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暗,白炽灯条略微闪烁。
断掉一截的铁架固执地吊垂着它,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一滴猩红浆液在天花板慢慢聚拢,拉坠,延长,缓缓拉坠成了一条极狭长的丝线,最终那丝线终于是不堪重负地断裂开来,水滴从高空落下,落到了一根纤细手指的指腹上。那指腹上细腻的肌肤纹路被猩红浆液涂抹盖住,漆黑如墨的蛇纹攀绕在那浆液周遭,看起来跃跃欲试。
她略微摩挲指尖,发现那浆液中略微有些硬块,略微施力便可以按碎。
她伸出手,推开了楼梯道的门,迎面而来的依然是那被暗红涂满的墙壁,其上赫然是一个歪扭的数字。
一。
“又回到这里了。”她低声道。
这楼梯道很是古怪,她向上爬楼梯,不管爬多少层,推开门看见始终都是一楼,她也尝试过向下走,但向下走的结果也是一模一样,无论如何尝试,在推开门时,迎接她的都始终是那一面被暗红溅射铺满的墙壁。
鬼打墙,显而易见,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懊恼,自己为何不先提前采购一些唐家的物件?倘若此时有一件唐家的盘象,或是有一枚破障香,也不至于如此窘迫——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事情发生地太过仓促了,像是湍急的浪潮,一波接连着一波,她与齐染根本就没有半点喘息的空间,只能连滚带爬地被推着走。
她的动作尽可能悄无声息,走廊里的惨状着实让人感到有些心悚,墙壁破落,偶尔还有弹孔,血痕像是不要钱一般地喷射在地面墙壁甚至是天花板上,可古怪的是没有一具尸体,死寂得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彻骨寒意。
大厅另一侧走廊的灯光已经完全断掉了,她只能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没有信号的手机此时唯一的用途就只有照明,束状的光线刺破了寒冷的阴影,将那被血污涂抹大半的走廊地面照亮。
她慢慢向前走,差不多走到了走廊半中央处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悄无声息地从手电筒所不能照到的右上方垂下,目标赫然是江知雀那脆弱到看起来稍一用力就能折断的脖颈。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臂泛着青紫色,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尸体,它顺利地得手了,死死地箍在了江知雀的后脖颈上,只是没等它发力锁紧,嘶哑的惨叫声突然从上方传出,短暂便立刻重新恢复了死寂——江知雀伸出手,将那被吞噬到只剩下半截的手臂从自己的肩膀上卸下,向上方抛去,黑影一闪而逝,将那仅存的半截手臂也吞入了腹中。
完美融入于阴影里的漆黑巨蟒无视重力的束缚,悄然游匿于天花板之上。
江知雀抬头,望着那条漆黑的巨蟒,伸出了手,低声道:“帮帮我,把剩下的家伙都找出来,拜托了。”
在她那纤细的食指上,此时只剩下了一条孤零零的蛇纹——早在刚刚驾车撞入这大楼时,她在第一时间就释放出来了一条蛇纹。
听到命令后,巨蟒并未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无声地望着她,那冰冷竖曈中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命令被忽视并没有让江知雀沮丧,她已经习惯了蛇纹对她的态度,这两条性子古怪的蛇纹只是借宿在她身上,仅此而已,它们从不听从她的安排,每一次将蛇纹唤出,其后都会付出后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代价,有些时候代价会是她手背上的皮肤,有些时候会是长达四五天的深度睡眠……
除了这些会立即生效的代价以外,江知雀还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那感觉是——她真正付出的代价,要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得更多。
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做同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她变成了那蛇纹里的一员,依附在下一位附蛇纹者的手腕上。等到她醒来后,依然会有残留的幻觉,会觉得四肢的存在很奇怪,会觉得肌肤太过干涩,被水打湿后则会安心许多……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不好,就像是清醒地感受到了自己正在向深渊滑落,但无论做什么都无法缓解那必将到来的趋势。
这件事情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起来过,无论是李思文还是齐染,她都没有说过。
因为这意味着她没法控制蛇纹,而蛇纹正是她唯一的存在价值。
神情有些阴郁的她走在走廊里,手中握着充当手电筒的手机,漆黑巨蟒在她正上方,如影随形。
(——————)
“滴,滴,滴,滴……”
鲜红的警报器不停闪烁,不断照亮着负三层的昏黑走廊,将整条长廊都染上了一层红黑色,与其他楼层的糟糕处境不同,负三层很是完好——当然,它很难不完好,因为无论是墙壁还是地面,亦或是穹顶,视野所见之处都是冰冷的钢铁,这些高强度的铝合金将负三层全副武装,装修极尽精简,透露出了一股子寒冷的肃杀气味。
“请安静一些。”
黑影低声说道,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嗓音温和,听起来与这环境很是格格不入——内容也同样很是不伦不类,她在对冷冰冰的报警系统请求,这听起来有些好笑。
但那刺耳的警报声真的骤然停住了。
黑影慢慢向前走,她伸出了右手,指尖慢慢抚摸过墙壁,抚过了那一扇扇紧闭的门扉,她的动作很是不紧不慢,不像是一个入侵的劫匪该有的模样,更像是一个女主人漫步于自己的房子里,缅怀过去的光阴——而她的确表现出了主人该有的气度,那长廊中本该存在的红外检测仪以及涟漪传触器全部都跟瞎了一样,那竖立在走廊上方,依靠自动火控系统来操纵的炮台接二连三地自动关闭,竖直垂下,像是参拜叩首的朝圣者。
“平身。”
黑影伸出手,低声说道。
当然没人会理会她的话语,正确来说,是没有机器会理会她的话语。
她保持着动作,等候了一会后,像是才明白了这些机器并不会听她的话,慢慢收回了手。
她继续向前走,走到了那长廊的尽头,站在了那扇过渡的门前,将手放在了那门的上方,轻轻一推,那扇需要密码输入才能解锁的门就那么平淡地打开了,它温顺地向后开启,黑影刚准备走进其中,动作却是突然顿住了。
“我有猜想过入侵者的样子,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但真看见时,还是不得不承认,的确让我没想到。”
乐云萩淡淡说道,他将手中的照明荧光棒掰开,抛出滚落在地面上,光线照亮了走廊,以及他身后左右后方三侧的空间,那是三块三米高三米宽的巨大镜子,从三种角度呈现出了他和那黑影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是知性温婉的女人,穿着西装外套、衬衫以及迷笛裙,看起来不该是出现在这里,而是应该出现在学校、图书馆或是什么艺术展览之类的地方。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五米远,委实而言,这不算是个安全的距离,但是乐云萩的语气并不像是一个守卫对入侵者该有的态度,更像是唠嗑家常。
“不得不说,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当年的鬼生婴,还是某个顶替了鬼生婴名号的人?”乐云萩饶有兴致问道,“我可从没有听说过,鬼生婴还能让电子仪器失效的,还是说你学会了与时俱进,让那些机器觉醒了什么赛博灵魂?这可太有意思了,如果真是如此,你大可不必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帮你和上面汇报一下,有你的存在,哪还需要研究什么可控核聚变?直接让你飞升成机械之神,有无尽能源的乌托邦指日可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