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平江执行一组,四楼走廊。
黎媛怔怔望着那杯放在地上的茶水,少得可怜的茶叶在纸杯里飘旋,忽高,忽低,偶尔打个旋。
直到手指间传来被灼烧的痛感,她这才后知后觉,将那根一口没抽便燃烧殆尽的香烟丢入了那杯茶水里。
烟灰散入水中,与茶叶混合在了一起,看起来有些恶心。
身后的房间里似乎发生了争执,乱糟糟的,黎媛什么也不想听,可那呵斥声依然落入了她的耳中,黏糊得像是胶水,从耳道一直流淌铺盖在了心脏上,将其不断拖拽着,向下,向下,再向下,直到最底。
就在昨天,周日,一组传来了一个消息,平江二组组长喻觅从监禁室里叛逃了,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人是一组执行人景有余和池荣飞,两人在拔枪的第一时间发出警告,但喻觅并未有任何留手——当其他执行人赶到时,便只能看见满地狼藉,犹如被直升飞机螺旋桨切割过的现场,以及近乎濒死,双腿被切断的景有余,以及当场殉职的池荣飞。
她看到了那事发现场的监控,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刻意避开监控没有破坏,再明显不过的挑衅,监控将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进入画面的是穿着病号服的男人,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很细很单薄的水果刀,速度不快不慢,与其说是在叛逃,不如说更像是在散步,所以坐在监控室里的景有余池荣飞二人第一时间就赶到了走廊里,他们拔出了腰间的配枪,紧紧锁定在了男人的身上,并且警告他放下武器……但是男人依然在用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前走。
警告无果后,景有余只能向着他开枪。
枪响了,子弹看起来的确命中男人的腹部,他踉跄向后退了一步,可就在景有余以为他会倒下时,他却是抬起了握着水果刀的手,轻描淡写地向着景有余的方向划去——池荣飞的反应速度已经足以称之为迅速了,他连开了三枪,其中有两枪击中了男人握刀的手腕……可问题是还是不够快,那一刀还是被挥出来了。
那看起来像是一柄无形的锋利刀刃,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其中直线切割开来,连同着景有余的双腿,池荣飞的胸腹,以及他们身后狭长走廊一起,被切割开来——池荣飞大抵是被径直切开了心脏,胸腹以上滑落在了地上,全身的血液都从切割处喷射出来,像是破裂开来的巨大水罐,溅射开来的范围足足有七米远,就连天花板上也被溅满了血。
就算是最恶劣的美式恐怖电影也不会用如此夸张的出血量——男人用池荣飞的血为小半条走廊染上了红色。
在做完了这一切后,那男人并未离去,他只是回过头来,看向了走廊里的摄像头……毋庸置疑,是喻觅,他那中弹了的手臂低垂着,应该是折断了,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则是捂住了腹部,血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从失血量上来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一组执行人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也就是说明他没死,并且有同伴协助了他逃离了现场。因此二组所有人全部被卸职监察,所有任务全部停止,就连齐欣这个预备执行人也不例外,所有人全部并入一组中配合调查,协助抓捕叛逃的喻觅。
协助他逃离现场的车辆很快就被调查了出来,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的主人是在一天前探访过喻觅的特殊执行人蒋素言——这辆车最终在一条河边被找到,而蒋素言与喻觅二人则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没有一丝消息传出,仿佛她们就那样消失在了河里。
一位入职九年、堪称丰功伟绩的特殊执行人,与一位入职十一年、堪称鞠躬尽瘁的执行组组长,共同完成了这件对执行人体系最大嘲讽的恶性案件。论坛上风平浪静,但所有人都知道了这起事件,消息如同野火般飞速蔓延开来,就算论坛管理者百般阻截也只是无用功而已,那个食指相勾结的手势也被传播开来——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这个手势的含义。
团结。
在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面前,枪支没什么可怕的,只要持枪的人死了,枪也只不过是废铁罢了。
最要命的是喻觅和蒋素言的身份,他们是执行人,还都是执行人中最有资历的存在,至少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执行人都不敢说自己要比他们二人更配得上执行人三字,这样的人会是隐藏的病症优越主义者?用羞辱一词来描述,都显得太过温和。
即便其他执行人再不想承认,但是无数证据都证明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喻觅就是策划者之一,他一直在掩藏着自己病症的发展,那病症早已恶化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就算是两位一组的执行人精锐,在他面前似乎连发动自己病症的机会都没有。
黎媛半点不相信喻觅早就策划好了这一切的结论,但她并未做出任何反抗,而是配合着接受调查。
她不知道倘若是自己做好准备,在完全怪物化后,面对这样的喻觅时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那股锋锐之势太过可怖,就算是一堵墙在它面前也只会老老实实地被切成两半,她固然有着非人的自愈能力,但是喻觅大可以用她自愈所难以匹敌的速度去持续屠宰。毕竟就算抛却病症,喻觅也是使用冷兵器的好手。
即便连这些也全部抛去不谈,也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存在,她从没有想象过有朝一日自己需要去面对喻觅的病症。
她对喻觅的病症很熟悉,比任何人都熟悉,只是从没有想象过与它相敌的场景。
她抬起头,看见了坐在走廊对面长椅上的齐欣。
女孩的坐姿还是一如既往的端正,膝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的名字叫做《帽子之谜》,那是一本推理小说,是周潦在三天前推荐给她的,与这本书一起的还有《鞋子之谜》以及《棺材之谜》。
她安静地看着,就连翻页时也体谅地不去发出声音。
其实她什么也没错,什么也没有变,从最开始就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对她而言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被划分为需要讨好的和不需要讨好的,就连黎媛也不例外,她属于那需要讨好的一类——倘若某一天,她像是喻觅一样消失了,或是死了,女孩也不会真正地难过,她也许会买一朵花,作为礼貌的结尾,但也仅此而已了,之后,她会将黎媛这个名字划分到不需要讨好的那一类,然后继续走该走的路,做该做的事情。
也许只有齐染对她而言是特殊的吧?只有在说起齐染时她才会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不过这也是再合理不过的,她们本来就是孪生姐妹,就算有着后天的拆分,有些东西依然是拆不散的,黎媛有些疲倦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