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三,负二,负一,一。
看着电梯上方的屏幕上闪烁着的数字,齐染怔怔出神了一会,才回过头来,慢慢向后走去。
她一瘸一拐地穿过了那条被鲜红警示灯沾染遍布的漆黑长廊,这些挂在长廊两侧的警示灯光间隔着五米的距离。
在它们一同闪烁起来时,让齐染想起了一本书中描写的“温暖地狱”。
那本书的作者是一位成瘾者,她从七岁开始就被自己的父亲猥亵,而她的母亲在知情后却觉得是她在勾引自己的父亲,掌掴,用衣架抽打,甚至是用烫发棒夹她的胳膊,在这种家庭环境里,她开始了吸食粉末。只是和其他的瘾君子不同,她的幻觉并不美妙,总是会看见一条狭长到漫无止境的漆黑长廊,在那长廊的天花板上则是燃烧着火焰。而她总是穿着单薄的短袖短裤,站在长廊的起初,慢慢向后走,两侧是数不清的门,这些门都一模一样,紧闭不开,像是被繁殖出来的一般,让人只是看着,便会感到头晕目眩。
她在那条狭窄的长廊上奔跑着,无论跑多久都始终没有尽头,火焰熊熊燃烧,照亮了那些紧闭不开的门扉,她尝试过敲那些门,也尝试过撞击那些门,但它们太牢固了,也许是为了抵御火焰,也许是为了抵御外来者,总之,它们紧闭不开。
在书中,她将这条长廊称之为是地狱,温暖的地狱,因为每当她清醒过来后就会迎接更糟糕的现实——在那条长廊里被火焰灼烧时,至少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残留在她心里,那被火焰舔舐出来的伤痕则是爱的证明,它盖过了母亲所给予她的伤痕,让她变得“完整”了。
在书的最后,她没有戒毒,而是选择在浴缸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她坚信自己死后就会永远留在那个温暖地狱里,齐染在读那本书时曾经想象过那样的一个温暖地狱会是什么模样,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看见如此相似的模样,不由得让她感到有些晃神。
她慢慢向前走,伸出了手,指尖触摸在右侧的墙壁上,抚摸过了那一扇扇略微凸起或是凹陷的地方,钢铁的坚硬与冰凉一同从她的指尖渗入。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小时候就经常这么做,在放学后一个人回家走到楼道里时,伸出手指拨弄过扶手上的栏杆,或是从墙壁上拂过,即便每一次都让指腹上积满灰尘也乐此不疲。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反正负三层唯一的出口是她身后的电梯,唯独只有这一层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应急通道或是消防通道一说,她站在这里,手中有引爆用的仪器,那么陶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消失了。
她跨过了地面上那些碎裂遍布的镜子碎片,乐云萩在布置这三面镜子很是纠结,据说是相当贵重的诡异物件,可惜这么贵重的物件一点作用也没能发挥出来,齐染甚至猜不出来它们究竟有什么作用。
齐染继续向前走,正前方是一扇已经被打开的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齐染慢慢从阶梯上走下,她的左腿依然没有知觉,这么久的时间,也许已经坏死了,她近乎可以说是在“搬动着”左腿来走路。
当她走完了这条向下延申的阶梯时,那警报声已经变得很遥远了,模糊得听不清,正前方是深绿色的双开门,门上还画着执行人的那个银白色的环形徽章。这扇门的模样让齐染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
她将手放在了这扇很是沉重的门上,将身体的重量也压在了其上,才缓缓地将门给推开了。
正当门开到一半时,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陶萧一路走来时,从来没有做过“关门”之举,那么为什么这里的门会是关着的?没等她思索太多,那扇门已经被她所推开了,同一时间房间的灯光亮起,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正前方有着一排洗手台,左墙边的柜子有几个敞开着,齐染看见了其中挂着像是医生会穿的白大褂,还有一排有着许多抽屉的储物柜,齐染尝试着打开它们,发现这些抽屉全部都是锁死的,有些无奈地放弃了。她继续向前走,绕过了那面储物柜,发现其后又是一扇门,只是这一扇门是很普通的一扇门,其上还挂着一张报告。
齐染伸手取下那张报告,那是一个浅黄色的值班表,值得玩味的是其上的签名,陶双规、陶有令、陶纪、陶思诚……清一色的陶,齐染看向值班表右上角的日期,不由得有些吃惊,因为那里赫然写着“一九六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这是一张来自五十三年前的值班表?齐染指尖摩挲着那纸张,令人疑惑的是那纸张一点都不像是经历过光阴流逝的模样,依然坚韧挺阔。
抱着疑惑,她将手放在了那门把手上,轻轻一扭,门没有上锁,很轻松地便是打开了这扇门。
门后的房间很暗,只有一盏很小的灯孤零零地挂在高处,房间里略微有些空荡,墙壁被粉刷成了干净的浅蓝色,在房间正中央处有着两张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不锈钢材质的长桌,其中一张长桌上是空荡的,铺着一层清洁用的白色医疗布料,另一张长桌则是不同,那白色布料下似乎有着什么东西——齐染看着,突然明白了那两张奇怪的长桌究竟是什么了,那是两张解剖桌,那左侧的解剖桌子上是空的,而右侧的解剖桌上则是有一具被白布遮住的尸体。
她将手放在了那块白布上,指尖略微有些颤抖,慢慢掀开了那张白布。
女孩慢慢睁开了眼睛,齐染略微屏住了呼吸,这一幕着实太像是童话里那些做工精致的木偶突然拥有了生机。
在看清那眼睛后,她不由得有些晃神。
因为太像了,就像是将那张论坛上的老照片重新清晰无数倍,然后再加以色彩,呈现在面前,光阴该有的流逝变得模糊起来,她怔怔地望着那躺在解剖桌上的女孩,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女孩并没有坐起身来,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她只是那样笔直平躺着,将素白手腕伸出,放在了齐染所方便触及的地方。齐染沉默地望着她,突然有些想明白了女孩为什么会这么做——她以为自己也是那些“医生”里的一员了,是来解剖她的,所以她先一步做出了相应的配合。
她看向另一旁空荡荡的解剖桌,突然有些明白了那张桌子为什么会存在了,也许在这女孩看来,这些医生对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回她的孪生妹妹,所以她才会隐藏起鬼生婴原本的凶戾,扮演成温顺的模样……她们手牵着手躺在这里,相互鼓励着,可在那些陶家人看来,她就是个半疯掉了的鬼生婴,是个活着的,珍贵的样本。
女孩安静地等待了一会,似乎像是有些疑惑为什么预想之中的事情还没有发生,略微扭过头来,看向齐染,那眼底深处像是一片深邃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