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要带上这瓶酒吗?”
直到同一辆劳斯莱斯把艾瑞卡送回她所在的公寓,黑色短发的少女依然感觉自己恍恍惚惚的,以至于需要旁边的保镖提醒,她才想起要把那瓶只喝了一杯的昂贵红酒带走。
高速电梯直达顶层,叮咚的声音响起,打开电梯门的一瞬间,洛云就迎了上来。
洛云心中微微一惊,她和艾瑞卡相处了很久,但还是第一次从黑发少女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并不是恐惧或者震惊,也不是常见的若有所思,更不是悲伤或者痛苦,而是一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的茫然。
“艾瑞卡,看着我,这是几?”洛云快步上前,伸出手扶住艾瑞卡的肩膀,然后伸出两根白皙的右手手指,在艾瑞卡面前快速地晃了晃。
“这是二,我没事。”艾瑞卡回过神来,轻轻地按住洛云的手背,摇了摇头,“我没有被奇怪的魔法读心,也没有被白色的金属棍用强光闪过。”
艾瑞卡轻松的语气,让洛云的情绪微微放松了下来,白色马尾的少女轻轻舒了口气,转过头走向挂在客厅里的巨大战略地图,一边走一边说:“我重新分析了附近的西塞罗单位的位置和响应层级与时间,如果这里被袭击——”
“他们不会来了。”
出乎洛云的预料,艾瑞卡并没有跟着她走到地图之前,黑发的少女慢悠悠地走到旁边的开放式厨房边,打开柜子,取出了醒酒器和酒杯,将几乎一整瓶红酒都倒进醒酒器里,完全不顾这样反而不能让红酒充分的和空气接触。
那又怎样,艾瑞卡没来由地勾起嘴角,就算这瓶价值连城的血红色液体真的以完美状态进入她的嘴里,她又能喝出什么区别吗?她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已经不真实了不是吗?
“我见到它了。”
看着一脸疑惑地走到桌前的洛云,艾瑞卡没有卖关子,晃动了一下几乎要被倒满的醒酒器,然后直截了当地将红酒倒进了高脚杯里,伸手按着圆形的酒杯底座,轻轻地推到了洛云的面前,“1787年玛歌酒庄的干红,接近三十万美元,尝尝。”
“我可尝不出来。”洛云微微惊讶了一下,苦笑着伸出手,直接伸出手,用一个手指托底的,握威士忌的错误的姿势握住了杯子,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艾瑞卡没有去纠正洛云的错误姿势——红酒杯的正确握法是抓中间细长的杯柄,避免手指直接和红酒接触,以免体温破坏红酒的口感。
这是加里波第教她的,但她此时也如同忘记了一般,比洛云更加粗暴地,直接给自己倒了几乎整整一杯,然后抬起头,焚琴煮鹤一般地将昂贵的酒精一饮而尽。
“艾瑞卡……”
洛云看着黑发的少女,并不是催促,而是关切:因为艾瑞卡这个反应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仿佛不靠这杯酒,她就没办法说出接下来的话一样。
“抱歉,抱歉。”艾瑞卡将酒杯放回桌上,毫无风度地遮住嘴低头打了个酒嗝,然后看着洛云,长长叹了口气。
“我见到‘它’了。”
“传说中的西塞罗CEO?不,看你这反应,难道说——”洛云给出了一个猜想,但是又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否定了自己,一脸惊讶地开口,“‘光幕的意志’?”
“是的,很奇妙,不是吗?就在我们已经完全放弃探寻的时候,答案自己浮出了水面。”艾瑞卡拿起醒酒器,但洛云伸出手,只让她倒了一点点,艾瑞卡也没有坚持,而是端起只有四分之一的红酒杯,轻轻地摇晃着,“我甚至还跟它沟通了,它甚至是可以沟通的,虽然思维模式明显和人类不同……但我确实和它进行了一次……失败的沟通。”
是的,正如艾瑞卡所说,如果这次对话发生在盗火者行动之前,甚至再早一些,在陨石刚刚落地的时候,整个事情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光幕是有意志的,是有意识的,是能沟通的,是有诉求的——
无论哪一点,只要传递出去,就够UNRC大地震了,也足够让石墨烯得到更多的资源——光幕的意志和石墨烯的成员沟通了,这对外面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还需要解释吗?
人类可以接受被侵略,被奴役,被毁灭,但人类不能接受被无视,因为如果说前面的悲剧都是确定性的某种悲剧的话,那被无视中的人类,就会在自己的极端恐惧下,将所有悲剧全部叠加在自己的身上。
“这不意外,因为它太强大了。”
洛云开始有点理解艾瑞卡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了,可以想象,过去的短短的一个多小时,艾瑞卡亲身经历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和地外文明的理性接触与对话。
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洛云的话无意识地一语双关了,她本是回应艾瑞卡的话,想要说“和光幕沟通失败”这件事,但她和黑发的少女同时马上意识到,这句话可以解释一切,一切两人此时此刻心中的感慨和纠结。
光幕太强大了,强大到它实质上完全不需要在乎少女的,或者说人类的所有情绪。
“我以为我会想要跟你说很多,但……你也明白,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艾瑞卡再次抬头,将杯中的红酒发泄式地灌进嘴里,然后毫无风度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然后冲着洛云伸出手,“录音笔,带着吗?”
“嗯。”洛云酒量很差,两三口就让她的脸上挂上了红晕,少女伸手将录音笔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先不要录音,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也是关于接下来战斗的事情的。”艾瑞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盈若缺她们一定会来攻击这里,她们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我,因为只要我活着一天,她们就没办法去做任何事情。”
“另一方面,伊妮卡……我是说,光幕的意志,它自称伊妮卡,具体细节稍后我会给你解释,现在重要的信息是,当盈若缺她们来攻击这里,要干掉我的时候,周围的西塞罗单位不会有反应的。”
“什么?!”洛云原本因为酒精作用而有点不太清晰的神智一瞬间完全清晰了,她甚至停顿了几秒,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脱口而出结果,“就凭这栋建筑里的警卫力量,我们是绝对不可能抵挡住堇青石的。”
“我们不是有守密人吗?”艾瑞卡半开玩笑地说。
“洛云,你相信我吗?”
突然,没来由地,艾瑞卡突然岔开了话题。
“……我对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不好的预感。”洛云停下了原地旋转的脚步,抬起头,看着艾瑞卡。
“其实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只不过是石墨烯的日常罢了。”艾瑞卡看着洛云真挚的眸子,突然有些伤感地甩甩手,白发红瞳的少女无法看出心思深沉的黑发少女是不是把一些想说的话藏回了心底,但无论如何,艾瑞卡继续开口了。
“无论如何,盈若缺她们的行动,让伊妮卡感觉到了威胁,虽然它试图隐瞒这一点,虽然这种威胁非常非常轻微,但它确实存在。”
“但是……这样风险太大了。”洛云明白了艾瑞卡的意思,但还是有些纠结。
“堇青石送上门来,正好是我们的主场,这反而是风险最小的选择。”艾瑞卡双手撑在饭桌上,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如常的表情,甚至还带上了一些兴奋和跃跃欲试,“干掉她们,获得和伊妮卡沟通的权利,我们才能想办法继续维持现状,让人类再多残存几日。”
“毕竟,如果我们阻止不了盈若缺,很可能,伊妮卡就会彻底掀翻这张赌桌,在下一秒毁灭人类。”洛云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出了艾瑞卡的下半句话。
“又或者……”
艾瑞卡抿了抿嘴,没有接着说下去,她抬起头,看向洛云,白色头发的马尾少女和红酒一样的血色眸子,却已经看穿了她想说的话。
“我们的生命,是人类存续的筹码,无论如何,都要谨慎地使用,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这是我,艾瑞卡·叶格,作为‘石墨烯的大脑’必须要具备的能力。”
说完,艾瑞卡伸出手,握住了桌上的那支录音笔。
窗外,雨又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