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好,请不要在列车上抽烟。”
欧垚升听到乘务员的警告,悻悻地按灭了刚点燃的烟头。
他摸不准林瑾胧的想法,所以早早地动身了。划开手机的屏保,欧垚升把练习普通话的APP打开。这APP的吉祥物是一只看起来不大聪明的鸟,它迫不及待地弹出来,举着一个告示牌。
“今天是2840年8月30日,您已经连续打卡两天了,再接再厉哦~”
8月30号?看到这个日期,欧垚升怔住了。如果是以前,自己的孩子会窝在自己的胸口撒娇,哭闹着不想去上学,而自己则会不厌其烦地讲些大道理,直到目送着小不点的身形渐渐消失在学校里。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曾经在大海上讨活的自己,能否想到命运也如大海一般波澜?欧垚升的心中百味杂陈,抿着的嘴唇泛起丝丝苦涩。
“大哥,让一让,让一让哈!”
突然有人拍了拍欧垚升的肩,将他从泥泞的回忆中唤醒。
温驳玉捂着肚子,急得拿腿蹭身旁的座椅,欧垚升回过头来时,他已经急不可耐地挤了过去。
边挤他还边念叨着:“抱歉啊抱歉啊。”
不过道歉声太小,欧垚升并没有听见,他嘀咕几句:“现在年轻人越来越没礼貌了。”然后下意识地掏了掏裤袋。
本来只是抱着检验的心思,没想到真丢了东西,欧垚升不信邪地又掏了几下,直到把裤袋翻出来,什么也没有掉下。
有贼!
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刚刚挤过去的年轻人,最有可能动手的时机便是在刚刚那一刻。欧垚升挺起胸膛四处观望了一会,在挤成一团的车厢里找到了唯一一个空的座位。
就是那死养的,不过他还会回来吗?抱着这种想法,欧垚升准备去前面一节车厢找那个小偷。
……
温驳玉抖了抖小鸟,长吁一口气。
“wuhu~差点就漏出来了。奶奶的,就不该贪小便宜。”
众所周知车站和机场这种地方的餐饮消费都高得离谱,所以当温驳玉看到进行买一送一的奶茶店,而他又恰好口渴,于是理所当然地踏进了促销的陷阱。
等他清醒过来时,手上已经提着两杯贵得让他血压飙升的奶茶在服务员的笑脸下离店。
本着不浪费(主要是心疼钱)的原则,温驳玉硬是喝完了一杯半,剩下半杯不得不带到列车上,在车厢浑浊的空气里勉强解决完。
然后他的膀胱和肚子就开始闹腾了。
望了望前头的万里人墙,温驳玉闭上眼睛自我催眠,觉得还能忍到站。
结果……
伴随着自己的决心被冲进厕所,温驳玉真想给几个小时前的自己几巴掌——不要太高估自己的意志啊!!!
洗了下手,作为高度电子依赖症的温驳玉准备掏手机刷刷视频,结果他掏了半天,只掏出来个钥匙串。温驳玉的脸上一下子变白了,他大喊一声:“奶奶的,有狗!”接着拍门冲出厕所。
……
欧垚升正用大手拨开人墙,迎面闯来一个年轻人,他定睛一看,这不是那死养的小偷吗?
于是他一把握住温驳玉的手腕,说:“你过来一下。”
温驳玉本来因为霉事连连郁气上头,走得好好的又被一个糙汉强硬地牵扯,在短暂的懵逼后他立马用嘴做出反击:“你谁啊,是不是有病?”
被暴力地拉扯到自己的车座上后,温驳玉才认出这个一面之缘的男人,他想着怕不是自己刚刚急着上厕所挤着人家了,于是他缓下面容,说:“大哥,我刚刚……”
“把你偷的东西还来。”
欧垚升开口打断了温驳玉的话,他无意听其辩驳,因为丢失的那个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什么?”听到欧垚升的话,温驳玉先是停了几秒,然后才激动地大叫:“我偷东西?大哥?你拿出证据来啊!”
周围的人墙传来一阵躁动,温驳玉和欧垚升争执的声音过大,引来旁人一阵阵的侧目。
看着面前小年轻呲目欲裂的狰容,欧垚升皱了皱眉头,他这会也冷静了下来,流亡半生的本领重新回到了这尊躯壳里。他赶忙张望了两侧密密麻麻的乘客,果然看到一个不自然的身影。
那个人装着一副普通乘客的样子,端着手机在好像在看什么。欧垚升走到他面前,他仍低着头“津津有味”地玩手机。
“第一次搞这种?”欧垚升伸手想去摸这人的耳朵,却被他挡开了,这玩手机的男人像是刚从虚拟世界里回过神来,黑着脸抬起头,不耐烦地说:“什么意思?”
“女是想跟我贡,你看手机主页面看迷进去唠?”欧垚升说着,绕过这男人,朝他左后方的座椅推行而去,“耳朵也不赛东西,装盛莫?”
那男人看到欧垚升的动作,瞬间着急了,他转身试图去阻扰欧垚升揭开谜底,但渔夫的身板历经了十余年的海风熬打和外乡的灰土中的锤炼,岂是能被轻易拉动的?男人只感觉自己的手受到一股不容阻挡的力,布料就从指尖逃脱了。
欧垚升在座位边随意看了几眼,马上从底下拖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拉开拉链,另一只手在包底轻轻地拉扯,不一会一堆杂乱的物件就堆满了狭小的置脚区。
他在那堆杂物里拨弄几下,马上找到了自己的东西。闻讯而来的温驳玉只能看见欧垚升把一张卡片状的东西塞进了衣服内衬。
不过他没在意这些,眼尖的他立马发现了自己的手机被压在一团衣物下面,他挤过看热闹的人群捡起自己的手机,抬头看见男人惶恐的脸,骂了一句:“操你妈浸淖坯喜欢偷东西?”
周围的人又传来一阵嘈杂,原来手乘务员来了,看这架势,估计被偷的不止他们二人。
无视掉身旁人惊诧的眼神,欧垚升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摸了摸胸口的身份证,呼了一口气。
温驳玉打开被小偷关掉的手机,界面上十几条猩红的“未接来电”,他在心底又把小偷男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
“我搞错了。”
温驳玉刚坐下座位,耳边又响起那个低沉敦厚又带点不知道哪个省方言的口音,不用想就知道是欧垚升。
许是因为找回了手机,温驳玉对欧垚升那不由分说的粗暴行为一笑而过,他转而问欧垚升道:“牛的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欧垚升想来与这年轻人也不会牵扯太深,或许列车一到站,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交集就到此结束,于是他回应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工作习惯。”
手机突然传来“吭噔”声,正准备和欧垚升继续扯皮的温驳玉看到发消息的人的名字便止住了念头。欧垚升本来就是来道个歉的,也无意与温驳玉产生太多纠葛,于是二人之间便变得沉闷下来。
处理完了思音的消息,温驳玉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这次独身一人瞒着家里不远千里跑去拾关市,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没有父母通过手机跟他联系,也没有朋友帮忙解决他之后有可能遇到的突发事件,现在,一切都交付在自己手上。
随着列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温驳玉也没有心情玩手机了,他抱着一丝紧张,用手肘碰了碰扶手边的欧垚升,说:“大叔,你是去干嘛的?”
正跟着APP学习的欧垚升放下手机,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从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欧垚升读出了紧张。
“去旅游——你呢?”
肚子里传出肠鸣,不过在吵闹的环境里只有温驳玉自己听得见,他张开嘴便滔滔不绝:“我啊,我要去应聘。就是,额,85网知道吗,我在上面找了个很赚钱的工作,这次要是面试成功了,我家里也就没那么大压力了,也不会笑话我那垃圾专业了……”
啥玩意?85网?欧垚升在田家坪的日子困厄于痛苦的交际和家长里短,离开家乡后做过不少工作,劳碌半生,对于上网这件事,他还真不怎么熟悉。
对于这年轻人,欧垚升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听他那慌里慌张的一顿倾泻,欧垚升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看他想找话题来缓解心情的样子,欧垚升便陪他胡侃。不过对于自己此行的目的,欧垚升总是用模糊不清的词糊弄过去,反倒是温驳玉的底被他自个给抖落个透透的。欧垚升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脸,难道是自己长得过于面善了?
终于,列车到站,怀抱着一丝惴恐和欣喜,温驳玉下了车,如同这趟不停歇的列车一样,他有些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去往何方。他不是白痴,对社会的阴暗也有耳闻,但不多。这次瞒着家里人出行,他自己也做足了准备,想到这,他抓了抓包里的硬物,飘摇的心暂时安稳下来。
“我们就在这分开吧。”欧垚升拍了拍温驳玉的肩,转身便走了,甚至没去等温驳玉的回应。温驳玉自己脑子也在站台嘈杂的环境里乱糟糟的,听到欧垚升的话也就“哦”了一声,过一会才回想起来自己还没朝欧垚升要个联系方式呢,二人聊得还算投机。
温驳玉在茫茫人海里站了半天,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那是一个瘦小精细的男子,穿着一件土的掉渣的棕色夹克,他抽着烟,看到温驳玉时,又大吸了一口烟,眼睛眯成一条缝,似笑非笑。
“怎么称呼?”温驳玉本来想给他递烟来着,没想到他自己带烟抽着,套近乎的方式落空了,只好干巴巴的开口。
瘦小男子注意到温驳玉手上的小动作,感到有些好笑,他打量了温驳玉几眼,顺手去够他的包,嘴里说道:“叫我阿木就好。”
看到阿木的动作,温驳玉往后稍微退了退,他说:“木哥好,接下来麻烦你了。”
阿木看到温驳玉的动作,也没说什么,仍然保持着职业性的笑容。他吐出一口烟气,掂了掂烟头,抖下几缕灰,用夹烟的手指了指人流汇集的大门,说:“车就在门口,我们先上车,顺便聊聊,看你大老远的来,给你提点小建议。”
对于烟味,温驳玉其实感到由衷的反感,但在外闯荡,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能忍就忍,于是他仅仅是皱了皱鼻头,无言地跟随阿木的步伐。
车站的门口无序地停放着形形色色的车,各种价位的都有。一些人站在车门口朝站门抛来焦急的眼光,想来是来接人的。看着一个矮个儿小女孩一头撞进父亲怀里,温驳玉有些感伤,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怎么样了……
不过等他在外头打拼赚了大钱,想来他们也不会责怪自己的不告而别吧。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墨绿色的皮卡,车后的货箱上还捆着几箱货物。司机位上坐着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人,他扶着方向盘东张西望,看到阿木领着温驳玉朝着走来,他眼睛一亮,招手示意。
捂着背包,温驳玉坐上了车,即刻一股难闻的石油味就钻入他的鼻腔,他好不容易消停的肠胃又开始翻腾。
阿木坐在前排,他把烟熄了,随手丢出窗外。
但温驳玉却没听见发动机启动的嗡嗡声,他低下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正从他的心头迸发。
氛围一时变得凝重。
就在温驳玉悄悄地从背包里掏东西的时候,后排的左右侧车门几乎同时被打开,然后一个挺着个大肚子的男人和光头男人坐了进来,把温驳玉夹在车座的中间,阿木从后视镜看到了俩人上车,旋即摇上车窗,温驳玉苦苦期待的发动机声响终于是出现了,不过此刻他已没有心思去注意那声响,巨大的恐慌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从他的心中涌出,他感到心脏在发麻,感到血液仿佛凝固,重到他几乎提不起手,而膀胱也在向他频频发出示警。
自己终究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但第六感已经告诉温驳玉凶多吉少。
他试图挤出最后一丝心力来做一点点反抗,不过左右两个大汉早就注意到温驳玉的手藏在包里没拿出来,怎会让他得手。
光头男子捏住温驳玉下压的手腕,发出一声冷笑,看这小子肌肉紧绷,还以为他能做出多大的反扑呢,没想到手腕竟然没使上力,软趴趴的。
一旁的胖子也没闲着,温驳玉为了鼓气,暴起的时候发出一声大吼,不过马上变成了呜咽的悲鸣,胖子眼疾手快堵上了他的嘴。
好在车已经开离热闹的车站很远,且司机专挑人少的路走,温驳玉的吼叫并没有引起路人的注意。
光头男随后从温驳玉被钳住的手上取走了其意图防身用的螺丝刀,这小子的手心早就被汗水浸透了,他没怎么花力气。光头男笑了笑,突兀换了个凶狠的表情,拿沾着汗水螺丝刀柄狠狠地敲了两下温驳玉的头,说道:“鸡仔就别他妈学人家耍把子啦,手怕得跟你下面一样软吧,哈哈哈哈!”
头部遭到重击,但温驳玉毫无反应,他的眼神灰败,毫无生机,直觉得全身发软。
胖子揪住温驳玉不长不短的头发,光头男把螺丝刀随手丢一边,从温驳玉手里把背包拿了过来。
随便翻了翻,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被光头男丢到地上了。
“妈的,怂货一个。”捏着温驳玉的下巴,看那死气沉沉的眼,光头男甩了他俩巴掌,但是温驳玉就好像提线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看着温驳玉半死不活的样子,光头男也没了兴致。阿木也开口说他们是送货的,不要瞎玩了,光头男也就收了手。
温驳玉瘫软在车座上,走马灯似的回顾过去,父母,同学,大学对面的炸鸡店,再到刚刚一系列的暴行,各种片段闪回,就好像初学者剪辑的影片。
最后从脸颊延至耳垂的剧痛成为了end,温驳玉看着车顶的一片黑,涣散的视线帮他把这黑分解成黑糊糊的一大片。
也好,也好,什么也看不见,疼痛就会减轻了吧。
墨色的皮卡在崎岖的山路上默默行驶着,走向不为人知的黑暗。
苍天,也渐渐闭上了眼帘。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