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握着那柄短匕,悄然调整着方便发力的角度,脊梁略微佝偻,像是一柄蓄势待发的薄刃。
他并不打算留手,在大名鼎鼎的鬼生婴面前谈论留手未免有些太过骄狂了——委实而言他对鬼生婴的了解着实不多,也许只有陶家的那些人才能知道鬼生婴到底有什么手段,所有见过她出手的人都死了,只有一句很是模糊的话语是关于她手段的,那就是“鬼生婴出,诡谲禁绝”。
他先前与齐染还有鹦鹉说的话全部都是实话,他并不擅长于格斗,他所学的刀法也根本不是用来格斗的刀法,而是用来杀人的,教他刀法的师父跟他说过一句令人记忆犹新的话语,说你不需要做到刀法精湛到超过你的对手,也不需要做到招式精妙到超过你的对手,你只需要让你的对手死,活着的人就是正确的,为了杀死对手,要无所不用其极,尊严也好底线也罢,全部都是无所谓的东西,就连牙齿也要派上用场的,需要用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咬断对方的喉咙,卑鄙地活着也要远胜过于光荣的死。
所以他从来都不喜欢比试一词,这说法太过轻浮,也太过玩笑话——谁比谁强半点不重要,谁死了谁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对方会怎么样发动攻势?他略微眯起眼,紧紧锁定在那女子的身上,他并没有看见任何危险存在,那件西装外套下倒是可能藏有利器或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不太可能是枪械,他有些难以想象鬼生婴用枪的样子,未免太过离奇。
如果假设在那西装外套下,藏着贴身的利器,那么她会如何发动攻势?直刺?掷刀?斜撩?还是近身后再缠搅卸刀?那西装还算贴身,就算她能够藏利器,也只能藏匕首,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两柄匕首之间的厮杀,便完全是考验定力以及博弈了,而这正是他最擅长的——他的鼻息已经轻微到近乎将近消失。
女人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是鬼生婴,也不是顶替了鬼生婴的名号的人。”
那嗓音很轻,不知为何乐云萩竟从那轻飘飘的话语中听出来了一丝怜悯。
她的手放在了胸前,嗓音像是梦呓:
他的视线死死地停留在那女人的身上,她会如何应对?侧身闪躲?跃起?后退?还是强行用手夺刀?每一种可能性他都做好了应对的手段,不靠反应,而是靠无数次任务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本能,无论猎物做什么,都逃脱不出那枚短刃。
可女人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乐云萩在那清澈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就当他踏入到那最后的三米以内时,身形骤然向下一坠,冲势骤然缓慢,从疾驰变为了慢走,身形像是喝醉了般,摇摇欲坠,最终半跪了下来——那姿势看起来就像是叩拜皇帝的臣子。
“咔嚓!”
三面镜子在同一瞬间炸裂开来,站在其后的齐染暴露出来,因为左腿伤势的缘故,她靠在左边的墙壁上站着,手中紧握着深色手枪,枪口直直地指着正前方,略微有些发颤。
乐云萩就要死了,他会被碾碎成一滩血泥。
齐染心湖中一片空白,她没想过再一次见到陶萧,会是在这样的地方,会是这样的时机。
“砰!”
虎口被震得略微发麻,子弹从枪口脱离而出,旋转着向着女人而去,可就在子弹进入到那三米内的范围中时,只是瞬间便减缓了下来,失去了后续的动力,扭曲的子弹直直地向下坠去。
这一枪没有任何作用,可是那股巨大的重压终于停了下来,半跪在地面上的乐云萩向前倒去,趴在了身下的血泊里,完全扭曲变形的膝盖说明了他此时的惨状,陶萧并未再做些什么,只是略过了他,慢慢向前走去。
齐染只是沉默着望着陶萧,放下了枪,没有说话——她已经看清了在那淡漠的眼瞳中,根本就没有自己的身影。
也许这就是陶萧的本性,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这样才足够合理,倘若不是为了她的妹妹,阿翘小姐,她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浪费那莫名其妙的两年光阴?只是现如今阿翘小姐已经不见了,也许是厌倦了留在她的身体里了,也许是找到了更好的宿主——无论如何,她现在都没有什么后续的利用价值了,所以陶萧走了,就这么简单,很合理,她想,换做自己来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所以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地面上生根发芽了。
从来也不会。
她慢慢扶着墙,朝着前方走去,走到了那乐云萩的身旁,低声问道:“你还醒着在么?”
“……还行,没死,”乐云萩的嗓音很是虚弱,压得很低,“帮个忙,我上衣口袋里应该有个盒子,帮我取出来。”
“那盒子有什么用?”齐染低声问道。
“那是个遥控器,按下后会发生一些不太美妙的事情……好吧,简单来说,这里会和她一起被炸成灰,”乐云萩咳嗽着,不断有血从他的口鼻中溢出,齐染拖拽着他,在地面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线条,这位平江执行一组的组长,此时像是一截断了一半的拖把,“不用拖着我,把盒子取出给我,然后直接走,我会等你走了再按,如果按钮离开了负三层,它是不会生效的——别多想,这只是我的职责,你还有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想了想,竭力挤出了一句打趣逗闷的话:“黎媛还在等你——就算我出去了,你要是死在这里了,她知道了也会杀了我的,我坐在轮椅上,可是打不过她的。”
但齐染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语,面无表情,将他一点一点拖到了电梯面前,按下了按钮。
等到电梯门开启后,她将乐云萩拖进了电梯里,随后将手伸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指尖的确触及到了一个盒子,那大小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耳机盒。
打开盒子后,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
“等等……你的头发——你不是齐欣?”她突然听到了乐云萩那有些诧异的声音。
齐染抬起头,看向明亮电梯里的镜子,镜子里不知何时油彩为她做的掩护已经消失了,有些缭乱的发丝间一抹蓝若隐若现。
她没心思再解释什么,只是问向乐云萩:“直接按下去就行了么?”
还处于震惊中的乐云萩点了点头,收到结果后,她伸出手,拍下了一楼的按键——看见依然站在电梯门口的齐染,乐云萩骤然明白了她打算做什么。
齐染向后退出了一步,退出了明亮干净的电梯,退入了那闪烁着黑红警报灯光的狭长走廊里。
心湖中积满了沉重的灰尘,压得她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等等!”乐云萩嘶哑着低吼,在电梯地面上撑起爬着,扭曲变形的膝盖磕碰在地面上痛得他近乎要昏厥过去,这位曾经以速度而自豪的执行人此时只能趴在地面上蠕动,“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