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莎闭上眼睛的时候，总觉得视网膜左上角那个数字还是会浮现出来，尽管她知道这只是她的幻觉，或者说心理作用，但她还是觉得那个数字切实存在。
“好了的话，随时开火。”
尤莉尔的声音很轻，她拿着一个望远镜，看向1890米外的那栋建筑，透过望远镜的目镜，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看到长发女仆艾茵在对面的楼顶上，缓慢地挥舞着绿色的旗子，而在长发女仆右边十米外的建筑物边缘上，竖着一个半身靶。
“如果我射失了怎么办？”露易莎原本已经将右手食指伸进了扳机护圈，但突然又掏了出来，好在她的右眼并没有挪开，而是依然死死地盯着瞄准镜那头，随着自己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十字划分线。
“一发打不中就多打一发，两发打不中就打三发，尖晶石会帮我们把周围的西塞罗战备单位全部吸引住，光幕市的巡警又不敢上楼，技术上说，到时候你有半个小时的自由输出时间，银日会给你备好装满的弹匣，你可以一直打到枪管熔化。”尤莉尔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声音清澈而平静，“所以你才一直在练快速换弹不是吗。”
“呃，吵到你了吗，抱歉，我以为你睡着了。”露易莎有些尴尬地笑了，原本用力咀嚼着的口香糖的粉色头发少女因为这个笑容终于放松了一点。
“你就当我睡着了好了，因为毕竟你只是躺在床上或者趴在床上在对着空气比划，并没有影响到我。”尤莉尔也轻轻地笑了。
“啊啊啊，好丢人啊。”
露易莎纠结地大喊一声，然后下一秒，毫无征兆地扣动了扳机。
有着长长消音器的DSR-1狙击枪的枪口发出一声闷响，并不算小，但在屋顶开放空间的深秋寒风中几乎没办法清晰地听到。
“蓝旗，未命中。”
尤莉尔的声音听不到情绪，露易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完全不意外。
“呐，尤莉尔，你刚才也没觉得我能打中吧。”露易莎的声音幽幽地，打断了尤莉尔的安慰，“不要安慰我，我想听真话。”
“没有。”尤莉尔的回答很干脆，依然不带任何感情。
但在露易莎听起来，这句话却满满地蕴含着疲惫。
是啊，都到这个时候了，自己还是个吊车尾，从来没有人对自己抱有期待。
虽然跟着盈若缺混在一起，踩着伊莎贝拉和加里波第的足迹继续向前，但只有自己，像个无关紧要的吉祥物，背部挂件，提线木偶一样。
露易莎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时间已是深秋，又连着下了几天雨，空气已经如同冬日一样冰冷。
就像爱尔兰的那片有着齐腰深大雪的松树林一样。
尤莉尔微微皱起眉头，她感觉到露易莎似乎已经完全停下来了，她有些想要转过头去安慰一下粉色头发少女的冲动，但却又突然想起了琳茜的忠告。
“如果她做不到，我不会让她参加这次行动，这事儿没得商量，盈若缺来都不行。”
尤莉尔硬生生把刚到嘴边的安慰吞了回去，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平静甚至有点冷酷。
这是为了大家——露易莎确实水平不够，虽然这不代表要把她踢出小队，但如果不能展现自己在战斗中的价值，那她将会和银日的辅助人员待在一起。
不过，露易莎依然有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哪怕她只有远程狙击这一个优势，她都可以和大家一起走上战场。
“可以解释一下‘远程狙击’的定义吗？”
“艾瑞卡所在的天际公寓顶层套房附近只有三个合适的狙击位，最近的一个有1800米，你需要在1800米外做稳定有效的火力支援。”
琳茜的话不约而同地回荡在趴在地上的两人的脑海中，但却有截然不同的反应。
当然，谁都知道让一个废柴在三天内变成顶级狙击手是不可能的，但就在露易莎绝望的时候，盈若缺却走到她背后，轻轻地戳了戳她的太阳穴。
是啊，如果有了认知之力，且不说顶级狙击手，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狙击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一切显然不可能这么简单，按照盈若缺的说法，认知之力看不见摸不到，使用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使用它，那露易莎又怎么依赖它呢？
说穿了，认知之力就是“相信的心就是你的魔法”，但就算是加里波第，伊莎贝拉也并没有成为魔法少女不是吗？
想要相信自己能做到自己曾经做不到的事情，本就是极其困难的。
想到这里，尤莉尔张开嘴，她想要开口，劝露易莎放弃了。
是的“震耳欲聋”的不是枪声，而是上膛声，露易莎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惨白，她似乎泄愤似地扯动了DSR-1的枪栓，将下一发子弹推上膛的瞬间，尤莉尔才重新举起望远镜。
没有奇迹，依然是蓝旗，未命中。
尤莉尔咬了咬嘴唇，下一秒，枪声再次响起，还是蓝旗。
露易莎再次拉动枪栓，尤莉尔张开嘴，决定阻止露易莎，即使是她也知道，狙击需要的是平和的心态，但就算单从露易莎拉栓的声音，就能看出，她不可能打得中。
然而，就在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将目光从望远镜前挪开的最后一秒，她的目光中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
尤莉尔一个愣神，露易莎再次拉动枪栓扣动扳机，尤莉尔马上挪动望远镜，对准了长发女仆艾茵的方向。
确认了，是红旗！
尤莉尔忍不住勾起嘴角，开心地笑了，这意味着露易莎至少打中了一枪！
然而依然是下一秒，露易莎再次开枪，尤莉尔又看到了一面红旗！
“露易莎，你——”
尤莉尔低声呢喃着，在楼顶的寒风中，露易莎本就听不到，但她已经不需要听到了，粉色头发的少女依然死死地握着狙击枪，但脸上却依然带着愤怒与不甘的表情，她右手一晃，快速地拆掉了狙击枪的弹匣，并把枪身前面的备用弹匣拔下来插进弹匣井，用让尤莉尔都没办法看清的速度，再次上膛扣动了扳机。
又是红旗！
尤莉尔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荒诞的想法——难道是艾茵在配合露易莎作弊？
就是出现而又否定这个念头的短短几秒钟，露易莎又打空了一个弹匣，尤莉尔确认自己又看到了五个红旗。
新的弹匣，再次上膛，几乎不需要瞄准，露易莎再次扣动扳机，又是红旗——这已经完全超越了尤莉尔的认知，要知道如此高频率，密集的射击，累积起来的后坐力和过热产生的枪管形变足以让这种距离的狙击打飞，甚至会影响狙击手的位置。
她停下了，因为她已经摸不到备用弹匣了。
而尤莉尔甚至可以确定，比起最开始的位置，露易莎的狙击枪至少向后后退了三公分。
“艾茵，给我命中率。”
看着依然死死的握着狙击枪，身体颤抖着的露易莎，尤莉尔伸手抓起前方的对讲机，激动地大声开口。
“露易莎小姐射出35发，命中32发，尤莉尔阁下。”不正常地停顿了十几秒后，艾茵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而没等尤莉尔再次开口，艾茵的声音就再次传来，“非常抱歉我使用了数据链权限，但我认为……堇青石的诸位，可能会想要看到这张图。”
紧接着，尤莉尔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打开加密通信软件，在堇青石和银日共同的群组中，看到了一张来自艾茵的照片。
那是一张半身靶标的照片，尤莉尔和露易莎都不陌生，正是架设在1890米外楼顶上的那块靶标——这种银日集团的特质靶标本身是用坚硬的防弹合金做基底，再镀上一层柔软的外部涂层，这样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射击者命中了哪里，但靶标又不会被破坏。
但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半身人形靶的眉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直径接近五公分的窟窿。
“35发子弹中的32发上靶，上靶的子弹，全部击中眉心点。”艾茵的声音再次从对讲机中传来，“我这里还架设了超高速摄影机，如果对弹着点和命中率有疑问，可以回看整个射击过程。”
“不，不必了。”尤莉尔少见地结巴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望远镜，看向露易莎的时候，露易莎也正好转过头看着她。
粉色头发少女如同刚刚跑完一个五公里，猛烈地喘息着，她的手也剧烈地颤抖着，但还是露出了笑容。
“我要把这个靶子的照片打印出来贴琳茜脑袋上。”
“我陪你一起。”
尤莉尔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