西被他人践踏,我们放任那些与我们观点相左的人们对我们投来居高临下的目光……”
“——因为我们放弃了去主动控制那些东西,所以我们的人生失控,同样也是理所应当的结局,怨不得别人。”
乐云萩双眉紧蹙,原先对齐欣性格的判断骤然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摸了摸胸口处的挂坠,那是一枚很小的浅黄色水晶,很是浑浊,在指尖触及到了那完好无损的水晶后,他才略微放下心些许,这枚水晶只要还存在着,就意味着他还没有受到割湖的影响。
看着他的动作,齐欣又是无声笑了笑:“你看,哪怕我表现得再温顺,哪怕我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到最好,都没有用,都是无济于事的,你们只会觉得我是个危险的割湖客,你们只会聒噪着围绕在我身边喋喋不休……你们不也是一样么?就算表现得再温顺,不也还是一样会被戒备提防,就算再怎么努力地去舔那些人的脚后跟,也不会被当成是温顺的狗,就是这样。”
“你最好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举措。”乐云萩双眉紧蹙,他略微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乐云萩的眼瞳短暂朦胧片刻,随后才略微回过神来,低声道:“为什么不告诉黎媛?”
齐欣温顺地低垂下头,瘦削肩膀略微颤抖,慢慢说着,乐云萩则是坐在轮椅上,安静倾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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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绪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那个地址,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住宅楼,确认无误后,才走进了狭小昏暗的楼道里,走到了四楼后,拐进了最里面的出租屋,再看见了那406门号后,才伸出手,敲门三长一短。
过了一会,门被拉开了,他侧身走进其中,顺手带上了门,刚准备说些什么,突然是顿住了,扭头看向齐染:“这就是你所说的,必须要瞒着解留生的事情?你绑架了一个小女孩?”
“你再看看,”齐染叹了口气,“你不觉得她很眼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