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 上午7:23 天宫市城南
这里是一片地段不错的住宅区,没有老城的时代气息,也没有新区的日新月异,但是此处的生活情调,应当是最为适宜的。
在一套高级公寓之内——
“…………”
卧室里的村雨令音从安眠中醒来,慵懒的身体内四处游离的朦胧的舒适感抚慰着衰弱的神经,撇了一眼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深重的黑眼圈已经基本不见了,现在的她——格外的珍惜睡眠的时间。
因为崇宫真士回来了,她能好好的睡觉了,也不会再梦见他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惨状,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时可以预见的美好的未来。
当然,如果他能够和自己一起入眠,抱着她,两人一同在卧榻上安睡,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圆梦了。
在历经了数十年的岁月洗礼后,世界似乎正在把原本从她身边夺走的东西悉数奉还,但她明白——这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奇迹,这是支付了代价之后才获得的重逢。
而这代价,是自己满身的罪孽,是真士失去的自由。
但是没有关系,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自己还能看见他,一切都是值得的。
洗漱打扮完毕之后,村雨令音准备前往佛拉克西纳斯。
早餐虽然可以在家里解决,但是舰船食堂的选择会更加的丰富,但这样的生活也很快会结束了。
因为现在所有有观测记录并被记录在案的[精灵]都已经被妥善的安置和处理,曾经拥有着毁灭世界力量的存在,如今都以普通人类少女的身份平凡而又幸福的生活在。
而自己,拯救着不幸而又带来不幸的自己,也终究迎来属于自己的救赎。
自己是因为人类的贪念和仇恨来到这个世界上,在经历了世事无常、生离死别之后,不再作为[精灵],而是像其他的人类一样,去拥抱那平凡而又简单的爱与幸福。
为了拯救[精灵]而成立的组织——「拉塔托斯克」。
——也将在本月底,彻底宣告解散。
沉寂多年的心中,再次涌现了对未来的期待,对幸福的渴望。
走出卧室的村雨令音,看到放在桌子上的一个信封和白色的礼盒,她的眉头微皱眼神,露出疑惑的表情,很显然,在昨晚之前,这里都是没有东西的。
思绪从心中涌过的同时,村雨令音轻轻的拆开了信封,捻出了里面那张充满了工整清晰黑色字迹的信纸,开始阅读起其中的内容:
给亲爱的澪:
澪,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追随大人了。
请原谅我,我真的很想好好和你道别,但是我怕现在的我会因为您的挽留而动摇,我一直都是个软弱的人,那时的我没能像你表达自己的心意,让你整整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我知道你已经尝遍了这世间的冷暖与痛苦,我也明白你是如何的心情度过这煎熬的三十年的,三十年里,我知道你不断的思念和期待着我们的重逢,我也是一样的,我也无时不刻想着你、思念着你。
你是我今生最重要的女人,是神明给予我这凡夫俗子的一段天赐良缘,同你度过的每分每秒,我都感到无比的幸福。
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自由了。
我不必再时时刻刻依附于那位大人,也不必在做为他的执剑者而生存。
失去的情绪和欲望,被他交还于我。
我是多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弥补那时我们的遗憾。
还有士道,我们欠他的太多了,我们始终没有尽到一个做父母的责任,幸亏他这些年多受龙雄和瑶子的照顾,才不至于出现什么差错,而且也拥有了自己的人生。
澪,我很爱你,我相信你也是一样的爱我。
但是,我仍然要说,人的一生,并不只有爱情,陪伴在身边的人,最重要的人,也不一定是爱人。
我很高兴你能那样的爱我,但是你的人生里不能只有我,否则的话,你便是为了我一人而活,而为一人而活的人,其本质和内心是无比脆弱的。
爱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但爱不是生命的全部。
责任,责任是必须要负担起来的,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我对那位大人的承诺,他将我从那一片寂静的虚无中重新唤醒,让我再次重生于这世界,得与再次与你相逢。
此刻巨大的危机和灾难袭来了,他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个几乎不可战胜的敌人,我已经自由了,已经不再是他的仆从,而他却赋予了我更大的责任。
我不知道能否将其承担,但是——我不能坐视我的恩人和挚友一个人同危机对峙而安然自处,如果我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份自由,我不会快乐,这份愧疚和亏欠将伴随我的一生,直至生命的尽头。
大人救了我、救了真那、救了士道,也算是救了你。
请你理解,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豁出去,去救他一次,这是我对他的承诺,我一定要完成,礼盒里装的是我先前拜托凌晨制作的婚戒,现在提前给你。
如果我能回来,一定会亲自帮你戴上,希望那时你能答应我的求婚,一定要给士道多生几个兄弟姐妹,他儿时太孤独了,要还是要热闹一些好。
——所以不论发生什么,请你一定勇敢的面对,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崇宫真士。
在看到了落款的的「崇宫真士」四个苍劲有力的人名后,村雨令音,——不,应该说是崇宫澪,泪水不自觉的从脸颊滑落,脸上的笑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又是那么的悲伤。
幸福是因为,那个人是多么的爱自己呀,悲伤是因为,自己可能又要再一次失去他了,“——”轻轻的打开,那个白色的礼盒,一枚由白金打造的戒指潺潺生辉,上面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钻石。
“——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令音姐在吗……”是五河士道的声音。
“请进吧……”
“打扰了——”
穿着一身常服前来拜访的士道,看到手中拿着信纸眼中流着泪又向他笑着的令音,顿感异常。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不知为何的,隐隐的也觉得鼻子一酸,改变了对她的称呼:
「母亲……」
————(分割线)
「神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以及这个问题的答案,自诞生之日起便不断的困扰着这个被誉为「太初圣子」的神明,他作为众神之长,同所有的同僚与挚友一样,自创生以来,便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与权能,担任着崇高而又伟大的神职,受到芸芸众生的供奉与敬仰。
被万千圣灵与天使所顶礼膜拜,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事物、每一条生命,似乎到沐浴在神的恩德之下享受着祥宁与幸福,他们的一切都子民和信徒们歌功颂德着。
他们的言行被当做真理,他们的故事被编绘成传说,
他们的思想被当成智慧,他们的教导被制成律令。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中运行,诸天万界都循着那茫茫大道不断的前进,终有一天,造物们,他们的孩子,一定能够在太初之荣光的无上指引下,将人间变成天国,获得永远的幸福。
——巴尔斯·莲·阿修道尔,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在圣域之内,一切都是如此,自己所庇护的亿兆黎庶,在自己的领域之内安居乐业、和平幸福,虽然偶有冲突和矛盾,但从不至于被大灾大难所侵扰。
那时的十六座原初神祗之间,如同兄弟姐妹一般亲密,不——他们本来就为一人所造,是那太初之父的孩子。
如若一切都定格在那个循环之内往复,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吧,也许巴尔斯曾经这样想过,这个疑问,始终萦绕在他的心间。
他曾经真诚的向每一位挚友和同僚,请教过这个问题。
「神,是什么样的存在?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作为挚友和同僚的每一位大天神都坦诚的给予了他各种各样不同的答案,但他似乎从来都不满意,或许唯一权威的答案,只有从那位大人那里才能得到。
——但那是不行的,这无异于从根本上质问怀疑自太初创世至今,芸芸众生不断前进的大道,也是在质疑那位大人的指引,他不愿意去挑战那位像父亲一样的存在,也不想去动摇自己的信仰。
他相信,凡是拥有坚定信仰,沐浴在神恩之下万界众生,一定能够在不断的追寻和求索中,摆脱所有的苦难和不幸,获得圆满和幸福。
他如此坚信着,神明既是这些事物的创造者,也是他们的指引者。
但是在漫长的岁月和时光中,人们所传颂的幸福之花并没有在诸天万界烂漫的开放,光辉圣洁的神恩也没有照亮圣域外的位面和无数世界。
岁月和时光,也许没能消磨他们的信仰,但却消磨了那颗如孩童般的心灵。
巴尔斯化作一名人类的模样,踏上了走遍诸天万界的旅行,他想要得到那个答案,得到那个——能够证明这条道路正确,能够证明自己信仰正确的答案。
但他所看到的景象,却在他圣洁明亮的眼眸上蒙上了阴影。
为了权位的子女弑父杀母、屠戮兄弟;为了钱财的商人以次充好、坑害他人;宣经讲教的圣徒,愚弄着善良虔诚的信众;制定规则的人践踏规则;高呼公正的人手握强权;承诺和平的人却发动战争;卫国戍边的军人却将枪口对准人民,曾经梦想成为救死扶伤医生的人,成为了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
肮脏丑陋的悲剧无处不在,凄惨黑暗的事实不断发生。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面神圣的旗帜下进行着,而所有人都在宣扬着其法理性和合理性。
巴尔斯最终没能走遍所有的世界,但他已经目睹了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多的悲剧。
他在人间结识了一位作家,那名作家说:“世界上有两种谋杀,一种是公开的,神圣的,且合法的,短暂而血腥,另外一种则是隐蔽的、污秽的、阴暗的,它无时不刻都在发生和进行着。”
——神,没有拯救人类,神也没有给予他们幸福,他们也更没有在神的指引下将人间变成天国,被残酷而又荒谬的现实折磨着他们,只能跪在一尊石头面前,祈求着自己死后的幸福。
而甚至这份幸福,都需要他们花钱去购买入场券。
——他们有罪,生来便如此,他们的一生是为了赎罪。
——神存在,但他们似乎根本就不关心造物的死活,诸天万界的众神并不像巴尔斯他们一样富有同情心,创造和毁灭对他们而言仅仅只是一项被设定的程序,需要执行的任务,仅此而已。
他在人间翻阅某位哲人的经典时,对其有着相当精妙的概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虽至公,也不公,虽至圣,也不圣。
贪婪、自私、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诸天万界似乎是滋生罪恶的温床,酿成的悲剧和惨象罄竹难书、何其之多,众生始终无法挣脱痛苦的枷锁和不幸的束缚。
巴尔斯结束了这段旅行,即便是作为大天神的他,也不愿再踏足那充满了污秽和罪恶的人间了,曾经赤诚而又炙热的心蒙上难以散去的阴影,神圣崇高的信仰被无数的鲜血和罪业所玷污。
——他动摇了,陷入了怀疑,开始重新思考「道」和神存在的意义。
他将自己的所有见闻和经历分享给了,其他七位和自己一样代表着诸天万界美好与光明的七位挚友,在见识了作为最长者的巴尔斯这场前往诸天万界的旅途后,他们的信仰和思想也同巴尔斯一样,开始发生了转变。
原本其乐融融,相敬如宾的十六座天神之间,开始出现了隔阂,在拜谒朝见太初之神的大会时,坦诚谦和的互相交换意见交流思想已经成为了美好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争吵和论战。
原初的十六座神祇,分裂成为两派。
代表着一切美好与光明的[八圣神]和代表这一切罪恶和黑暗的[八魔神],作为造物主的哈努比斯似乎也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他默许了他们之间的争论、矛盾、还有无法调和的分歧。
「八圣神」每次朝会的固定议题,便是向哈努比斯陈奏因为「八魔神」存在而在诸天万界所不断衍生的种种罪行,并且请求作为太初之神的他,罢黜废弃他们的存在,从根源上消灭诸天万界的不幸和罪恶。
矛盾愈演愈深,争论愈演愈烈。
哈努比斯则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但是,沉默便是暧昧,暧昧便是偏袒。
以巴尔斯为首八圣神不再寄希望于哈努比斯,也许是他们也理解到了作为至高之神的难处,但是这样就好——他们放弃了通过温和手段解决问题的方式。
取而代之的,是席卷了整个圣域的战争,亘古未有的叛逆。
八圣神向八魔神发动全面的战争,是要将对方彻底的消灭,将诸天万界的芸芸众生从痛苦和不幸中解放。
但是这一次,巴尔斯他们印象中,总是沉默的应对着他们的争吵和矛盾的初代哈努比斯没有在保持沉默,他以作为至高之神的权能,剥夺了他们的权能和力量。
——平息了这场席卷圣域的爆乱和战争,以他为首的八圣神全体,则都在至高神殿内,等待着他的审判和发落。
八魔神要求将他们废黜,但是最后哈努比斯也只是将他们流放到了圣域之底的光明之渊中,并且只要愿意忏悔认罪便立刻恢复他们的权能和神祗。
宽阔的大殿之中,八圣神被逐个带走流放,最后只剩下了这次爆乱和战争的始作俑者——巴尔斯,以及作为太初之神的初代哈努比斯。
“您为什么不拯救诸天万界的芸芸众生呢!!?哈努比斯大人!!明明只要您愿意的话,他们就可以免受痛苦和不幸的轮回,就可以像在我们庇护下的子民一样,永远活在幸福安宁的乐园之中!”
巴尔斯向着神座之上的哈努比斯激动的说道,他不明白,为什么缔造了这一切的他,被尊为无上之父的他,已经将存在赋予了他们,为什么不能将幸福也赋予他们?
“————”
哈努比斯轻轻地从位置上起身,面向高耸的神座,背对着阶梯之下的巴尔斯,缓缓开口道:
“你们是自创世之纪后,从我的身体中分离,散落在这圣域之中形成的存在,永恒和谐的世界,实际上是已经静止了的世界,即使是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沐浴在无上神恩之下的领域,也依旧充满了矛盾和对峙。”
“黑暗之所以黑暗,是因为有光明,光明之所以光明,是因为有黑暗,没有黑暗就无谈光明,没有光明也无谈黑暗,没有创造的话,也就不会有毁灭,没有毁灭,也无法创造。”
“我可以容忍你们的矛盾,对抗,争论,但是——即使你将库巴赫他们全部消灭,你所感受到的罪恶与污秽,也不会从诸天万界中消失,相反,他们会更加不受控制的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更多的芸芸众生会陷入其痛苦和不幸中。”
哈努比斯这样说道。
“如果这一切注定无法摆脱的话!!那么我们神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仅仅只是为了被供奉信仰而存在吗!这就是所谓的——无上大道吗!!”
此刻的巴尔斯内心充满了不解,也顾不得所谓的“大不敬”歇斯底里的向上方的哈努比斯说道。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这是初代哈努比斯对巴尔斯最后的回答,巴尔斯对这个仁慈的至高之父,心中所怀的憧憬和尊敬还有爱戴,还有那份支撑着自己度过无数岁月的信仰,再此走到了尽头。
他最后一次向这个创造了他的存在俯身行礼,然后便和其他七位挚友一起,被放逐到了圣域底部的[光明之渊]。
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他,却在这片流放之地的深处,得到了答案。
——唯一的答案,终止一切罪恶和不幸的答案。
给出这个答案的,便是同自己和挚友们一同被遗弃在这里的无上造物——RS.终灭剑。
神是什么?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神是束缚着诸天万界脱离苦海的枷锁,是亲手制造了这个无解的轮回的匠人。
祂存在的意义,仅仅只是在创造了一切后,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这些匍匐在地的蝼蚁和羔羊,在一场场被设计的戏剧中不断的进行着滑稽而又残酷、血腥而有拙劣的表演。
把那股力量的浸染之下,他深思,也便最终参悟了那真正的道。
神创造了众生和万界,但众生和万界并不需要神。
受到信仰和歌颂的祂,反而成为了众生万界,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和束缚,那位大人说的没有错,即使消灭了八魔神,罪恶和污秽也不会消失,痛苦与不幸也不会终结。
只有毁灭这个可笑的秩序,击碎这个精致的牢笼。
向那个缔造设计这个秩序和牢笼的总设计师,以及他所豢养的鹰犬和使徒们,发起挑战,将他们彻底的毁灭,将高高在上盘踞在诸天万界的神明和圣灵们全部击落。
消灭那位大人,包括自己和挚友们在内的所有大天神。
最后挥一下这柄能够清洗重置一切的权柄,将一切推倒重来,创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不幸、没有残酷的永恒乐园。
「……呼呼呼……」
看着下方已经用太初剑支撑着自己形体,不愿意倒下的路修西斯,巴尔斯明白——自己的胜利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