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结束了,还剩下一些没杀完。
没杀完的人,都属于留在中13区的,以张氏家族为中心的利益集团。
难点在于,中13区常年有两个四阶——首府是这样的。
不过,我们两人并不是在合伙开公司,权衡之常理与普世之公义不作用于复仇者。
我的术式已经锁定了那个与我交手两次的高中生,他本人二阶,与他一同袭击我的少女三阶,我知道他们今天会出现在哪里。
窗外的景色很熟悉。
“…其他区都比不上,我跟你说,就这个区,这个…你知道吧?入伍待遇是最好的,我跟你说,一定要…”
“师傅,”我打断,“到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娴熟地扳动座位边上好几个意义不明的操纵杆,车停了下来——降低智能化的非法改装,这是一辆没有出租车执业证书的黑车。
“诚惠153块,给你抹个零150吧。”
“不用,”我用匿名账户完成支付,“就153。”
我们下车,这是一条商业街,两边门店入口局促,路窄,人多,走出去不是很容易。
“周日了,”李曌拉着我走出人堆,“什么感想?”
“富有宗教意义的一天?”我跟着她转过一个拐角。
“哎~哟,那还真巧,”李曌轻笑,“我们面前就是巴别塔呢。”
一个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的巨柱占据了我百分之六十的视野。
联大附中离这里不远,步行距离15分钟,下课后常有同学结伴来此聚餐玩乐,我们也是其中之一。
从外地来的同学特别喜欢叫这建筑在网上的外号:巴别塔。本地人则往往叫它本名,民治——中十三区著名景观,民治广场B3栋。
“上一次来是…”
“四年前。”
我们顺着人流游过入口。
“当时是回来看老师。”
我们走上电梯。
“上次跟我们一起来的还有小为,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跟我们线下聚会,再之后她就当…”我一时记不起来。
“…当临时副官去了,神秘得很,”李曌补上,“也不知道是谁的副官,这么高深。”
顶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电梯门的对面是另一扇门,大门,漆黑、高大,除了这扇门以外,这层再看不见其他东西,这层只有这一家饭店。
我们走上前,服务员迎上来:“请问…”
我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一分钟后,我们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到了一个包间的门口。
李曌推开门。
我们愣住了一下。
粗略一看房间里有将近十个人,我们没想到会这么热闹。
更关键的是房间里有两个我们未曾料到的人出现了,一个是陈为,她身着军礼服,旁边是一个同样披着小号军礼服的金发幼女,幼女眨了一下翡翠般的眼睛,开口了:
“怪不得张委员今天居然要请我吃饭呢。”
啊,真是超现实呢,我盯着幼女脖子上挂着的宝珠想着,第二次了。
我认识这个幼女,尽管我此生没有主动搜索或被动接受过任何关于她的信息,但是,我认识她。
“自我介绍一下吧,”幼女带着白手套的指头捻起高脚杯,“我名为:谭雅-提古雷查夫,四阶巫师,军部直属第二零三魔导大队指挥官…”
“而且还是一名自由市场的信奉者。”我说。
“哦?”幼女压低帽沿,“我还以为自己很神秘呢。”
其实真的很神秘。
她继续说:“没错,本人坚信自由经济,追求着法治秩序。”
她看向张家的话事人,张家的老三,不常出现于公众眼中的张三张委员。
“张委员一定也愿意为社会的法治建设出一份力吧。”
张三微笑:“当然。”
他拍了拍他的兄长——一个没有任何商业和专业经验,仅仅凭借兄弟权力而实现对知名企业绝对控股的“商人”:“未来我们一家也将会携手,缔造良好法治建设下的和谐社会呀,在将…”
“咳。”谭雅咳嗽了一声。
空气流动凝滞了。
我立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放在了液压机下面,其他人的感觉估计也差不多,现在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凝固了。
“很抱歉,打断您关于合作打造良好营商环境的讲话。”谭雅微笑,“接下来我要验证一个传言。”
她食指指向我,一道金光闪过,我的大脑被蒸发,头部只剩下了半截舌头和下颚。
空气重新流动。
李曌第一时间看向我,她看到的是一具木偶般软倒的人体。
“不!”
立即发出呼喊的是安为,她站起来,脸色又白转红,开始激动地向谭雅大声说着什么,接下来开口的是张委员,他的声音洪亮而平稳,最后加入讨论的是张老板,他语音快速、语气强势,而谭雅只是坐着。
他们在说什么?李曌没有听清,她只听清了一个字:不。
不?
不什么?
不能?不能完成复仇,不能保护好友?
不应?不应让友人卷入这风波,不应过早明牌行动?
不可?不可悖逆此方世界恒定的运行规则,不可对上位者稍露锋芒?
不…?
不。
我不接受,李曌想。
或许事情就是这样的,或许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接受,我不接受这个庸俗的世界,我不接受被这个草台班子审判的命运。
于是她说:“不。”
声音很轻,在几人争吵的情况下,除了谭雅没有人听见,更没有看见,一圈圈圆环套在了她仅存的右眼的瞳孔里。
她抬起右手,向空处挥了一下。
一道散着金光的屏障在空处出现,然后破碎,屏障后的人是谭雅——坐在椅子上的是个假身,此刻血液从她的鼻孔和眼角渗出。
她抓起自己的副官,一道音爆声乍现,两人消失,暴虐的风压把所有暴露在外玻璃制品全部震碎。
一公里外的高空,谭雅接通了专线:“这里是中13区轮值审查官谭雅-提古雷查夫,发现虚境生命侵入,等级五,申请对民治广场全深度剥离。”
“收到。”
十五秒后,广场对应的虚境中出现了几段不相连接的细丝。
25秒后,广场的气体与外界不再互通,接下来是各类液体、固体。
最后是彩色,封禁彻底落下,将此处及其对应的虚境与外界隔绝了,此界只剩下黑白。
李曌停在了原地。
“是…?”张委员改造过的面孔上依然是严肃镇定的样子。
“全深度的禁绝术式,起码在我和小白的感知极限内是这样的。”外表是少女的三阶非凡者肯定的回答。
确认这一点后,几人离开,少女留了下来。
少女对仰着头一动不动的李曌说:“虽然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理解人类的话语,但是,能放过我吗?”
李曌如梦初醒,眼睛转了几圈,找到了少女:“暂时还听得懂,那么…为什么?”
“太好了,”少女说,“杀死你姐姐的人是我的父亲,他已经死了。”
“哦?”
“被我杀死的。”少女进一步解释,“你要是不信可以来翻看我的记忆。”
“好啊。”一种纯真的愉悦表情从李曌脸上蹦出来,她上前,按住了少女的额头。
李曌看到了一个故事:一个老变态强奸妇女,生下了一个女孩,女孩拥有天赋,于是老变态既对这个女孩百般虐待,又教给她非凡能力,出于保险起见,他给这个女孩的灵魂订下了限制,以确保其不能违抗自己的命令,但是最后,女孩切开了自己灵魂,反杀了大意的老变态。
“好的,打扰了。”李曌说着,转身走开。
活下来了?少女不敢置信,这么通情达理?复仇时鸡犬不留不是常识吗?
无论如何,先让小白来到现界保护自己吧。
光线扭曲,黑色的平直线条出现,勾勒出一头蜈蚣模样的东西,黑线越来越多开始卷曲,让这东西从抽象风格向写实风转变。
四阶恶魔来到了现界,它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用口器将少女的手臂咬掉了半边。
少女痛呼出声,她发现了问题的所在,恶魔身上的锁链消失了,她向远处奔逃,这是毫无意义的,恶魔轻松碾碎了她的小腿,她倒在了地上。
这时,她的个人终端里冒出了一则通话申请,这次通话被自动接通,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老登,我帮你回忆一下,为什么这只恶魔会叫小白?”
对啊,这只恶魔为什么会叫小白呢?这也不是白色的呀。
“但女儿的皮是白色的呀。”
我有女儿吗?还没等少女想明白这个问题,她,或者说模拟人格,就停止了思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93岁的思维。
恐惧在这个衰败苍老的灵魂里蔓延,女儿的躯体被他窃取,灵魂被他融进了恶魔。
“我在内务部当了十年差,其中做了九年执行官,还是头一次见到夺舍呢,”李曌在通话里说,“老登,你给我开眼了。”
“放过我吧!”他立刻大叫起来,“我只是一个用来杀人的工具而已,杀人的是张三、是张二,他们是人,我只是刀,杀死人的,是人的杀意,不是刀的锋利吧?”
“对。”
“那…那你放过我了?”
“你别问我啊,你问你女儿啊。”
“等等!”
李曌挂断。
“…爸…爸…”他听到背后有一个声音,他猛地回头,恶魔滚圆的舌头停在了他的鼻尖前,上面有一张少女的脸浮现。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他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恶魔拧开他的关节,扯下他的右手,放进了嘴里。
他放声惨叫。
“救命!”
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五官挤在了一起,面孔像一张用过的餐巾纸。
恶魔一只手扯下他的半月板,一只手挖出他的眼睛,又一只手扯出他的舌头,一只手扯出他的肠子,肠子套在了他的颈子上,收紧。
……
“听着,我们…”,张委员迟疑一瞬,但还是在肌肉记忆下,说出了,“…一切都可以谈。”
李曌摆了摆手:“我还是想先听听你们对自己子侄的死法有什么见解。”
四个年轻人在地上一字排开,后脑上有一道血痕。
见解?张委员想当年也是写过不少材料的高妙笔杆,此刻实是被难住了。
其实他心里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死得痛快、干净。但他很犹豫要不要这么说。
“OK不用说了,”李曌指了指自己的头,“我听见了:痛快、干净。”
“张老板呢?”李曌问。
张老板表情数变。
“哦,你只想杀了我,或者让我放了你,”李曌比了个大拇指,“是个纯粹的、真正脱离了高级趣味的封建专制主义战士。”
“虽然早就想过,但是,”李曌沉吟,“我还是要问一句,为什么要杀我姐?”
沉默。
于是李曌补充了一下:“我想听你们亲口说出来。”
“因为,”张委员说话了,无形无质的暴力让他不得不吐露真心,“呃,主要原因是哪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对的,”张委员给出肯定的回答,“不过我已经忘记当时为什么心情不好了。”
“总之,就杀了?”
“就杀了。”张委员将自己的思虑尽数吐露,“你看:其一,她没有政府编制;其二,她没有保民党党籍;其三她不属于战斗序列,且只有二阶。综合来看,这就是没有任何威胁,也不足以构成任何麻烦的人。”
“所以…”
“所以,我没有必要杀她,但是杀了不会多什么事。”张委员总结,“然而当时心情不好,就杀了。”
“嗯,”李曌点头,“我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她发出命令:“吃屎去吧。”
她离开了,没有回头。
两位张先生的身体形态突变,他们身上的血肉以夸张的姿态开始蠕动,义体被血肉强行挤出,大块肌腱把自己从骨骼上撕下,落在地上自行爬开。
很快,两只小巧的怪物成型了。
人类的头颅下,直接连接了两只脚掌。
在没有配套肌肉的情况下,怪物们扑腾着自己的脚掌,奔至四具尸体,开始撕扯实体腹部,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屎。
他们不老不死,能快速愈合伤口,所以无法连接义体,他们思维永远清醒,但却不能言语,脑波也无法被读取,所以永远无法向外表达,最关键的,他们只能食用排泄物。
李曌走出那个漆黑无光的角落,她发自真心的笑了。
她看见人声鼎沸,人们情绪很激动、惊恐,人群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遭受了这场明显具有超自然因素的异变。
她大笑,很难说她是在为复仇成功而笑,还是在笑面前惶恐的群众,她笑到弯下腰捂着肚子,再后来她甚至笑得跪在了地上,她在地上笑着打滚,她一路滚进人群,人群无意识的避让她。
她看向周围。
这个少年脸上满是兴奋,那个母亲脸上尽是焦急,一对情侣抱在一起,几个人扒在柱子上,人们呼喊、跑动、拥挤,李曌一路滚到广场中心,她在地上大字摊开,笑着感概:“我是个自私、冷漠、偏激的混账吧?”
你很幸福啊。李曌冥冥中听到一个声音。
“啊。”李曌只发出这么一个音节。
她走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