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社出征的红军第一连在急行军三天之后,于曙光历10月14日上午抵达了安格里诺南门附近,按时抵达了作战位置。
又是一个下午的行军,部队前进到距离城市南门大约20公里的官道旁拍下了临时营地,卡勒随即派出了三名侦察兵骑马沿官道向前搜索目标贩奴商队的位置,并在确定敌人位置后伺机摸清敌人的实力。
老实说,在一路上的急行军过程中,卡勒最担心的情况就是敌人的队伍走得比较快此时已经进城,这会让红军扑空,之前所有的计划与动员都将付诸东流——好在敌人的速度比他预想中要慢的多得多,直到第二天早晨侦骑小队返回营地,卡勒才知道这支贩奴商队居然还在四十公里之外。
考虑到此时出征部队只剩下了足以支撑两天消耗的食物和水,卡勒当即下令立刻拔营出发,部队走了一天之后在傍晚抵达了与敌人距离只有三公里的一处官道旁的树林,就地隐蔽了下来,并再次派出侦察兵监视敌人动向。
这支庞大的商队完全没有注意到威胁已经近在眼前,仍然如同之前好几十个夜晚一样慢悠悠地砍木生火,在官道另一侧一处微微凸起的小山包的背风面建立了营地。
卡勒当即决定今夜就发动袭击,并提前把两门春雷火箭炮抢运到了能够居高临下俯瞰整片贩奴队营地的小山丘山顶。
午夜时分,第一组火箭弹从发射架上腾空而起,宣告了夜袭作战的开始。
——
根据上半夜侦察兵使用望远镜对敌人营地的细致观察,整个营地布置以堆在一起的数十辆大车为核心,内圈是监禁所携奴隶的囚帐,同时杂有部分看起来装备较好地位较高的高等佣兵的居住营帐,而商队的主要护卫力量——大量通常模样打扮的普通佣兵的营帐,居然是在最外面围了一圈。
卡勒一眼看出这是一个典型的野外防御阵型。比起一般营帐混杂布置的队伍,如果这种阵型的商队遭到攻击,入侵者会首先和外围佣兵交战,而不能马上接触到商队的核心物资和所携奴隶,有利于阻遏外来入侵引爆奴隶暴动这种极有可能导致全队崩溃的事情发生,同时在没有袭击时也能通过把奴隶营地包裹在内的方式减少奴隶零散逃亡的可能。
敌人并非毫无经验,在这一路上大概率也遭到过数次袭击,但恐怕无一成功。
只可惜,红军不是传统的冷兵器军队,这支贩奴商队主动将佣兵营帐独立布置成一片区域,恰恰为本来还对误伤被掳奴隶有所顾虑的红军火箭炮兵指引了攻击目标。
暗夜流星,声如惊雷,势如沸火。
在这火箭弹划过夜空的一刻,不仅这半夜时分营地里少有几个还没有睡熟在外闲逛的闲人,连同营地栅栏外围总共四个打着哈欠或坐或蹲在地上的哨兵,都被天上的流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四声几乎叠在一起的枪响骤然响起,立刻被淹没在了火箭弹坠落爆炸的轰鸣声中,没有哨兵听到,但也再不需要听到了——被守在暗处的红军战士盯了许久的四名哨兵,都在火箭弹发射的瞬间被子弹打穿了胸膛或脑袋。
“冲!”
在卡勒举着军刀率先跳出隐蔽处的一瞬,悠扬响亮的冲锋号音同时响起,除去在小山丘顶上负责操作两门火箭炮的一个炮兵班,第一连190名战士都在同一时间脱离隐蔽发起了白刃冲锋——他们早早为步枪上好了刺刀,等的就是冲锋号吹响的这一刻。
此时在睡梦中被火箭弹轰炸惊醒的商队佣兵们才反应过来这是遭到了敌袭,营地之中一片骚动,开始有拿起武器的佣兵从营帐中冲出,但当这少数反应较快的人刚刚来到营帐外围的空地上,第二轮火箭弹就落了下来。
为了避免无伤冲锋中的红军战士,第二轮火箭弹开始向营区纵深偏移,宛如天女散花一般坠落在佣兵佣兵营帐布置最密集的营地内外圈的交界线附近——春雷火箭炮发射的黑火药火箭弹单体爆炸威力只是略大于红军战士装备的仿“边区造”手榴弹,击穿贩奴商队的牛皮或者布料帐篷后对内部人员杀伤力并不大,但比起直接通过爆炸杀伤敌人,耳边不断响起的轰鸣更能冲击敌人的战斗意志。
而且,不管是牛皮还是布料,都是可燃的。
当佣兵们拿起武器慌乱地冲出营帐之时,周身已经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光映照之下,金色的流星时不时从空中坠下,组织已经崩溃,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有——他们甚至看不清十几米之外在混乱中跑动的人影是不是自己人。
敌人在哪?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
从在营地外的一片黑暗出现,一排又一排的红军战士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迈过燃烧的火焰,宛如波浪汹涌一般杀入了营地!
如果在大白天拉开架势,单个佣兵在一对一的冷兵器格斗中至少不输红军战士,但此时已经被宛如天罚的火箭弹轰击炸懵的他们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况且当红军刺刀冲锋的锋线与敌人接触之时,也根本没有所谓一对一的机会。
一刀砍翻了一个傻愣愣地举着长刀站在原地的佣兵,卡勒已经身先士卒地率领第一排红军战士扫过营地外围的第一圈营帐嵌入了其中,零散的抵抗者在刺刀锋线的冲击下一触即溃,更多的人选择了向后溃逃。
偶尔见到有三五个佣兵聚在一起试图背靠背抵抗,挂在每个红军战士腰间的手榴弹便被飞速拉开拉环对准他们丢了过去,一声霹雳炸响,可怜的小阵型即瓦解,随即就彻底崩碎在了扫荡而来的蓝色锋线之前。
“丢掉武器,抱头蹲下!”
“想不死的就原地蹲下!”
随着越来越多原地傻愣着的佣兵被锋线扫过,战士们大声喊出了预先通知好的劝降口号,也直接得到了“热烈响应”:本来还在撒丫子向后逃命的不少佣兵听到这句话,索性停下脚步,直接当场蹲了下来。
到目前为止的战况正如卡勒所预料的一般,在先手夜袭的情况下,直接炸营的普通商队佣兵就算人数比红军多得多,也构不成丁点威胁——部队的组织度决定了一切。
胜负已分!
只要趁着这个势头直接捅进敌人营地的核心,整支贩奴商队的溃败便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卡勒这么想着的时候,新的情况出现了。
在被红军的步兵锋线宛如赶猪一般从外圈赶向内圈的溃散佣兵的前方,一批有组织的敌人从燃烧的营帐后方显出了身形:不同于匆忙迎战的外围佣兵,他们相当有条理地整理了装备,甚至已经穿好了盔甲,同样大致排成一条波浪形的锋线挡在了溃兵之前。
没有犹豫,在溃兵冲到这些敌人面前之时,他们即刻拔刀出鞘,三下五除二就把哭爹喊娘逃过去的溃散佣兵砍翻在了当场。
卡勒略微皱了皱眉,稍稍刹住脚步,高声喊道。
“丢手榴弹!”
听到总指挥的命令,冲在最前面的一排红军战士同时整齐地向面前之敌丢出了手榴弹,一堆甩着白烟的木柄手榴弹飞入敌人群中轰然炸响,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次的效果远不如之前——在穿有铁甲的情况下,黑火药手榴弹的杀伤效能大大降低,几步之外就只能听个响,十几颗手榴弹爆炸的白烟散去之后,敌人有一多半仍然站着。
不过红军并不缺乏打硬仗的勇气和决心。
“杀!”
两道波浪形锋线迎面对撞,破碎交错在了一起。
——
戈麦斯必须得承认自己的队伍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他不知道那从空中不断坠落的金色流星是什么东西,最接近的猜测可能是某种远程攻击魔法,威力不大但声势确实吓人,它们不断从天空中落下炸响,大大加快了自己部署在最外圈的炮灰佣兵的崩溃速度——比以往所遭受袭击时要快得多得多。
即使是在沙漠猎奴时最危险的一次,一支塔伦部落的骑兵趁着夜色袭击捕奴队的驻地,外圈的佣兵仍然抵挡了一会才被杀穿,而不是像现在自己看到的这样到处都是还没打就直接开跑的逃兵。
不过好在他们为自己的精锐争取准备时间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戈麦斯知道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他身为主帅必须站出来稳住局面,只是一咬牙便踩着车轮跳到了一辆马车之上,拔出腰间的佩剑疯狂地大吼了起来。
“不要乱!都稳住!给我顶住!临阵溃逃者杀!”
他顿了一下。
“砍死敌人一个,我赏他十枚金币!”
看到主帅的身影,相对外圈佣兵有一定准备时间的内圈捕奴猎兵们终于稳住军心集结成了队伍,在死亡的威胁和赏金的驱动下一群群向冲锋的红军锋线扑去。
戈麦斯不知道眼前不长眼敢袭击自己队伍的敌人到底是哪方势力,但那道在自己所站的位置上看上去醒目无比的蓝色锋线,终于被阻挡在了内外营地分界的一排木桩之前。
在丢下几具尸体之后,敌军短暂地退却了。
——
敌人太多了。
卡勒意识到自己失算了一点,本来他以为外圈佣兵的崩溃能够很容易传导到内圈,但是相当数量的溃败佣兵都在听到劝降口号后直接抱头蹲下投降了己方,而剩下的也被组织起来的内圈敌人当场斩杀在了前线。
即使凭借手榴弹投掷和高组织度带来的小队配合,红军在肉搏战中和这些精锐敌军的交换比仍然在一比三往上,但红军真实地付出了伤亡。
在刚刚第一排冲上去的二十多名红军战士中,至少有三人当场牺牲,而他们的左右翼还有数量在三倍以上的敌人不断赶来,在这种情况下,卡勒只好下令锋线部队暂时后撤,接着抬起枪口用一轮排枪打退了一波试图发动反冲锋的敌人。
于是,红军部队站在贩奴队外圈营地燃烧的营帐之间,和在内外圈交界线的一排木桩之后集结的精锐捕奴猎兵,隔空对峙了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
通过大概观察,卡勒认为目前的已经完成集结的精锐敌军的数量至少有己方的两倍,而打到现在红军突然袭击的时机优势已经耗尽,接下来的战斗将是实打实的正面对拼。
大多数战士的手榴弹都只有一颗了……
那么先放弃刺刀拼杀,改为排枪射击打过去?
只是短暂地想了一下,卡勒又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就刚才的一轮排抢来看,在低能见度的夜晚远距离射击命中率极低,敌人更多是被吓退而没有被打死几个……如果真的想要让子弹打中人,那就必须首先接近到足够近的距离。
当然,此时卡勒手中还有一张底牌——在刚刚的攻击中部署在远处小山丘顶上的火箭炮兵小组并没有消耗完所有的火箭弹,而是按照战前部署留下了十发机动待命,只要卡勒用手中的火药筒打出一发信号弹,炮兵小组就会把这最后的火箭弹毫无保留地倾泻到敌人头上,而让卡勒有相当的把握再制造一个敌人普遍陷入混乱的突破时机。
到时全体战士冲到敌人面前开一轮枪,把所有手榴弹丢光之后发动刺刀冲锋……卡勒认为这么做有其成功可能,而且不小。
只要把这最后一群聚集起来抵抗的核心敌人击溃,战斗就能胜利。
但他没法保证伤亡是多少——肉搏战总要死人。
不过……
看着旁边副连长多特和更多战士一脸“你刚刚怎么要我退下来”的质疑表情,卡勒轻笑了一下——即使不论任务还没有完成,就算自己下令撤退,这些战意高昂的战士也不会答应。
红军不怕牺牲。
他做出了决定,从衣兜里掏出了用来发射信号弹的火药筒。
“把司号员小五叫过来,等会听我口令和冲锋号,我们马上……”
卡勒顿了一下。
“发动总攻。”
——
当战斗开始时,关押着风吟和吉亚的营帐就失去了关注——戈麦斯放在桌上的烛台燃尽熄灭之后,整个帐内就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除去背靠背挤在一起的两人外 只剩下了一个戈麦斯出去之前下令看好二人的亲兵。
爆炸声,枪声,跑动声,命令声。
吉亚闭目静听着营地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这是……”缩在一旁的风吟愣神了许久,低声喃喃起来。“你们的军队吗……”
“嗯……红军。”吉亚点了点头,不过却是开口纠正了风吟的说法。“不是“我们”的军队,而是我们的军队。”
风吟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答话。
“喂,你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听到两人的小声交谈,本已经被营帐外的战斗声音搅得烦躁异常的亲兵气愤地走了过来,用带着刀鞘的佩刀从铁笼子缝隙中伸进来狠狠地戳了一下吉亚的腹部。“闭嘴!再多一句话我砍你一条腿!”
吉亚只好耸了耸肩,闭上了嘴巴。
然而就在这时,这名对着铁笼咆哮的亲兵忽然在背后被人一棍子用力打在了脑壳上,两眼一翻就仰面晕倒在了地上。
一个安格里诺城市巡逻队打扮的年轻士兵随即丢下手中的棍子,走到远处戈麦斯的桌子旁翻找出了一串钥匙,立刻小跑回来蹲下身用它打开了铁笼的笼门。
“席迪?”吉亚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认出对方是安格里诺市委安插到城市巡逻队之中的地下党之一,一个认识但不算很熟的伙计。“嗨,同志,你渗透工作做的真不错。”
不过此时此刻,吉亚已经一下子就把他当成了最熟的好哥们。
“小点声说话,外面还在打,敌人很多,这不安全。”席迪比出了禁声的手势,让没有其他束缚的风吟先弯腰爬出了铁笼,又绕到笼子后边用钥匙给吉亚打开了拷住双手的镣铐。“好了……”
他从背上背的背包里掏出了两件衣服扔到了两人手中。
“这是我从趁乱干掉的两条死狗身上扒下来的,赶紧换上,反正晚上看不清脸,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红军打进来就结束了。”
两人点了点头,沉默地换上了商队卫兵的暗灰色制服,期间由于吉亚的手臂被拷得太久脱臼使不上力,风吟还帮他套上了外衣,蹭到了后背上之前刑讯时的伤口,疼得吉亚直咧开了嘴。
“走吧。”
看两人换好了衣服,席迪转身向门口走去,吉亚也怂拉着胳膊跟了上去。
但这一次,风吟却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怎么了?”吉亚转头看到仍然站住不动的风吟,突然有些着急起来。“喂,你不会还对那个家伙心存幻想吧?觉得他后面还有很多大人物很厉害?我告诉你,戈麦斯·雷亚尔已经是一条丧家之犬了!”
风吟怔了怔。
“你以为他为什么拖家带口地回到这块他早已离开的蛮荒之地?因为如今整个国家从南到北已经翻天覆地!”吉亚喘着粗气说道:“艾伦·瑟莱斯的王廷与传统贵族阶层彻底决裂,一场政变让那些大奴隶主的人头都滚滚落地,哪还有他一个奴隶贩子的生存空间!他已经活不下去了!”
“但他还可以逃回北境,还有公爵……”
“北境有我们啊。”吉亚出言打断了风吟的话,缓慢但坚定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有党,有红军在,这片土地不可能成为奴隶制的庇护所……你不相信我吗?”
“不,我相信……”这一刻,风吟只感到眼角湿润,她伸手擦干了渗出的泪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就来。”
“……为什么?”
风吟没有回答,而是弯腰捡起了被打晕亲兵装在刀鞘里的佩刀挂在了腰间,又抱起了他的头盔,接着走到了戈麦斯的桌子前,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桌面上的步枪和仅剩的一发子弹——她拿起步枪,学着之前看到吉亚使用时的样子咬开了子弹的纸壳,把里面包装的火药倒入枪膛,最后把米尼弹从枪口塞了进去。
吉亚顿时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走过来,费力地抬起脱力的手臂从桌子右侧的架子上拿出了那根一并被戈麦斯缴获的推弹杆,递给了风吟。
“……用这个。”
风吟接过推弹杆,把枪口的子弹嵌着膛线推到了枪膛深处。
“扣下扳机就能发射。”
“嗯。”风吟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快走吧……我还有事情要了结。”
说罢,女孩把步枪背上肩膀,把金色的长发盘成一团然后戴上了头盔,决绝地向营帐门口冲了过去。
“等一下……”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活着回来……”
风吟在营帐门口最后一次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咧开嘴笑了笑。
“嗯。”
——
风,再次轻轻地拂过了记忆中的沙海。
黑灰色的沙粒在气流的带动下旋转着轻拍在脸面上,带来一点酥酥痒痒的感觉。
云朵是黑灰色的,天空是黑灰色的,沙砾是黑灰色的,一眼望去无尽的沙海同样是黑灰色的,一切都是黑灰色的。
世界是黑灰色的。
死寂一般的黑灰色,就如同它的本质一般。
风吟慢慢地行走在这黑灰色的沙漠之上,一脚又一脚,留下了一串嵌在黑灰色之中的脚印。风刮过沙垄,扬起了黑灰色的沙尘再次覆盖在了脚印之上,很快用更多的黑暗将她走来那一点点的痕迹湮没殆尽。
就像……她从十二岁走过的那十年全部沉寂在痛苦的黑灰色中的人生。
有的时候——或许是从她出生时就开始了,她就有一个疑问了。
『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便在辉煌的金色之中,有的人,却连那黎明的微光都看不到?』
她想不通,她想不通。
从小到大,她得到过很多种答案。
如同儿时氏族中那些眼望着北方慨叹的人一样,她也曾认为,这种不公的本源是天生生存环境的不公:大陆诸国的人一诞生便享受在春暖花开无边无际的绿洲之中,而氏族只能在大漠里的干枯死亡之地挣扎求生——而这些贪婪的北方人得到神明的垂青仍不满足,坐拥财富却要鞭挞贫穷……
在被驯服到麻木之前,她曾平等地恨每一个北方人,在她看来这片土地上居住的所有人都是侵略者,都该死。
只要有力量,只要杀光他们……一切就会好起来吗?
但她错了。
……
“1000金币一次!”
“1000金币两次!”
“诸位先生,还有没有想加价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镶着金边的拍卖槌重重地敲下了最后一次。
“34号商品,洛里尔行院精心教养多年通过标准考核的‘优等品’,年芳十四的小黛丽安以1000枚金币的价格交易给13号客人菲利克斯候爵,让我们为这位幸运的先生欢呼吧!”
“现在菲尼克斯先生可以上台来领取他的商品小黛丽安了,当然,名字不重要,先生你可以为你的所有物取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名字~~嘿嘿~~”
……
在贩奴队囚车里的那些日子,在王都拍卖会场预售监牢里的那些日子,在被戈麦斯留下训练后接受命令和支配的那些日子,她见过了太多太多。
即使在那真正四季都温暖如春的碧绿的平原之中,即使那些长着像海洋上的波涛一般翻滚的麦田,可以让所有人都吃饱的地方,大陆诸国的人——那些真正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人们仍然同氏族一样,接受着这世界上最残酷和黑暗的剥削与压榨。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拍卖会场里被当作拍卖品的女孩们,即使面容外貌和所使用的语言都不相同,但那如大山一般沉重的压在她们身上的绝望和黑暗,却是如出一辙的。
为什么这些人明明是那些衣冠华美的“贵族”的同胞,却还是要受到这样不被当作“人”的对待?为什么?
她不懂啊。
她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大抵是没有人会懂了,这一切的一切也都是不可改变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绝望……她认命,她服从。
但她也错了。
这个问题,最终有人给出了真正的答案。
在她在安格里诺的那间三层小楼里,同那名叫做吉亚的曙光人民党党员和其他许多有趣的人待在一起的那一段时间,他们聊了很多很多——大多数名词风吟都不明白,但有一个她记下了。
『革命』
当这个掷地有声的词语从记忆的浪涛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她恰在幻境的沙海之中走到了一座沙丘的顶端。
在此刻,她看到了这幻境旅途的终结。
墨黑色的天空已经渐渐地变成了蓝色,蓝色翻卷着在遥远的天边成为了紫色。蓝紫割据的边缘之处,星星点点的白光正簇拥着红光喷薄而出。
幻境破碎了。
现实映入了视界之中。
撩开门帘走出营帐的大门,贩奴队的营地已经在同样炽烈的火光中乱成了一团。
她看到周遭到处都是乱七八糟向内外营区的分界栅栏那里跑去的兵丁——这些人每一个都在十年的猎奴焚掠中挣满了金币,每一个人手上也都沾满了部族人民的鲜血。
她看到远处的外围营区正在燃烧,火光后一支列队整齐的蓝衣军正举着上好刺刀的步枪与数量两倍以上的贩奴队兵丁对峙,红色的战旗在他们头顶迎着晚风猎猎飘扬,火光映照下显得其上金色的镰刀锤子标志更加闪亮——她记住了这个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的标志。
她顺着人群的方向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此刻维持着贩奴队兵丁们坚持抵抗的核心:戈麦斯·雷亚尔身穿着骑士铠甲站在一辆被推到前线的大轮马车之上,挥舞着手中的佩剑,正大声嘶吼着指挥兵丁们在自己身前集结列阵。
风声很大,风吟有些听不清戈麦斯在喊些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的眼睛特别明亮,能够清晰地看清他喊得有些发红的脸庞。
风吟把背在背上的步枪摘下提在手中,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士兵们手中举着的火把最多都集中在了栅栏前线,照不到后面营地里大块的黑暗,加上此时她穿着与他们同样的皮衣和头盔,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最终,风吟靠近到了距离戈麦斯背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为奴十年的记忆一帧一帧从脑海中闪过。
……
『你缺个名字,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嗯。』
『老实说,你这手箭玩得确实不错,得学了我的七成实力吧。』骑士笑了笑。『射箭的声音好像弓在风中吟唱,嘛,就叫你……』
『“风吟”吧。』
……
实话来说,她不讨厌这个名字,如果自己还有未来,她也不打算改,此时此刻她只希望……子弹出膛的啸音,也似风吟。
仇敌,父亲,主人……过去的记忆终会湮没在岁月之中,但一切也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她没有等待太久。
当金色的流星再一次飞起,她仰头看着这星火绚烂的夜空,瞄准大轮马车上戈麦斯·雷亚尔的心脏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扣下扳机,且听风吟。
在周遭的兵丁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枪膛中火药爆燃产生的高温高压的气体便推动着铅弹经过膛线飞了出去——惊觉有人偷袭的戈麦斯骤然转过身来,一道蓝色的光盾从他身上旋转亮起又熄灭,在挡下子弹的刹那登时碎裂消融。
风吟并非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她早知道戈麦斯有这道紧急时刻的保命盾牌,于是在开枪的同时拔刀出鞘,丢下步枪举起军刀纵身向戈麦斯跳起扑去!
“你……”
看清袭击者的脸庞,戈麦斯紧急挥剑架起防御姿势,惊讶之后立刻狞笑起来。
“有胆子!你以为你能打过我么……”
风吟在跳起的一瞬同时看清了戈麦斯的防御姿势:他把剑架在偏下盘的位置挡住了她身形落下的轨迹,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骑士的剑刃就会在自己落地的同时刺穿自己的下腹。
而如果此时自己挥刀去挡,自己的力气和技巧都弱于对方,风吟毫不怀疑戈麦斯一招就能挑飞自己手中的武器,第二招就能划开她的脖子。
但这不是比拼力气与技巧的战斗。
风吟没有犹豫,双手握紧军刀直接劈向了戈麦斯的脖颈——双方的武器不会相碰,而是同时刺进彼此的身体。
以命搏命,以命换命!
狭路相逢……勇者胜。
戈麦斯也看清了风吟的企图,他握剑的手颤了一下,终是在最后一刻以一种别扭的发力姿势上举格挡,刀剑相击的瞬间,风吟从曾经主人的神色中第一次看到了恐惧。
在跳跃落下的巨大冲力下,戈麦斯手中的武器被磕飞脱手,风吟毫不避让地直接扑倒了戈麦斯,两人拥在一起从马车上滚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流星落了下来。
火箭弹爆炸的巨大轰鸣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聚在马车周围的兵丁们被炸得乱作一团,压在戈麦斯身上的风吟只感到瞬间失去了听觉,脑海里全是嗡嗡的杂音,但她没有松开握住武器的手,举刀对准戈麦斯裸露的脖颈直接刺了下去。
但戈麦斯的动作比她快得多。
虽然佩剑已经不知道飞到了那里,但他情急之下闪电般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了一把闪亮的短匕,在风吟的刀尖刺下来之前就抢先刺进了后者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从下腹传来,风吟握刀的手一颤失了方向,刀尖险险擦过戈麦斯的脖子,带起一道飞散的血花捅进了秋日凌晨北境地面湿润的泥土之中。
“去死吧!”
戈麦斯瞪着血红的眼睛尖叫起来,握着匕首的手用力搅动起来,殷红的血液从风吟腹部的伤口中喷涌而出,顺着匕首把和手臂一直淌到了戈麦斯身上,把骑士的胸甲染成了一片鲜红。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转瞬就让风吟的眼前模糊起来,但她仍然咬紧牙关拔起了捅进泥土之中的军刀,又一次向着戈麦斯的脖子刺下。
这一次,锋利的刀刃准确地贯穿了骑士的咽喉,鲜血暴然喷出,染红了风吟的全身。
戈麦斯不甘心地发出了最后几声无力的吸气声,身体抽搐了一下,永远地瘫软了下来。
传奇的佣兵大师,大奴隶贩子戈麦斯·雷亚尔子爵,终于死了。
苦难在此终结,罪恶得到裁决,仇恨得以报偿……风吟亲手用曾经主人的鲜血为她灰色的十年画上了一个最后的句号,而她也相信,跟随戈麦斯·雷亚尔一块陪葬的,会是从南到北持续十年的奴隶贸易乃至整个国家的奴隶制度……
不会再有人为此受苦了。
女孩翻过身无力地仰躺在冰凉的泥土上,一把扯掉头上戴着的头盔,任由一头沾血的金发飞散开来,也不顾仍然插在腹部的匕首和汩汩流血的伤口,只是宛如卸下一身重担般轻快地大笑起来。
高亢的冲锋号声在四周回响,主帅一死,失去指挥的兵丁们在红军发动的决死冲锋下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地向后溃去。
在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前一刻,风吟最后看到的一个戴着红十字袖标的蓝衣战士在她面前蹲下了身来……
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晨风呜呜吹过,一抹明亮的曦光划破了墨色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