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坐进奢华的劳斯莱斯幻影的后座前,艾瑞卡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肩,经过一个礼拜的休养,再加上有认知之力的辅助,理论上其实应该完全痊愈了才对。
但她还是觉得被琳茜射穿的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这很奇怪,而更奇怪的是,似乎她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她正在感觉到紧张。
艾瑞卡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从光幕外面那场大海啸夺走了一切之后,她心中所有的情绪似乎都跟着自己的家人一起死在枪声中了,自从进入了石墨烯的训练营,她的内心就如同被冻结了一样,萦绕着的只有情报,分析,事实,推测,判断……
这成就了她,成就了她明明和雷娅是同期的石墨烯,但却能以“石墨烯的大脑”这个称号得到加里波第的破格重用,参与或者说是主导了过去数年的石墨烯的几乎所有行动。
只有自己,只有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保持最冷静判断,能够将所有变量都预测为常量的自己才能领导石墨烯打赢这场战争——她曾经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加里波第到最后都没有告诉她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因此,即使是遭受了巨大的失败,但艾瑞卡没有一分一秒被失败的情绪困扰,也没有丝毫的自我质疑——盈若缺她们猜对了一点,那就是艾瑞卡已经猜到了她们可能的行动,并且得出了和新组建的堇青石一样的结论,那就是对面的五位少女一定会握紧拳头,直接砸向自己的脸。
只不过,当盈若缺她们在城市另一端的总统套房里公布这个计划的时候,艾瑞卡却不在她那套宽大,奢华,总是有人保养清洁,但很难说比起家是不是更像作战行动中心的顶层套房里,而是坐着电梯直接来到了地下四层的专用车库里,在彬彬有礼的西塞罗黑西装保镖的保护下,坐进一辆昂贵的劳斯莱斯幻影。
而这也是她感觉到紧张的原因——即将发生的事情,完全,彻底地超越了她的控制和预料,不在她的任何一个计划里。
西塞罗的董事长要见她。
这甚至有些荒谬了,因为艾瑞卡,或者说绝大多数石墨烯基本都认可一个事实:那就是西塞罗的董事长,这位从来不在任何地方抛头露面,也没有任何影像资料的,如同某些宗教中不可造像的先知一样,并且又身为事实上的光幕市的唯一绝对权力拥有者的西塞罗董事长,有极大可能就是光幕的幕后主使——或者说是它的化身。
身为一个更高维的工具,它一定有人类无法揣摩的目的,艾瑞卡在投靠西塞罗后,并非完全没有尝试过见一面这个可能的至高敌人,但从来没有能够得到允许。
所以她一度放弃了,她有自己的观点,信念,和必须守护的东西。
但就在她思考,布置自己公寓的防御,以及推测堇青石会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干掉自己的时候,突然这位极大可能就是光幕化身的董事长突然点名要见她,甚至没有准备的时间,立即,马上就要出发。
“没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艾瑞卡是如此的震撼与紧张,甚至她直到进入豪车的前一秒,才想到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洛云——西塞罗的人没说让她一起去,那她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我会等着你的。”洛云主动后退半步,她没有穿装具,也没有带那把AR15步枪,不过她带着半指手套的右手一直按在USP手枪的枪柄上,不知道是在提防谁,又或者不用说是在提防谁。
得到了答案的艾瑞卡没有再犹豫,利落地坐进了车里。
豪华轿车的座椅很舒适,但所有的玻璃全都被封了起来,艾瑞卡曾见识过那种专为西塞罗要人准备的改造凯迪拉克,没有风景可以看,也不知道去向何方的少女百无聊赖地按动座椅旁边的扶手,打开酒柜。
艾瑞卡突然心头一紧,她意识到,幕后黑手如此急迫地要见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显然,是琳茜,是盈若缺用自己作为诱饵,掩护琳茜拿到了什么东西,这东西甚至影响到了幕后黑手,以至于它要派出这辆车,要见到自己。
意识到情况比自己想得还要糟的艾瑞卡心中反而沉了下来,她伸手从酒柜里拿出那瓶红酒,是一瓶1787年玛歌酒庄干红葡萄酒,接近三十万美元。
没有犹豫,艾瑞卡拿起开瓶器旋开了这瓶价值连城的红酒,取出醒酒器倒入一些,然后慢慢地随着车辆的摇晃让红酒充分和空气接触,一边注视着暗红的如同静脉血一样的液体,思考着什么。
她倒不是真的非常紧张,因为事实上,只要幕后黑手,也就是这位西塞罗的董事长没有直接掀桌子毁灭人类,那一切都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汽车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艾瑞卡没有心情去揣摩车子转了多少个弯,这个会面地点必然也是个临时地点,没有什么实际的情报价值,这半个小时内,黑色短发的少女只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过艾瑞卡还是把软木塞子塞了回去,这瓶酒她打开了,按照惯例当她返回公寓的时候,就可以把这瓶酒带走,洛云应该会喜欢,她偶尔确实会稍微喝一点点。
当豪华轿车停下的时候,艾瑞卡满脑子都是那个白头发的少女。
没有过多的客套寒暄,停车的地方同样是一处地下停车场内,迎接艾瑞卡的西装男人直接将她引入了建筑之中,随后在一条长长的甬道前停了下来。
“接下来,就请艾瑞卡小姐独自前往。”男人微微欠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指向了甬道的尽头,“不过我有义务提醒您。”
“不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一定不要试图窥探董事长大人。”男人礼貌而坚决地开口,“否则,您一定会死,整个光幕市都会杀掉您。”
艾瑞卡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没什么意外的,因为在她眼里,这位董事长可不仅仅是位高权重的人类。
它是地外文明的科技结晶,侵略者的代言人,能够使用魔法般高科技的存在。
这样想着,艾瑞卡已经穿过了甬道,直到走到那扇门之前,她才意识到,并没有人让她解除武装,她左侧枪套的手枪,后腰的手枪,右腿的霰弹枪,夹克下方的枪械甚至是高爆手雷,都还挂在身上。
看来对方完全不介意自己携带这些危险品,也就是说人类意义上是无法“杀死”对方的。
完全不意外。
这样想着,艾瑞卡推开了门。
算是在她意料之中的,这是一间基本没什么装修的房间,整个房间被一张巨大的,厚重的如同幕布一样的窗帘从中间隔开。艾瑞卡所在的这一半放着一张椅子,而她对另一半房间的唯一认知就是那边有一团黑影。
年龄,性别,样貌,服饰,关于这位“西塞罗董事长”的任何物理信息都无法获得。
真的,完全不意外。
但就在这个瞬间,艾瑞卡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而她意识到的这件事情让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枪柄上。
隐瞒意味着弱点,弱点意味着致命,致命意味着可以被毁灭……不是吗?
大象是没有必要对着蚂蚁隐藏自己的身形的。
艾瑞卡的呼吸微微沉重了些许,但也只是三秒钟,她就放弃了拔出枪,掀开帘子去把对面的人爆头的冲动。
她是一个理性的人,她不相信对方会这样轻易地被自己杀死,那也太儿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