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就在艾瑞卡先是临时起意准备拔枪,却又用自己的理性强压下刺杀冲动的时候,帘幕对面的人开口了,有些出乎艾瑞卡预料的是,对方并没有使用变声器或者什么其他的掩盖声音的手段,而是自然的发出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似乎有些奇怪,这位西塞罗的董事长,到底有没有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如果他真的想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为什么还要见自己?继续像之前一样隐藏在幕后不就好了?如果他不想隐藏身份,那为什么又要用这块厚重的帘幕把自己隔开呢?
艾瑞卡一边走向椅子,自然地坐下,她甚至轻轻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右手撑着座椅的扶手,完全没有丝毫的紧张或者局促。
只不过,就在她以为对方要继续提问的时候,接下来的却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那么,请问阁下找我来,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最终,还是艾瑞卡主动地打开了话匣子,作为一个背叛者,她倒是很自然地处理着和幕后黑手的关系——没必要舔,你是一个背叛者,对方不会信任你,但也不要太高傲,你的价值在对方看来弄不好一文不值。
总之平等对话就好。
“你可以叫我伊妮卡,这是你的前上司给我起的名字。”伊妮卡的声音有些冷淡,但这一句话就让艾瑞卡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前上司?是加里波第吗?加里波第和这位伊妮卡见过面?这种事情应该不是加里波第独自能够处理决定的,一定和亚伦有密切的关系……
这太奇怪了,就算这位“伊妮卡”并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而是一个伪装者白手套也有可能,但不管是什么身份,它都不可能和加里波第有接触啊,更不要说加里波第和亚伦给它“起名字”了——那么是谎言吗?还是说正如自己所判断的那样,加里波第早早就和幕后黑手达成了协议?但为什么加里波第不把这件事公布出来……
艾瑞卡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强行让自己飞速运转的大脑先停下,这些东西可以之后再分析,现在必须先应付眼下的情况。
“我看过你的报告了,你认为目前对光幕市威胁最大的是盈若缺。”终于,帷幕后面的男人正式开口了,“说说你的看法。”
“我的报告没有任何的保留,我所有的想法都在里面了。”艾瑞卡沉吟了几秒,思考了一下面前这个人类文明最大的敌人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内容,然后基于这个判断做出了回答,“复盘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名为琳茜的顶尖石墨烯特工的行踪不明这件事,我认为她的离开是为了寻找某样危险而重要的东西,在这场博弈中,盈若缺自己是诱饵,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但你依然认为盈若缺比琳茜更危险?”中年男人开口插了一句,意思很明显:给我说盈若缺。
“是的,因为盈若缺是那个最重要的象征。”艾瑞卡顺着对方的意思转移了话题,“没有她,石墨烯将无法开展任何行动,她们会彼此怀疑,彼此内耗,从而不再具备危险性。”
“你是一名军人,艾瑞卡·叶格。”中年男人安静地等待艾瑞卡说完,然后开口提问,“你认为这种程度的斩首行动会瘫痪一个成熟的军事组织?就像杀掉梅蒂娜·加里波第,就可以瘫痪整个石墨烯?”
“我不会和你探讨加里波第,因为那个假设在现在没有意义。”艾瑞卡微微歪头,用右手的手指撑着太阳穴,“如果你想听我的看法,那我的看法不会改变,‘盈若缺’是最危险的那个。”
“因为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战争,或者说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战争,恕我直言,阁下应该知道我的身份,那你就应该知道我来自哪里,这片光幕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一点上,你真的没有质疑我的必要。”
艾瑞卡没有给对面的男人继续说话的机会,而是坦率地,甚至有些不够礼貌地继续开口,她的语气平淡,但言辞锋利,完全符合她天才少女石墨烯智囊的身份。
“这不是一场战争,所以一个……‘标志性’的人物就能决定人类能否胜利?”伊妮卡的质疑语气稍微有些不自然。
“我称之为,‘精神领袖’。”艾瑞卡把自己的脑袋从右手指尖上挪开,黑色短发的少女把身体微微前倾,“人类是多疑且脆弱的个体,因此在面对巨大危机的时候,人类会筛选出这样的个体,将之神化,通过他彼此信赖,并完成有序的分工。从科学的角度来说,精神领袖的作用是最大程度地延缓一个组织体系内的熵增,让各自都有想法的个体人类爆发出真社会性一般的高效与团结。”
“我表示怀疑,盈若缺并不是最强大的石墨烯个体,她没有比你更强。”停顿了一会儿,伊妮卡突然没来由地来了这么一句。
艾瑞卡没有马上回答伊妮卡的话,她突然感觉自己意识到了什么。
伊妮卡并不是人类,不会有人需要自己解释这些,帘幕后面的那个男人并不是什么白手套,而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强大’。”终于,在意识到对方的真正身份后,艾瑞卡放下了交叠在一起的双腿,第一次坐直了身体,郑重地开始回答起对方的问题,“我认为不应该从肉体角度进行考虑。”
艾瑞卡微微皱起眉头,她不太确定为什么伊妮卡要做出这样的陈述,黑色短发的少女只是静静地聆听着。
果然,下一秒,伊妮卡再次转变了话题。
“艾瑞卡·叶格,你觉得你是一个理性的人吗?”
“那从理性的角度来看,现在石墨烯的状态,在盈若缺这个精神领袖的加持下,能够威胁到西塞罗吗?”
“不会。”艾瑞卡完全没有犹豫,直截了当,“概率上不存在可能。”
石墨烯巅峰时期,几千名特工都没做到的事情,凭什么堇青石五个人就能做到;要说精神领袖,加里波第那才是真正的一呼百应,盈若缺还不够看。
“但你依然害怕盈若缺。”
突然,伊妮卡平静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让艾瑞卡愣在了原地。
“是的,我承认这是一种恐惧,因为她的威胁最大。”艾瑞卡这次没有对答如流,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从客观上看,我确实没有惧怕她的理由,她可能能够杀掉我,但我不认为她能够击败西塞罗并动摇光幕。”
“所以你只是在为自己的生命恐惧,但却下意识地将这个情绪反应在了报告里。”伊妮卡继续冷漠地低声开口,“让人认为盈若缺会威胁到西塞罗和光幕?”
“我并非只是因为自己的生命恐惧,盈若缺的威胁性是宏观的。”艾瑞卡张开嘴,但在开口的同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这种疲惫她并不陌生,就在一周前,当名义上归她指挥的西塞罗突击部队不相信洛云的判断,在东光幕枢纽去围剿盈若缺,而是去追击明显是诱饵的加西亚的时候,她也是这种感觉。
是的,从概率学上来说,事情确实是一个走向,但从生物的本能判断,又是另一个方向。
而这个时候,该如何做出决定呢,你甚至没有办法给他人解释你判断的依据。
很好笑不是吗,艾瑞卡突然不加掩饰地笑了,这个瞬间,她没来由地突然想到了那些死在自己枪下的石墨烯,那一张张或错愕或愤怒的面庞,最终都会转化成一种像是嘲弄的东西。
如果坐在帷幕后面的男人也是人类的话,他应该也有着类似的表情吧。
“所以,艾瑞卡·叶格,你觉得你是一个理性的人吗?”
“人类本就不是理性的生物。”面对着伊妮卡再次的提问,艾瑞卡深深地叹了口气,给出了回答。
“会面结束了,请你离开。”
伊妮卡没有再多废话,在他开口的同时,房间的门也自动打开了。
艾瑞卡同样没有多说什么,利落地站起身,她没有继续流露出任何的情绪,和来时一样冷漠地离开了。
“报告不具备参考性,低威胁,正常应对。”
“亚伦的计划,判断不变,不具备概率学上的实际威胁。”
当厚重的隔音门在艾瑞卡身后关上五分钟后,在帷幕的另一边,完成了和艾瑞卡对话的中年男人,似乎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