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柄纤细如蝉翼的短刀,被一只手握着,姿势很稳,与其说是削皮,不如说更像是在雕刻石像。房间里灯光灰暗,唯一一盏孤零零的灯来自这个正正方方的房间的天花板,照亮了那张正方形的桌子,也同样照亮了那只握着短刀的手——以及那手腕上挂着的浅银色手铐,那材质不像是铁,触感冰凉而坚硬。
“你不吃果皮?多浪费,”桌子另一侧的人影饶有兴致道,那嗓音清冽得像是深山里的清泉,“介意么?”
喻觅握着短刀的手顿住,叹了口气:“请便。”
他有些头疼地看着坐在桌子另一侧的人影半点不客气地伸出手,将那堆叠在纸张上,被削得整整齐齐的苹果皮拿起吃掉,将一旁的纸张抽出了两张,递给了眼前的人影擦拭手指上沾染的水果汁液。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是一个穿着浅灰色正装外套的女人,衬衣套裙,妆容冷冽,眉毛修长而整齐,眼影色调深沉,缺乏血色的脸颊略显苍白——喻觅没法用漂亮一词来形容她,因为这个词是为活人所准备的,而她看起来要更像是一具突然动起来了的人偶,让人不由得有些怀疑她那素白的肌肤会不会是由白瓷所构成。
在她的左胸口前,有着一枚徽章,那徽章大体于执行人的徽章相似,唯一的不同是那徽章上原本呈现灰色的地方,被替换成了深沉的黑色,另一侧则依然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喻觅望着那徽章,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枚不起眼的徽章意味着什么。
眼前看似有些散漫的女人,是从华北派遣来的特殊执行人,他记得自己曾经听桑辽说过这种特殊的徽章,只是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在桑辽口中这种徽章的持有者都快被描述得妖魔化了,说是她们从不抓活口,因为她们所负责的案件都是最恶劣最凶残的罪犯,但即便是那些心理变态的穷凶极恶之人在看见这枚徽章时也会被吓到瑟瑟发抖……因为她们通常会用最残忍最不人道的手段来完成任务,在任务结束时她们根本不会准备什么装尸的袋子,会直接就地销毁,然后赶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种徽章的持有者通常不觉得残忍有什么问题,也不在意人道一说,她们只在意追求高效,就像是冷冰冰的杀戮机器一样。
“你不吃那个苹果吗?”
女人再次开口问道,她的视线直勾勾地锁定在那被削好皮的苹果,被那眼神注视着的喻觅只能拱手让出苹果——他是半点看不出来眼前女人的精神有什么非人之处,那盯着水果眼馋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势不可挡的杀气。
喀嚓,咔嚓,啃苹果的声音回荡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
喻觅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只能开口问道:“所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询问么?”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对方会找自己的理由了,她现如今所负责的案件,多半是与自己身上出现的异样相关。
女人伸出手,看样子大抵是示意他等一下,看得出来她有良好的素养,严格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说法,啃苹果的速度很快,令喻觅有些瞠目结舌地是她居然连苹果的果核也没有丢掉,全部吃得干干净净。
在吃完了一整个苹果后,她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有些遗憾,像是没吃饱,但还是擦拭干净了手指,开口说道:“很好吃。”
“平江二组组长喻觅,入职十一年,病症是……切割?很有趣的病症,”女人单手托腮,饶有兴致道,“以你的病症,一组的那些人也比不过你,为什么选择留在二组?”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喻觅说,“只是习惯了而已。”
“念旧?”女人叹了口气,“你的病症挺适合去做清扫工作的,有考虑过换个工作单位么?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
“多谢好意,但还是算了。”
喻觅半点犹豫没有,他大抵猜出了女人口中的清扫工作就是指特殊执行人——桑辽说的是对的,做特殊执行人的人的确都不讲究什么人道,单是清扫一词,就能看出来她们压根就没将目标视作为活着的东西,而是一坨会移动且急需清扫的垃圾残渣,仅此而已。
“真可惜。”女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你应该再考虑考虑的。”
喻觅不想再浪费时间于这种废话上了,直截了当问道:“我需要配合什么?还请直说。”
女人伸出手,放在桌子上的是一排玻璃试管,总共六枚,手指粗细,里面装着粘稠的暗红色浆液,不像是血,更像是浓稠的暗红油漆,甚至还在向外冒出着微小气泡。
喻觅的脸色骤然变了,他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可在看见了眼前女人后又强忍住没有那么做——他知道只要他真的那么做了,没准眼前的女人就会瞬间撕下那无害的外表,变成那个可怖的清扫者。
女人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脸上的表情,随后才继续说道:“这是二组执行人黎媛的真实血样,你对她体检上交的血样做了手脚,协助的人是二组成员周潦——我的话语是正确的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喻觅没有说话,但沉默已经足够作为回答了。
他的心湖深处一片冰凉——他不明白眼前的女人究竟是怎样拿到这六瓶血样的,黎媛血样的秘密只有他和周潦知道,就连方奇对此事都不知情,真正的血样早在第一时间就被他亲手处理掉了。可女人不仅拿出了血样,还一口气拿出了六份,他甚至没法去质疑那血样的真实性,因为黎媛的真实血样就是这样,粘稠得像是油漆。
这种变化持续了三个小时,在那三个小时里那只可怜的小白鼠疯狂地抓挠着隔离层的玻璃,还发出了模糊的吼叫,那模样着实可怖,因此喻觅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就连帮忙替换血样的周潦,他也只告诉了她易燃的事情。
假如将这血样注射进人的体内,会怎么样?他没法去猜测结果,也不敢去赌这事实暴露后黎媛会有怎样的结局。
“……我需要做什么?”他压低嗓音,“给我看这个东西,是有什么事情我要做吧?告诉我,我要做什么,我会去做。”
“别紧张,并不需要你做什么,”女人将六份血样收起,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语,“你让自己的天赋蒙尘太久了,现在,我会让它重现它应有的锋芒。”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喻觅略微愣住,在看见那手势后,巨大的惊惧感从他的心湖中爆发开来,近乎是嘶哑着说道:“那枚徽章——你根本不是……”
女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