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大叔忽然叫起来。
他靠着门板抖如筛糠,裤裆显而易见湿出个弧形,但他仍然顶着吓走音的嗓子在喊,“找恶魔啊英雄!都说这种是恶魔作祟,这不是你们的专长吗?”
叫我超级英雄也没用啊……戴梦拼命挡开少女的手,可他忽然愣住了。
泛着血红的视野中,少女背后竟然有几根细微的线,飘荡着延伸到房间角落,从大叔的反应看他显然看不到这些。
戴梦拼命地去抓住,虚幻的红线在他手中竟然有了实感,他本能地向后一扯。
“唔?”
深沉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像是舞台剧的观众在黑暗里来了兴趣,寻常的表演出现了意外之喜。
少女随声音静止住,保持在满嘴獠牙狰狞的瞬间,戴梦和大叔都愣了。
红线尽头是只矮脚柜,柜门缓缓打开,占满空间的是只双耳油彩陶壶。
屋外的夜晚彻底沉入死寂,原本还有蝙蝠振翅和虫鸣,现在安静成腐坏的水潭一般,仿佛有恶魔苏醒。
“是你,是你!”大叔尖叫起来,“我都扔你三回了!”
那只彩陶壶竟然牙齿张合着说话了,但不是回答大叔,而是面向戴梦。
“那个蠢蛋花尽了冤枉钱,看来终于找对了一次。”彩陶壶声音低沉,“喂,你是哪家公司的?”
“……二十二号公司。”戴梦推开僵硬的少女,他能想出的只有这个回答。
彩陶壶突然爆发出张狂的笑。
“别逗笑了,二十二号公司已经完蛋了,它该沉进永夜之国万万年,这是它的罪孽!”
窗外的振翅声和爬行声密密麻麻,夜晚活了过来,所有生灵都在畏惧地逃离。
但陶壶又不笑了,它盯着戴梦手中的小锤,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喂,你从哪里得来的献祭之锤?”
献祭之锤?
戴梦感到脑海中跳痛,有什么知识要翻涌出来。
但他没有回答,某种形势似乎隐隐达成了,感觉实话或者谎话都会毁掉形势,招致不详。
“好吧,你可以获得一项殊利。”是彩陶壶率先打破沉默,肥厚的嘴唇笑容更甚,“献以百名少女之血,契约将达成,我将允以这女孩自由。”
戴梦皱起眉头,为什么恶魔们都喜欢搞这种虚头巴脑的契约?有种搞电子合同,上传云端,再来个契约仲裁局,那他可能会相信恶魔的契约精神。
戴梦朝彩陶壶耸耸肩,“你看我行吗?”
“远远不够。”彩陶壶笑出唾沫,“那就继续吧。”
少女希希从静止中挣脱,如同扭动的蟒蛇般进攻,两人连滚带爬出去,重重关上卧室门。
卧室门承受着势大力沉的撞击,仿佛门后是攻城锤在发疯,伴随着夜枭般的嘶吼。
两人死死抵住门,人形铁棺材再次发挥了作用,铸铁的重量帮他们对抗着攻城锤,把几次险些翻开的门都顶回去。
戴梦生出一种荒诞感,好似大型角色扮演游戏的开端,别人首登就领大礼包,或者有个气质热辣胸大腿长的异性拉着你的手,说少侠啊快随我策马江湖吧,保不齐也有个可爱小精灵。
但确实挺有用的,不知过了多久,撞门动静渐渐平息了。两人大汗淋漓地滑着门板坐下,但他们既不敢进去,又不敢松开门离去。
“那壶是怎么会事儿?”休息片刻后戴梦发问。
大叔掏出皱巴巴的烟包,里面只剩下一根,放了很久不舍得抽,但他还是拿出来颤巍巍点了,他快要脱力晕过去了。
“一年前希希抱着陶壶回到家,兴高采烈说我有救了,说那是个许愿壶。”大叔吐出一口烟,“泥坑里打滚这么多年,我还是听过一些传闻的,当夜我就把那个陶壶扔了。”
“有救?”戴梦捕捉到了一个字眼。
“我那时患了绝症,没得救了,希希哭了一周,就开始沉迷邪门歪道了。”
“哦……”
“我把陶壶扔进河里,但第二天希希又抱着回来了。我吓坏了,我来回扔了三次,希希却一次比一次魔怔。最后一次我直接扔去了隔壁市,终于消停了。我宁愿死也不让希希碰这种东西,但我的病竟然渐渐好了…”男人夹着烟,额头深深抵在膝盖上,鼻孔里喷出长长的烟,“刚刚才知道,希希还是被缠上了。怪不得我病一好,希希就开始不对了,她原来是跟恶魔许了愿。”
“哪个孩子不希望父母好呢?”戴梦安慰着。
“我至今还记得病好的夜里,希希帮我掖好被子,说了一句话。”大叔按着头,“她说,每个人都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戴梦忽然觉得心头一动,像万年积雪的林子照进了阳光,雏鸟在雪下苏醒。
“重新来过?”
“希希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大叔迎着戴梦的疑惑目光,“很奇怪吗?我这种坨了一辈子的人,还没来得及爱上谁,就已经老了。希希是我捡来的,她对这些很清楚,却觉得是她耽搁了我一生,总是唠叨说我该过自己的人生。”
“这成了她的执念?”戴梦了然。
大叔点点头,“我快退休了,希希说我终于可以自由自在了,但这时候我得病了。希希说,她一定要让我有段能重新来过的人生。”
戴梦沉默。
大叔最后用力地抽口烟屁股,摁灭在地上,“英雄你回去吧。”
戴梦愣住了。
“这事儿确实不好弄,我也付不起报酬。但我总归是希希父亲,她再发狂也不会吃了我吧?”大叔扶了扶眼框笑着,“我会再试试和那个陶壶谈,看我这身肉能称出来多少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