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归根结底,那些道路并不算真的如何复杂到夸张的地步,之所以会让第一次进入其中的人绕晕,还是因为旧城区实在是太乱了,乱得一模一样,不管是高度不同的房屋或是建筑,都是一模一样的乱,缠绕成黑团的电线,积满灰尘的铁门,挂满衣服还在向下滴淌水滴的晾衣杆,紧紧贴在一起一长排的电动车自行车,散发着有些恐怖气味的垃圾桶,已经被堆积得满溢出来了,更多塞不进去的垃圾干脆堆在了垃圾桶旁边,老人站在垃圾桶旁翻找着……每一个垃圾桶旁都有这么几个老人,像是复制粘贴。
那个叫做油彩的女孩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这样的小路上,有些老人看见她时会用着浓厚的平江腔打招呼,油彩也会勉强地挤出笑容回应,看得出来旧城区的本地人彼此之间都是相互认识的,齐染看向时间,从苏家的那座夜总会里出来后,时间才刚刚到凌晨五点,天幕间灰蒙蒙的,呈现出铁灰色,沉重又冰冷。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齐染觉得天幕似乎比以往要低沉了许多,重重压抑在了每一个人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榨取出更多价值。
再是穿过了一个低矮的巷子,齐染看见了一面高高的墙,墙壁上露出红色的砖块,顶端插着许多碎玻璃片,那似乎是一个颇大的院子,在旧城区里看见这么一个院子着实是一件很令人感到惊讶的事情,走到正门后齐染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么个院子,那正门旁有着一个牌子,上面有着一列字——平江旧城孤雏乐园。
“你信天主教?”江知雀问道,她有些惊讶,宗教一词对她而言着实有些遥远,脑子里能想象出来的印象,就只有狂信徒与愚昧之类的不好印象。
油彩点了点头,给出的理由很是朴素:“嬷嬷收养了我们,而且信教有鸡蛋吃。”
她像是猜出了江知雀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解释道:“嬷嬷其实知道我们只是为了鸡蛋才信教的,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即便是像我们这样,父母有过案底的孩子,她也愿意收留……”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嗓音很低,神情有些窘迫,低垂着脑袋,像是被训斥的孩子,似乎还没有想好回去后要怎么解释只有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江知雀沉默了下来,点了点头:“抱歉。”
油彩摇了摇头,推开了铁门,带着江知雀和齐染走进了院子里,那是一栋两层的房屋,空地上有着整齐划分的土地,那居然是一小块菜圃,有着些许绿叶,齐染看不出来那种的到底是什么,不远处还有着一架秋千,和两个乒乓球台,还有几排以便休息的木制长椅,爬山虎攀在那与周遭建筑格格不入的淡黄墙壁上,顶端尖塔鲜明,被磨损颇深的砖块上满是岁月流逝的痕迹,不少地方还有着油笔涂画过的痕迹。
油彩察觉到了齐染的视线,低声说道:“那是我刚来的时候画的,我和其他孩子不同,我是在十三岁才来的,那时候的我很不懂事……或者说是还没完全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处境,我讨厌这里的孩子,觉得他们很没家教,土里土气的,没见过世面,我和他们是不同的,我只是暂时在这里,再过几天,那些和我父亲关系很好的大人就会来接我了,把我从这里接走……但是一直都没人来,很后来我才明白,不会有人来了,可那时候已经没有孩子愿意与我作朋友了。”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呆着,我在墙壁上画画,我一直都很喜欢画画,如果家里没出事的话,我本来是打算去学美术的,可是改变了,就没法再变回去了,”油彩说,“我画着画着,突然有一个孩子来找我讲话了,其他孩子都叫他青蛛,他是这里年龄最大的孩子,他夸奖我画得真好看,还找来了其他孩子,问我能不能教大家画画……我想他应该是注意到了我一直一个人呆着,所以才故意这样的。”
“他总是这样,说大家都不是孤儿,大家都是有家人的,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他也的确像是哥哥一样,什么都能做到最好,嬷嬷也让我们跟着他学,他说学习好是一件很帅的事情,所以那些不愿意去学校的孩子也愿意去学校了……他就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可是他杀人了,”齐染问,“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肯定是有原因的,原因是什么?”
油彩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原因很复杂,你要听么?我可以讲,只是有点长。”
“现在这么早,进去打扰不太礼貌吧?”齐染坐在了院子里的木制长椅上,“还在那档案室里的时候,我就想问一句话了……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和那个姓黎的执行人讲清楚呢?”
“有什么意义呢?”油彩无声笑了笑,“就算她有闲心听我们讲完,你猜猜她会说什么——无非就是,就算如此也不能杀人,再或者是,很同情你们,但是你们已经做了错误的事情,应该要付出代价……她的立场放在那里了,在她眼里我们这样的孩子只有三种分类,一种是未来的执行人,一种是罪犯,一种是潜在的罪犯……只要不是未来的执行人,我们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们必须要遵守着一个不承认我们是人的法律,而别人却可以对我们做任何事情,也不会被法律惩罚,而我们还击了,就会成为违法者……”油彩轻声说道,“凭什么有这样的道理?就因为我们有着和别人不同的天赋?这未免也太可笑了一些。”
(——————)
黎媛合上门,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怎么,还是拒绝交流?”
站在门外等候许久的方奇将一瓶矿泉水抛了过去,黎媛伸出手,接住了那瓶矿泉水,拧开后喝了一口,有些无奈地说道:“这孩子的死犟程度比另外几位都夸张啊,不管我们说什么,都是一句话也不说,再过六个小时就必须要让他休息了,现在已经有四十二个小时没让他休息了。”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方奇有些惊讶。
“他说自己叫鬣狗,但真实名字应该叫做方可,病症很有意思,如果没走歪路的话,他会成为一位优秀的执行人的,可惜了,”黎媛叹了口气,“这几个孩子应该都没有参与当年的那起凶杀案,纵火案也和他们无关,他们应当只是从某种途径听说了会有这件事情发生,所以才突发奇想跟着趁火打劫,就连水泥的事情也是被别人利用指使的——你明白的,很典型的那种被当枪使。”
“明明是同龄人,差别还真是大啊。”方奇感叹道。
黎媛略微一愣:“齐欣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