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者总是和各式精神疾病绑定在一起,具体原因尚无明确实证,但目前学界基本一致认可“虚境感知说”:非凡者感知到了虚境,虚境中的存在也感知到了非凡者,并加以干预。对这一问题,作为兼修巫术和超凡技艺的非凡者,我有着一些不同见解,暂且按下不表。
总之一般而言,超能力者的精神状况是最好的,巫师其次,超凡者最差。
所以我的精神状况不甚康健,幻听、幻视、偏执、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于我而言都是常发症状,不过也正所谓久病成良医,我确实摸索出了一套同时使用现代科技和非凡能力的精神卫生检测方法,以及应对手段。
今天,我的应对手段收到了挑战。
站在我面前的是李曌,她的左眼眼球和眼睑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血洞,披头散发,右眼直视前方。
在遭到袭击后,我跑到了边74区的下城区,又过了三天,李曌敲响了我的门。
在我试图把她领进门的时候,一种幻痛在我伸出去的手上产生,我没敢让手掌继续前进,她就这样呆在门口。
为了避免被发现,我施展了隐蔽法术,这个情况太古怪了,我没有敢直接对她本人施加能力,而是对她周围施法。
接着我关上门,回到房间,拿起桌上的纯白色瓶子,将其中的透明液体到入杯中,然后喝了一口。
辛辣苦涩,异味直奔后脑,我最讨厌的饮料之一,白酒。
喝它纯粹是因为这个屋子里没有别的饮料了,我更喜欢可乐、奶茶,或者加了一大堆糖的咖啡,倒不是说烈性的酒精饮料会影响人的施法状态,只是它的口味太冲、太苦了。
喝下第一口,我正准备喝第二口时,拿杯子的手停在了面前,我看了一眼对面的座位,又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最后感知了一下虚境中自适应侦察法术和隐蔽法术的运行。
我把酒杯放回桌上。
酒是真不能多喝,我想,才喝了一口就出现这么严重的幻觉。
李曌坐在面前的座位上,眼眶、鼻孔、耳朵流出血液。
她上半身僵直着扑向桌面。
我扶住了她,顺便确认这不是幻觉,一个约60公斤的物体不通过现界的门,也不产生虚境波动,用一种既不科学也不魔法的途径出现——我只能用出现这个词——在了我的面前。
……
37个小时后,李曌苏醒。
在跟李曌交流过后,我想那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她的袭击。
关于她的左眼,她没有细说,我也就没问。
“你的账户还能用吗?”李曌问。
“我的储蓄账户大都不是与我本人绑定的,但是为了避免被钓鱼,最近这些钱还是不要动为妙,”我喝完最后一口酒,“要是现在这个时代还有现金的话,哪能这么麻烦。”
李曌笑了笑:“但是,也不是全无好处嘛,这次袭击。”
“没错,”我赞同,“它帮我们解决了复仇中最大的难题。”
证据。
之前,我们其实是打算用相对合法的方式复仇的,具体操作流程是:先暗中控制住人证物证,然后舆论造势,最后公开证据,同时走内务部渠道,争取一波干碎。
明面上,三阶非凡者在一个区只会有三名(内务部两名,军部一名),我们有自己的影响力,而对手也有他们的敌人,正面扳倒他们并非全无可能。
现在,这一切都不用考虑了,正常程序的大门已经被钉死了,所以有没有证据都无所谓了,我们现在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
怀疑意味着杀戮,杀戮意味着死亡。
一切变得简单起来,繁复错杂的关系不再需要理清、浩如烟海的史料不再需要查阅、阴燃着的心脏不再需要抑制。
我长舒一口气,整个事情终于从我擅长但不喜欢的领域,转到了我既喜欢又擅长的领域。
……
地下城有光,闪烁的霓虹灯,地下城有风,不停旋转的电扇,地下城有雨,飞溅的鲜血。
平常的一天,除了十几名退休官吏和现任高官暴毙之外,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在不考虑隐蔽自身非凡能力的前提下,我们完成了流水线式的工业化屠宰,社会学法术和内务部的信息帮助我们找到一切与案件相关者,无论是他是否在理论上与之有关。
接下来我走到嫌疑人脸上,用心理学法术让他们开口,最后他们是失去今晚记忆继续睡觉,还是失去生命陷入永眠,取决于他们的诚实回答。
“三天之内应该就能杀完。”我躺在沙发上畅饮可乐。
李曌很配合,她微笑,一个标准的礼仪微笑,笑容像是贴图一样附在她的脸上。
“不高兴吗?”我问。
“不想活吗?”她答。
“我?”我手指向自己。
“你。”她点头。
死,当然还是怕的,我既然自认为精神健康,就不可能不怕死,但是由于我个人的特殊经历,对死亡的恐惧,在我的一系列恐惧中,排位相对低,这也是确定的。
我是特别的——这种信念在我的灵魂上扎根了,于是我说:“死?还好吧。”
“还好?”。
“不是逞强,死亡…”我思考了一下措辞,“…绝大多数人追求安心的活着,而我追求顺心的活着。”
李曌举起一只手:“我来翻译一下:有气不能出,不如去死。是这样没错吧?”
“嗯。”
“好,问题来了,”李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不是顺你的气,这是在用你的命顺我的气。”
“停,”李曌伸出一只手掌,竖在我面前,“我知道你想说,只要你看到的就是你的气。”
我的确想这么说。
“我接受不了。”李曌摇头。
鉴定为:思想出问题了。我向她一摊手,表示无奈,然后坐着一边喝可乐,一边刷视频。
过了一会儿,我关掉视频在我视网膜上的投射,撇了她一眼。
她已经整个人蹲在椅子上开始啃指甲了。
我没太在意:“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v我50吧。”
“你说得对,”李曌终于把自己的食指咬破了,“要不然我们上个床吧。”
“难绷。”
“别尬黑,有思路的好吧,”李曌食指与大拇指一捻,伤口愈合,“你想啊,哥们这属于战术…”
咔哒。
这是开门的声音。
接下来是脚步声,一个人,由于在开门的声音后,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这个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这个声音比较重,像是皮鞋。
“需要我帮你们买个套吗?”穿着黑色长风衣的中老年男士,在我们两人旁边坐下。
李曌眯眼:“好久不见啊,教官。”
在长达数天的持续作业后,这间屋子已经变成了独属于我们的施术阵地,并且受到反复的加密,而这位“教官”,像是自己家一样走了进来。
“如果不是你使用了'支配'的力量,我恐怕没这么好找到你。”教官说。
“你是在指控我非法取得了五阶咒杀术式的权限吗?”
“不,不是那么低级的东西,”教官的嘴角和嘴角边上的刀疤一起蠕动了一下,“我说的是:你直接与'支配'的眼球取得了联系,怎么做到的?”
听上去罪名更大了。
教官紧接着说:“无论你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把它告诉我,然后我会帮你们远走高飞。”
李曌没有做出反应。
“你应该能看到我的诚意,”教官说,“周围没有别的官方人员了,你不妨自行侦查。”
“我们需要两个新的身份账户,一个虚拟支付账户。”李曌提出要求。
教官拿出一个移动存储器,李曌通过信息工程学法术检查了一下,然后用另一个法术远程接入了它,数据交互完成后,她把设备递回给教官。
“你需要的东西我放在这里了。”李曌说。
教官将之插入位于他小臂处的接口,片刻后,他抬起头问我:“有没有兴趣练练?”
李曌脸一沉:“要动手吗?”
“别急,”我走上前,“这位老兄好像真的就只是想练练。”
我在加密通讯上对李曌说:做好实战准备。
“你先出手吧。”教官说。
话音刚落,我的短刀就已经贴上了他的鼻尖。
叮—
我的刀刃被突然出现的右手打偏,对手的这次格挡让我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僵直,甚至我的思维都在迟滞,法术也难以释放。
“很强,非常快,不过有点被我克制,”教官的左手放下喝空了的可乐罐子,“要是换个四阶,说不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你一刀砍死了。”
“告辞。”他站起身,转头离开,“理论上我正式被调任到这里来,将是一个星期以后,在这一周内,不会有四阶出现在这个城市,一周后,你们消失,他们将会得到消息,你们两个在这里被我杀死。”
“动手利索点。”他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