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自己无法做出抉择,那便由老夫代劳!”
唐装袖口忽地涌出白雾,倾泻在地,却仅凝聚在太极图案上方,转瞬就要吞没二人。
吴稚神情已然变得恍惚,李天一雷厉风行地下达指示。
“张小弟,你来惑神乱心,营造地狱生变之势,诱发他阴暗心境;
不戒思,你用无漏刚力,激活他任督二脉,十二正经,力求一次性激发他肉体所有生机;
柳道姑,你便以符箓‘灵愈’,‘宁神’,吊住他肉身与精神,源源不断供给滋养,以免断气。
如此调制施为,猛药齐下,老夫便可帮他在生死恐怖之间斩出三身元神,以假乱真,暂时代替那受损三魂,施展灌顶之法!”
“好说,我张全一的金牌讲师之名绝非浪得虚名。”张全一一个起跳便到了雾中吴稚身边,起手托掌,塌肩坠肘,双掌连出,脚下步伐变换,阴踏阳扣,提退踩地,赫然是八卦阴手。
伴随流光刷过,异香扑鼻,融入掌力,接连打入了吴稚的七窍穴位内,随后张全一抽身撤出。
意识混沌的吴稚突然坠入了幽冥地府,四处鬼祟游走,阴将凶神恶煞。
焦热地狱里自己满身炮烙,痛不欲生;拔舌地狱中自己呜咽残喘,鞭挞不停;八寒地狱内自己手足生疮,饥寒跛行;
一切大恐怖,大折磨好似一瞬让自己体验了个遍,嚎叫与痛苦撕裂意识,精神下一刻就要崩灭。
柳道姑见到雾中吴稚皮肤开裂流脓,烧伤,冻疮,鞭伤接连浮现,七窍流血,于心不忍:“终究底子太薄,就算有我们护持,也是要在奈何桥上走一遭啊,还是我来吧。”
说着步罡踏斗,甩出六张宝符,飞掠至吴稚的冲、带、阳维、阴维、阴跷、阳跷之上融入进去。
身处十八地狱的吴稚顿觉些许清明与滋润,受尽酷刑的肉体内似乎隐隐涌出汩汩金泉,流淌在周身皮膜之内,令其恢复了一些知觉。
可惜,越是如此,那些刑罚小鬼便愈发卖力地施展种种手段,令自己在清醒中感受到每一寸的撕裂,切割,穿刺,碾碎的极致苦楚。
不戒和尚就在此时猛然出手,虎落地般坠在太极图案中,手握空拳,腕掌悬屈,拇指伸直,盖住拳眼,一指电般射出,连续戳在吴稚身上不同经脉上,少说二十年的一指禅功内力深厚。
被压入油锅的吴稚突然浑身挣出无穷气力,心中涌现难名气概。
他掀翻了小鬼,打伤了阴兵,杀进了阎罗殿,身上刀劈剑砍无数,已经形销骨立,却一心只想找到生死簿勾去自己的罪业与苦难,好立刻回生。
结果天崩地裂,众仙兵压界,探出云端藐视蝼蚁,天威煌煌,无穷无尽,尚未逃脱自己便被穿了琵琶骨,押上了刑罚断头台,望着虎视眈眈的天宫众神,一时生出了悲凉绝望之情,缓缓闭眼。
时机已至,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李天一悠悠念颂道家诗谣,和尚则已经纵身退出。
此刻太极图案内又剩下老人与社畜二人,待在雾气朦胧的阵地中。
唐装老人轻吟:
“我有一法斩三身,
元始有命,请斩灵源。
三台监形,速出无留。
灭根绝种,勿使遗余。
甲乙练真,三宫清虚。
五帝监映,太一定书。
北元沐浴,冠带行畴。
借假修真,飞度天界!”
挥手一点,雾气彻底遮盖了一切。
幻觉中,雷霆滚滚,雨落如箭,于裹挟雷电的铡刀从天而降前,濒临死境的吴稚听见了行刑宣旨。
一斩人魂,惧亡避凶者出。
二斩地魂,虚实不分者猝。
三斩天魂,踟蹰无命者归。
三声回荡,一切就此落入无尽黑暗.........
“老夫现在就算是教了你本高专的第一课,记住,
-------人从来就没有放弃选择这种说法,只有被选择的命运。”
良久,吴稚悠悠转醒,眼前却是一片荒野山林中。
群山耸立四周,远处映在树丛中的孤寺,杏黄剥落的破败院墙,青灰色的殿脊,寺后山崖如石屏风化,全都沐浴在玫瑰红的朝霞之中。
吴稚起身半跪,发现手臂上盘着怪虫,铁颚反光,撕咬自己的皮肉,只觉恶心连连,于是连忙向其屈指弹出。
“啪”的一声,怪虫在空中就碎成一滩肉沫,低头望着自己没有任何叮咬痕迹的皮肤,他心中泛起了惊疑。
“吴施主,别跪啦,就算要求佛,也得先花钱上香,以证心中诚挚,否则你怎知拜的是哪位佛?”这时,有人在身后打趣道。
来人正是灰衣僧人不戒思,语气仍与之前那般跳脱碎嘴。
此刻细细打量,僧人一身朴素罗汉褂,长眉大眼,面白无须,神情温和,看起来似乎是个中正敦厚的禅僧,但手里的酒葫芦和唇角滑落的酒液却带来了违和。
“不戒老师,真是不拘一格。”吴稚笑着问好,想起了自己来到学校前的上一餐还是咖啡和油条的早餐,现在已经是日暮了?不对,高专没有太阳,这里是哪里?!
“老师,这里不是高专吧?”
不戒思点了点头,随手抹了嘴,一边招手示意跟上,一边回道:
“没错,这里并非高专,但我们的一部分仍在高专逗留,此地为‘须弥幻境’,似真似幻,如电光泡影,但在其中经历的一切却又能反馈到肉身与精神上。”
异空间,结界,还是心象世界?算了,更加重要的事情也不是这些,关键是自己之前似乎又昏厥过去了,记得李天一主任说要给我造三魂来着。
二人行与林中的小路上,说是路,却更像是日积月累踩出的土路,透过婆娑树荫,虫鸣不断,日出东方,孤寺不远矣。
吴稚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点头,然后又问道:“既然我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也没有精神错乱,或者再次失忆,是不是说明李主任之前说的‘造三魂’成功了?”
“当然,李大师的秘法‘斩三身’神鬼莫测,其威力自然不同凡响,再加上我等三位从天上位的护持与助力,以及你这纯粹的肉身凡胎,未曾接触修行升华过神魂,所以这一次还挺成功的。”
长呼一口气,不知是因为自己可以完好活下来,还是因为自己不用死在仇玲,那个眼神狠戾的女孩手中,而放下心来。
“不过,施主可不要高兴的太早哦。”二人站在寺庙门口,红漆剥落的大门被不戒和尚一手推开,他回头说道:“斩三身,你可知道其含义是什么?”
内院一片破败,地缝里杂草丛生,院中枣树的根须也拱裂地砖,木作庭柱满身龟裂,只有一红棕色大缸立于中央。
吴稚四下观望道:“额,不戒老师,你就别打哑谜了,我一不通道教,二不懂佛法,不如直说吧,反正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会更差了,我都接受得了。”
“斩三身,斩出的便是三具身外身,以我佛道而言,聚集诸法而成身,划分其法身,报身与应身,”
看着一头雾水的社畜,僧人继续道:“而你本身半点超凡真性都没有,根本凝聚不出任何法义,所以,李大师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你的灵魂意识,或者说人格,平分成三份,也就是说--------”
“我成了多重人格患者?”
吴稚略微吃惊,但似乎其惊讶程度并没有在不戒和尚的意料当中。
“施主并没有很讶异?为什么?要清楚,如今三个拥有同样记忆与智识的人格占据一副身体,每一个都是完全自主独立,还能自行修炼,你不觉得可怖吗?不觉得自己会被替代吗?不会担心某一天起再也无法掌控身体,陷入长眠,永远被其他人格排挤封锁?”
不戒思眉头挑起,顺便咬开葫嘴,又灌了一口问道。
“怕啊,怎么不怕,要是某天睁眼发现自己出现在陌生的地方,干着未知的事情,脑中没有任何相关记忆,正常人都会恐惧吧。”
吴稚煞有其事的说道,不过下一刻摸了摸脸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唯一性被取代,存在的意义被质疑,确实令人迷茫,惶恐又惊怒,但眼下,脚踩在不知道何处的山野中,头顶也不过是似真而幻的太阳,一无所知地冲入这个古怪凶残的高专的自己似乎也符合这种情况吧?
“但是对我来说,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事实无法改变,自己本来就无能为力,就算恐惧,或者埋怨也不过是毫无意义,耍耍嘴皮的做法,逆来顺受可是职业社畜的标准技能。
有句话不是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吗?也许三分人格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都是吴稚的性格,大家也不会要争斗什么主次吧?
不戒老师,我最清楚自己了,咱就是个随波逐流的家伙,浪大了说不定就会潮涌向前,浪小了说不定就原地踏步,总得有什么人或者事物鞭策我才能前进,做出改变,不然我也没有什么方向去努力,奋斗。哦,当然了,眼下自然是活下来就是目标,不过之后的话,回到家乡吗?不确定。”
不戒思眯眼瞧了瞧涓滴不剩的葫芦,长叹一声,念了声佛:“原来是贫僧杞人忧天了,施主自有常乐自在的生存之道,又何须我来评头论足,唉,五浊恶世本就是火宅,你我他其实也不过是身不由己的生灵,阿弥陀佛。”
李大师说的果然不错,吴稚本性纯良,优柔寡断,不喜血斗,三分人格后,各自也必然遗传此等性格,这就算预上了一条保险。不过,灌顶之后又会如何变化,尚未可知啊........
“那么,施主,咱们开始办正事吧。”
不戒思把葫芦扔掉,大手一挥。
“你是要接受灌顶‘不动如山’的第一分魂,因为其他两位老师排课比较满,就由我先来。顺带一提,接下来,你在这幻境内的时感将被李大师拨快15倍,多亏你不仅是散阶,又是三魂受创,否则还调不了这么快呢。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咳咳,不然贫僧我不好下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