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收到了伊迪的求援信,十一点整就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
卡勒所率领的红军主力部队刚刚完成解放矿石镇的任务,昨天下午才返回公社,此时部队还处于胜利后的放松之中,各班排基层战士都是解散活动状态,只有军官还在营区值班。
但拜伦没有其他选择,何时要打仗并不是总能由公社主动选择,到了要用兵的时候,部队休息好了要上,没休息好也得上。
“让部队在三个小时内紧急集合。”
这是拜伦在十点五十五分见到卡勒时,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卡勒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那是接下来的会议要说的内容,于是他立刻派了一名传令兵前去营区通知各班排长集结自己负责的部队,并进一步细化了时间要求:全军老兵必须在两个小时内集结完毕,新兵必须在两个半小时内集结完毕。
十一点整,紧急军事会议如期召开。
虽说是军事会议,但由于涉及整个公社范围的资源调配和行动决策,拜伦仍然要求所有处于岗位上的政治局委员全部到会,除去红军总指挥卡勒外还包括教育委员古莱尔、农业委员秋金,财经委员马科夫和工业委员切里夫。
“我们的人被抓了?”古莱尔看完拜伦递过来的求援信,抬头问道:“而且被送出城了?”
“是这样。”拜伦点了点头。“伊迪本想设计解救被敌人绑架的合作人员,但被早有预谋的敌人反坑了一手,不仅牺牲了好几个战斗队的民兵,还导致吉亚同志也被敌人抓住了。”
“真是糟糕的事情,伊迪那个家伙……”
秋金嘀咕道。
“我就知道他……”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拜伦单手敲了敲桌子。“这个会议的目的是讨论解决方案——吉亚同志现在被敌人偷运出城,目标必然是和伊迪提到的那支从南边的官道上正往暗格里诺而来的贩奴队会和,我们不能保证吉亚同志能顶住敌人的刑讯拷问而不说出情报,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做过这样的训练,因此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敌人现在或者在未来几天就会知道我们的一切。”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撕破脸,意味着宣战。”
“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已经宣战了么?”秋金耸了耸肩。“拜托,同志们,我们把矿石镇打下来了,把勒提尔伯爵吊死了,等这个消息传到安格里诺,你觉得公爵……哦,不,公爵的大儿子还会给我们好脸色看么?”
“那不一样,矿石镇离安格里诺城很远,单靠口耳相传信息会失真,夏赛德最多知道有一支部队袭击并占领了矿石镇,而无法确定是不是我们——他现在连红军的存在都不知道呢。”古莱尔开口道:“但是如果他明确知道我们是一个准备推翻公爵的革命组织,而且有很强的实力,那他很可能会选择坚守安格里诺并发信要求公爵回援,不仅我们在安格里诺的同志需要立刻转入地下状态,我们的冬季计划也会面临巨大阻碍。”
“的确是如此,所以我的想法是……”拜伦站起来走到挂在会议室墙上的大幅北境地图之前,拿起放在一旁的指示棒在安格里诺通向南部北寒港的官道上圈了一个圈。“我们要派出红军部队拦截这支正在赶往安格里诺的贩奴队,不能让它进城。”
“这……”秋金噎了一下。“我们这样做,不更是相当于直接宣战?”
“不,只要夏赛德不清楚我们的底细,我们就算截击了贩奴队,红军的存在对于他来说依然是一个问号,他知道的只有“北境存在一支实力强大的叛军”。”古莱尔继续说道:“就算他还是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就还需要时间来确认和调查,不可能马上就发信要求公爵增援,我们就还有时间,而且……”
“这支贩奴队此时此刻的护卫力量本身就不次于安格里诺城内仅存的几百个城防军,如果让他们进城安稳下来,将大大加强敌人的城防,这是我们的冬季计划所不能接受的。”
秋金没有再反对,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好,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拜伦看向了一旁一直低头没有发言的卡勒。“安格里诺距离公社有135公里的距离,你认为……”
“如果只派出第一连的老兵,不带大炮,只带武器弹药、六天的干粮和水,并有马匹辅助运输的话……”卡勒顿了一下。“三天急行军就能抵达安格里诺附近,到时只要敌人的贩奴队没有在我们抵达之前进入城市,部队就可以沿着官道反向搜索拦截这支队伍。”
“只带五天的干粮和水,只派出第一连的老兵,轻装急行军……”拜伦沉默了片刻。“这有些……”
“如果携带满配辎重,尤其是带上沉重的大炮去正常行军,部队抵达安格里诺至少需要七天。”卡勒平静地说道:“这个时间对于一场有时间要求的营救和截击作战来说不可接受,而只带老兵……那些新兵现在站在原地扣扣扳机还行,长时间的急行军会让他们崩溃的,就算到了战场也早已失去战斗能力了。”
“但那样你只有200名老兵能用,敌人至少有几百人的兵力,而且这次很难再去引诱敌人主动冲击我们的阵地,还没有炮兵支援……”
“这是一场截击战,我的总书记。”卡勒微微摇了摇头。“我在暗敌在明,红军不需要排开架势光明正大地堵在敌人前进的道路上……这种贩奴队护卫无非一般商队佣兵的水平,只需要一场夜袭,我有十分的把握能击溃三倍数量的敌人。”
“……夜袭?”
“对,在这种战斗中,手榴弹和刺刀会比子弹更有用。”卡勒转头看向了工业委员切里夫。“现在仓库里有多少颗手榴弹?”
“650颗。”切里夫谨慎地回答道:“如果特别需要的话,等待一天,兵工厂集中人手就能再生产出50颗来。”
“不用了。”卡勒摆了摆手。“我只要600颗,每名老兵随身带三颗。”
“我不反对这个作战构想。”拜伦在地图前来回踱了两步。“但是部队只带六天的口粮和水,打完了怎么回来?”
“此次作战的目标是一支大商队,我觉得他们带的食物和水应该不会比我们少。”
“……”
“那一旦战斗失利,部队就根本就没有退路了,”
“啧……”卡勒耸了耸肩。“我觉得对于军人来说,失败本身就没有退路,我指挥的目标正是不让所谓的“坏情况”出现。”
“但是准备妥当总是必要的。”拜伦坚持道:“即使作战目的没有达到,只要有生力量保存了下来,那就总还有继续打的可能。我想想……”
“你说。”
“在你率领老部队出击的时候,我会让新兵们带着足量辎重同时出发,他们的行军速度肯定比你们慢的多,但只要不带大炮,五到六天怎么样也能走到安格里诺。”拜伦沉吟道:“这样部队即使战斗不利,也能后撤等待接应,如果一切顺利,也可以让新兵帮忙看护侧翼或者打扫战场。”
“呃……”
卡勒发现拜伦的这个计划他没有不接受的理由,虽然他仍然觉得自己用不上后续部队,但仍然痛快地点了点头。
“好,我认可。”
——
当紧急军事会议结束,卡勒返回公社的红军驻地营区之时,整整200名老兵已经排成八排横队集结完毕。
自从夏季拿下范弗尔特领之后,通过挖贵族金库而变得兜里有钱的公社陆陆续续从安格里诺订购了一批半成品的棉纱和作为原料的棉花,又吃透图纸和技术后由工厂生产出了一批手摇式缝纫机和脚踏式缝纫机,在这些基础上公社招募女工组建了第一被服厂,目前阶段主要为红军和公社人民政府生产军装和制服。
鉴于绿色染料基本是化工染料搞不到手,拜伦放弃了直接复刻经典军绿色大衣的打算,转而选择去抄更早也更经典的工农红军蓝灰色军装,分春夏和秋冬两种常服,外配缝有红色五角星帽徽的列宁式八角帽,在第一连的老兵换上第一批生产出来的200套秋冬常服之后,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精神极了。
看着面前无声沉默中的蓝灰色墙阵,卡勒从很多战士眼里读到了对刚刚胜利放松而又突然紧急集合的疑惑和不解,即使红军的教育和训练让他们没有犹豫地执行了命令,卡勒也明白必须要说一番话来解释和动员。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中的不少人对刚刚的紧急集合命令有不解和疑惑。是的,我们刚刚打赢一场建军以来最大规模的战斗并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应该让我们的战士好好休息和放松一下——我个人也认可这一点。但是……”
“我们是军人,是战士,不是按时上下班的职员,一旦党和公社有需要,人民群众的利益受到威胁,不论何时何地,我们都必须闻令而动,挺身而出!”
“几天之前,我们在安格里诺城中工作的同志遭到了敌人的阴谋袭击,至少一名同志不幸被敌人抓住并送往了城外——一支从遥远的西南边陲来到北境的贩奴商队之中。这支贩奴商队由臭名昭著的大奴隶贩子戈麦斯·雷亚尔率领,携带了一路上掳掠而来的上千名受苦人充做奴隶,想要来到这里卖给贵族老爷赚个沾满血腥的臭钱!”
“红军七成以上的战士出身农奴和贫民,有不少战士都有过亲人被迫卖身为奴的经历,我们也刚刚见识到了矿石镇矿山里的奴工在贵族压迫统治下的苦难——我们为什么选择拿起武器,我们的队伍为什么从“自卫军”更名为“红军”,因为我们是受苦人的军队,是人民的剑盾,不仅是目前公社治理下的人民,更是全天下所有的受苦人,红军正是为这些人而战!”
“现在,党中央制定了和敌人一决生死的冬季计划,要在明年开春之前夺取安格里诺城,解放全北境的人民,如果放任这支贩奴队的护卫军进入安格里诺,将对党和公社的冬季计划造成巨大阻碍,我们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情于理,于义于利,同志们,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这一刻,现场沉默了片刻,一秒之后,人群沸腾了起来,一开始是略显混乱的呼喊,接着在各班排长的带领下口号变得整齐划一了起来。
“出击!战斗!”
“说的好!公社军委的出击命令已经下达,我们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进行准备,稍后我会通告各班排长详细作战计划,再在行军修整时由他们转告你们每一个人。”卡勒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在出发之前,除了具体作战方案的事宜,谁还对这次行动有疑问?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会解答。”
“报告!”
站在队伍第二列的一名年轻战士迈步走了出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卡勒认出他是上次矿石镇战斗时最后吹响冲锋号的小五。
“你有什么问题?”
“这次还有机会吹冲锋号吗?”
此话一出,列队的红军战士都笑了起来。
“有!”卡勒同样笑着给出了响亮的回答。“这次是截击战,我们很有可能要在夜晚袭击敌人的大营,不会少了这个机会的。”
“明白!”小五再次敬了一个礼,转身返回了队伍。
“好。”卡勒发出了正式命令。“现在开始每人按照班排次序前去仓库领取行动辎重,每人带子弹二十发,手榴弹三颗,三天份的干粮和饮水,有之前背包、水袋子弹袋或者绑腿带破损或遗失的也一并更换,全军限一小时内整备完毕,明白了吗?”
“明白!”
——
下午两点三十分,在为首旗手肩扛的镰刀锤子的红色军旗的映照之下,红军第一连的200名老兵排成四列纵队,一边踏着整齐的步伐,一边哼着每一个战士参军时就学会的《国际歌》的曲调,沿着大路离开了公社。
在步兵队列之后,是负责运载剩余三天份的食物和饮水,并拖拉了两门较轻的春雷火箭炮用作本次作战唯一远程支援火力的十二匹战马——公社目前的全部家当。
终究还是马太少了……
卡勒如是想到。
如果自己拥有一支骑兵连,这135公里的距离完全可以在两天内走完,能够携带的武器,弹药和辎重也比步兵宽裕得多,根本不需要什么接应部队就能独立作战。
上哪去找200匹马呢……
要不下次对阵贵族骑兵集群冲锋的时候,还是让战士们打人不打马吧……或者,公社什么时候能解放战马镇?
听说那里有不少不错的马来着……
——
入夜,在整支贩奴商队建立好营地进入休整之后,睡不着的戈麦斯·雷亚尔子爵简单吃过夜宵喝了一瓶南境生产的红葡萄酒,便提着一根碳烤到七分熟的羊腿在商队营区巡视了起来。
这支商队夏中从西南边陲出发,包括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夏捕获的1035名有价值出售的奴隶,600名招募的打杂佣兵和帮工,以及戈麦斯赖以维系生存的核心战力——450名身经百战在个体战斗力上不弱于一般骑士的捕奴猎手。整支队伍的总人数超过2000,还有两百多匹战马,三十辆马车和更多的牛车和驴车,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浩浩荡荡。
也正因为队伍庞大的规模,这支商队平日走得极慢,往往一天只能挪动不到二十王国里,前几日因为补给见底稍稍提高了速度,在加拉瓦伯爵按照约定送来的补给在昨天抵达之后,就又慢了下来——戈麦斯估计按照现在的速度离安格里诺大约还有一周的路程,他此时倒也不在乎几天的耽搁,慢就慢点了。
只要不是自由军这种不要脸到出动大队正规军打劫的强盗团伙,戈麦斯凭借手下护卫贩奴队的武装力量不惧怕任何路途中出现的土匪或者盗贼。事实上,在这支庞大商队从南到北三个多月的旅途之中,也数次被不法地带横行一方的匪帮盯上,但所有试图从这个庞然大物身上咬下一口的人要么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要么就是此时已经坐进了奴隶营地的铁笼子里——运气不好的家伙连笼子都没有,只有一圈勒住脖子的麻绳。
当然对于戈麦斯来说,这次旅途所带上的1000多个奴隶的价值到底只是一个小添头,他拖家带口地前往北境,根本是想找到一处容身之地保下自己十年贩奴得来的巨量财富——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那些大箱子里装着的金币到底有多少,之前雇人统计也只出了一个大概,大约在3.5万-4万枚之间。
算上其他没有换成王国金币的奇珍异宝和金银首饰,戈麦斯深知自己的身家比很多割据一方的大贵族都要雄厚,这种级别的财富不可能不引起别人垂涎,除了自己手里要握住足以自保的强大武力之外,获得一位大领主的支持和庇护也是十分有必要的。
而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正是他准备效忠的对象。
提着羊腿和火把巡查完营地中央堆在一起专门负责运输金币和奢侈品的马车,戈麦斯完成了每天晚上的日常任务,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准备返回主帐睡个舒舒服服的觉。
就在返回的过程之中,他路过了负责关押贵重奴隶的营帐,忽然心血来潮,就拉开营帐的帘子走了进去。
这个营帐专门用来关押那些预估个体价值在三枚金币以上的高级奴隶(多为年轻女性),不仅食物和水给得最多,而且人人都有铁笼子住。
戈麦斯走到离营帐门口最近的一个铁笼子旁,弯腰看到里面关着三个穿着单薄衣物依偎在一起的年轻蛮族女孩,其中两个已经睡着,只有一个还睁着眼睛,看向他的眼神里既有浓浓的恐惧又有不小的……渴望。
哦,那种渴望应该不是看他的,而是看他手里提着的烤羊腿的。
前几日商队食物短缺,首先削减的就是奴隶的配给,今天虽然物资重又充盈,但显然还没有传导到奴隶那里,这名奴隶看起来已经相当饥饿,否则也不至于敢对自己手里的东西露出想要的表情。
戈麦斯在原地转了转,心想着等会应该把这片的负责人半夜叫起来让他晚上给所有奴隶发一次食物——毕竟这都是实打实的财产,万一饿死几个那可是实打实的损失啊。
不过想到这里,他又忽然有了点找乐子的心态,重新又蹲下身凑到铁笼之前,伸手从提着的羊腿上撕下了一块滴答着油汁的烤肉,对着笼子里的女孩招了招手,接着又站起身来,把脚上踩着的长筒皮靴的靴子尖通过铁笼的缝隙伸了进去。
虽然没有说话,语言也不通,但女孩仍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戈麦斯的意思,只是略微迟疑,就趴下来把小脸凑到他的靴子旁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哈哈,真像条小狗一样。”
戈麦斯哈哈大笑了两声,随手把那块肉扔进了笼子,看着女孩惶恐地捡起那块肉塞进了嘴里,他笑得更开心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从奴隶贸易的血腥暴利中积攒下来的金币早都到了自己个人一辈子怎么花也花不完的地步,继续从事这行而不是早早金盆洗手除去养活手下弟兄的需求之外,更多的是享受这种掌握别人生杀予夺之权的高高在上的快感。
看着面前蜷缩在一起的三个奴隶女孩,戈麦斯又想到了风吟,想到了自己将近十年之前玩的一场游戏……那倒是相当有趣的。
北境贵族的消费能力远不如王都,自己这一批带来的奴隶他们很可能没办法全部吃下,既然如此,要不要再留下几个再来一场那样的游戏呢,反正到北境扎根下来后肯定会相当无聊……
戈麦斯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兴奋了起来。
风吟毫无疑问是个失败的作品,但他还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完全可以换个人从头试起。
这么想着,戈麦斯提着羊腿一边啃一边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流星。
暗夜的流星……
在远处夜色隐没的地平线上,两串金色的流星高高飞起,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正向他迎面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