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老师,你确定这样做就是灌顶?”
吴稚此时像是白切鸡一样赤裸待在两人高的大缸里,没过脚踝的是各种颜色的药材和粉末,什么枸杞,丹参、白芷、前胡、牛膝、射干、虎杖、商陆、葛根、玄参等等。什么带刺儿的,带皮的,带壳的,带毛的,十几种补药寒药应有尽有,药味浓烈,粉尘四起。
自己身上除开四角内裤一片赤条条,稍显不安地望着缸口问道。
露出半个光头的不戒和尚在上面含糊地叫道:
“......别张嘴.....”
“什么!?我听不清?”
缸内回音不断,又是接连好几桶黑乎乎的泥土铺天盖地地倒了进来,来回数次,最终直接把吴稚淹没。
“施主没事吧?”
“托您的福.......还有气在......”
吴稚吐出一口黑土,有气无力地回道,眼下自己只能露出肩膀,得亏这些泥土松散,要不真的担心自己药丸。
说起来,上一次和大自然如此亲昵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高中结业典礼的远足,感觉过去了好久呢,好像还吃了什么。啊,说起来叫花鸡的做法是泥裹鸡身,架火烧泥,裂土则鸡熟,入口酥烂肥嫩,风味独特。在食此菜时,打开泥壳,满屋飘香,入口酥烂肥嫩,风味独特。若配葱白、甜面酱进食,口味更.......吴稚啊,吴稚,黄土都要没过脑门了,你怎么还在胡思乱想!
“如此甚好,贫僧曾执教毛部多年,一向推崇填鸭教育,黑太玄死前设置这一套教育规章虽然过于昭和,但贫僧也不得不认可其独到之处。
如今你的肉体已经开启任督,又被我之前的禅功劲力冲破胞中而出会阴,走冲脉并足少阴经,上行出于颚鼻相通之窍,渗诸阳而灌诸精,可谓是离肉身入阶只差一把火。
虽然幻境之中一切皆虚,但是若你能在此突破,彻底参悟不动如山,醒来后不过片刻工夫便能令肉身增进到同样的地步。
好了,贫僧先把你和这龙象寺的独门药缸埋入地下,再运功催熟,不对,是给你灌顶!”
吴稚脸皮抽动,仿若死人般铁青,张嘴呐喊的声音还没溜出大缸,就被一顶瓷盖消弭在晨间山林中。
不戒和尚运力抬起大缸于肩,轻松写意地将之放进寺后山崖下的巨坑,此地竟然是巨大的阴燃焚池,地火吐息不断,如龙似蟒,却几乎没有半点烟气飘起,可谓鬼斧神工。
“施主准备好,贫僧这就要开始了!
耳目不防护 贪欲从是生
是名为苦种 生臭汁潜流
诸觉观气味 依于恶贪嗜
若内心寂静 决定谛明了
...................”
不戒和尚盘膝而坐,高声诵经不断,中指弯曲,两手相叠,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两中指在指节处相接,手心向上,结出龙象清定真如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戒思的声音传透缸体,直直传入吴稚心里,明明诵念的字正腔圆,他却根本记不下任何词语,宛如又回到课堂上课听讲,权当绵绵细语,催人困。
“成!”
突然一声雷音滚滚,内气雄厚,扫过山林,同样让吴稚眼前一黑,精神沉入识海,彻底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无穷无尽的热力,无边无际的黑暗。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不,还有自己尚存。
正因为集中注意,才能见到自己,发现曾经的局限,意识曾经的作为。
一个问题便如明星般冉冉升起,照亮内心,再也挥之不去。
我是谁?简单至极,愚蠢至极,真诚至极的至高问题。
本应是白纸黑字,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那个答案,却于幽邃之中,万物之寂内窥见那抹神异的色彩,迟迟无法回答。
吴稚似见非见,将闻未闻,但那物终究已逼到眼前,已鸣于耳畔。
是迸发的火星?是落下的金霞?是雨后的虹彩?是颂古的苍叶?是万籁的鸣乐?是狂野的嘶吼........
不,都不是,却也都是“它”的一部分。
包揽一切,容纳一切,承受一切,静候一切。
它是随处可寻的石,是饱经风霜的岩,是安忍不动的山,是见证轮转的地。
青黑的兽脊划过黑暗的边界,矿石的爪牙熠熠生辉,擎天的巨躯占据万物,而那双比黑夜还要深邃的眼中无悲无悯,无怒无喜,冷漠如神。
是了!它是一切,那我.....便是它的一部分!
吴稚只觉得四肢经络充斥重若泰山的气力流转,泛着青黑色泽的流浆如万马奔腾,肆意飞掠,所过之处,血肉精髓尽数轰然碎裂,勃发难名的热量与刺目的光焰!
“住!”
又是一声虎啸,当头砸下,撼天动地。
包含伟力的无形重锤与钢凿狠戾地轰在它的身上,留下道道望不到边际的裂纹与碎屑,同时将另一个问题炸响于黑暗混沌。
从何处来?直白,急切,不容置疑,点燃了吴稚的记忆。
再熟悉不过的办公椅,贴满便签,堆满文书的办公桌,冷光走廊里的售货机,咖啡的酸涩,无德上司的话语.......山岩崩碎地凿去!
人来人往的课间,课桌抽屉内的各种零食,涂满涂鸦的作业本,誓师纪念的集会,留下豪言壮语的黑板,递给她的信.......如雷贯耳地打碎!
堆积玩具的箱子,滑板与自己上色的彩绘墙壁,父母的谆谆教诲,长辈的再三规劝,令人无法忘记的菜肴香气,满怀太阳温暖的棉被,睡前额头的吻........一个不留地毁去!
它那洪亮又悠久的长啸中没有任何情绪,正如日出月落,天地醒转,身上崩碎无数,爪牙已然隐入虚空,鳞甲与皮毛无存,顶天立地,如巨人般触及所视极限,失去了之前的兽与形!
因果纠葛难分,却也该有其源头,如今抽丝剥茧,层层削去,那么,答案便是从来处来!
流浆周而复始,冲击吴稚剩下的躯干,打磨每一处穴道,像是岩浆般炙烤每一寸血肉,经过四十九个周天后便猛然迸射,像是流星般于呼啸中化作炽烈。
“坏!”
声音相比之前更加接近,也更加毁天灭地。
无名业火于虚空中燃起,像是无数颗星炬绽放无量炎光,就连青黑巨人也无法承受,肢体融化,铁水横流,鎏金出色,顷刻间就要分崩离析。
那么问题也接踵而至,毫无疑问的,只剩下终极的疑惑。
去往何方?虽是明日之问,却也带上了悬而未定的致命惘然。
从未见识过未来,那前方该是什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