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归元陵园公墓，方奇坐在地上，对着面前四座新添的坟墓慢慢念到——这是他早已习惯了的流程，先写悼词稿子，然后来墓前念一遍，熟练熟练，之后再在追悼会上去正式地来一遍。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聚集于此，为桑辽、简薇、江鸿真、杨云门等四位同志送别……”

　　“……他们在履行职责时，展现除了非凡的勇气，以及无私的奉献，为我们所有人立下了一个榜样，教会了我们什么是无私与勇气，他们的精神将与我们共存……”

　　“……请允许我代表平江执行组，以个人名义向这四位手足同胞致以沉痛哀悼，向遇难者家属，以及在此次事件中负伤的乐云萩、黎媛、童湘、周潦、齐欣、荀素春、李应贺同志表示最诚挚的慰问，他们曾经为这个国家的发展，付出了一滴一滴自己的汗水与辛劳，也许他们没有作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们的功绩与奉献无人可否认……”

　　“……案件发生后，华北、西南、西北、东北、华东等地区执行本部深感震惊，纷纷派遣支援协助抢救伤员以及重建事项，中南执行本部对此案件高度重视，并且立即采取行动措施，以最严正的态度展开对参与此特大案件的凶手的缉拿追捕，并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来确保在职执行人的人身安全……”

　　“……逝者已矣，生者善之。愿四位同志安息，请家属保重，愿伤者早日康复……”

　　又重复念完了一遍后，他放下了稿子，尝试着背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后，才站起身来，因为蹲太久他的腿略微有些发麻，扶了一把后才重新站稳。

　　他想了想，感觉还是有些别扭，所以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拍了拍那墓碑：“保重，我先走了。”

　　他慢慢向前走，身旁墓碑林立，这个公墓他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了，那陵园看门的老大爷早就认识他了，知道他是做警察的，现如今他进这公墓连签名登记都不需要自己做，那老大爷看见他就点点头，他也点点头，就当作是问好了。

　　来到公墓外，那老大爷给他递了根烟：“又有新的了？”

　　“嗯，四个同志，都挺年轻的。”方奇点了点头。

　　他猜这大爷又要开始和他讲自己过去的那些战友了，虽然说的确是值得缅怀的过去，但是他最起码已经听这大爷讲过不下四十次了，就算是再精彩的故事听四十次也是让人有些顶不住的。不过这一次他倒是觉得有点想听大爷再唠叨一遍了，倒不是什么别的，就单纯当个伴奏听听，他现在就想和人聊聊天，说什么内容倒没那么重要了。

　　“年轻啊，”可出乎方奇意料的是大爷没有打开话匣子，而是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年轻是最可惜的，是刚入职的？”

　　“那倒不是，”方奇略微回忆着说道，“入职也有个两年了，挺外向一小伙子，平时看起来没个正样……但骨子挺正的。”

　　“是被说是煤气爆炸的那事？”大爷问。

　　“这你都知道？”方奇语气有些惊讶。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煤气爆炸是什么声音？”大爷抖了抖眉毛，摆了摆手，“当时我就坐在这里，咣得一下就听到那动静了，一连串，好家伙，最起码得有十几门炮吧？”

　　“真不是炮，”方奇被大爷的说法有些整笑了，心中的郁结略微舒展些许，摇了摇头，“就是一群胆大包天的疯子，用土炸药搞恐怖袭击……都给抓住了，全部都要严惩。”

　　他这句话一半真一半假，全部抓住了当然是假的，报告里说是参与了这起事件的新世界成员总共有二十七人，可尸体总数只有二十二具，其中并没有那位血湖的拥有者——平江执行本部那块地现如今已经被严密地围起来了，那片血湖依然没有消散，其中高度已经将近过半了。

　　也许是那血湖的主人意识到了大势已去，径直放弃了对血湖的掌控，因此所有剩余还活着的人也都被放了出来，而那执行本部大楼本身则是再没有出现过，方奇听说接下来要展开对那血湖的研究，其他地区的执行人好手也都要来平江帮忙了，新世界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是黎媛第一次尝试完全兽化，并且成功保持住了自身的理智。自愈完伤势后的她在这起事件里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术素养，记录报告里说她辗转于楼层之间，有纪律性地集结起因爆炸而被迫分散开来的人，组织有实战经验的人协助那些伤员以及文职人员休整。在她的整理下原本因突如其来的爆炸袭击而慌乱的人们保持住了冷静，避免了可能存在的踩踏事件或是伤口没有及时处理而引发的感染。

　　在完成这一切后，她再是独自一人四处追猎那些闯入者，那二十二位被击毙的新世界成员有十七位算在了她的名下——而另外五位则是一组组长乐云萩的成果，他在前往负三层之前的路上顺带清除了撞见的五位袭击者。

　　——说是十七具尸体，其实是有些存疑的，因为完全兽化后的黎媛和真正的怪物没有差别，尽管她保留着理智，但是一个站起来有将近四米之高，指甲有将近三十厘米长的怪物想要保留全尸还是有些太过困难了，绝大部分的尸体都残缺不全，法医们只能尽可能地将它们拼凑起来，以方便记录档案。

　　“你也在现场？”大爷略微一愣。

　　“同事们都在，内部在做体检呢，”方奇叹了口气，“我是纯粹运气好，躲过了一劫。”

　　“好事啊，”大爷说道，“活着就是最大的好事。”

　　方奇没有说话，只是抽烟。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啊，”大爷突然开口说道，“我是做过土炸弹的，想要有那么大的动静，估计大得上天去了，这玩意怎么藏得住？搁路上走也太亮眼了吧？”

　　“它们是被分散开来安装的，”方奇叹了口气，“你听到的动静不仅是炸药的，还有承重柱被炸断大楼倒塌的声音。”

　　方奇略微顿住了，沉默了一会后，掐灭了手中的烟，低声说道：“是的。”

　　大爷拍了拍手，语气笃定道：“那就对咯，这是在内部审查找内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