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绽灵枝节细考》,张辛墨轻轻蹬了脚桌腿,办公椅带着他滑行一段,直到他的后背靠到另一张办公桌。
看着眼前漂浮在培养罐中的芽,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本以为灌入灵基,串入神经电路,这具人偶就能活过来了,没想到做完手术之后仍无半分动静。
这曾被认为是古人异想天开的疯言疯语里说得倒好,称万物绽灵乃是“天诞”,需“心近也”,模棱俩可含糊不清,张辛墨最讨厌这种泛泛而谈的描述。
时间紧迫,如果绽灵还未成功,他便启用另一套方案,虽然后续行动不如直接绽灵来得方便,但那套方案的成功率在他手下是——百分之百。
看了眼手表,时候还早,张辛墨划着腿拉近与桌子的距离,拿起桌上的茶水,绕过一系列仪器,走到培养罐前。
抿了口茶,他的双眼直愣愣地看着以最自由的姿势漂浮在营养液中的躯壳。
“真美啊……”
……
罗伊刚打开门,就听见实验室里“砰”的一声,吓得他差点没拿稳手上的托盘,接着他就看到张辛墨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在散发着无尽的怨气。
“呃,博士,这是今天的晚饭……你还好吗?”
罗伊把餐盘放在桌上,他余光里看到一本快脱线的书被丢在角落里。
“呼~罗伊,帮我联系下蓬佩奥。”
张辛墨长吁一口气,一扫脸上的阴郁,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毅然起身走到操作台面前。
罗伊抄起办公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就看到令他惊骇的一幕——博士操纵着机器,把培养罐里那个少女的眼球整个取了出来,还在液体里骨碌碌地打了个转。
虽然大概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干的是什么事业,但亲眼看到时,罗伊还是会感到不适。
不过张辛墨却没时间关注手下的心理波动,他拉动着摇杆,往人偶空荡荡的眼眶里装入新的眼球。接着,他又拆开它的大脑,在罗伊瞪大双眼的注视下,迅速完成了一系列操作。
“罗伊,还没接通吗?”
“诶,啊?啊,好了。”
一处公园里,蓬佩奥刚刚结束自己的演讲。他走下台阶,接踵而至的便是一群高举着话筒的记者。
“蓬佩奥先生,请问您为什么对同性恋如此怨恨?”
“您不认为对合乎情理的感情的剥夺是对自由的侵犯吗?”
“听说您私下底……”
电话铃声打断了这令其厌烦的追问,蓬佩奥挥了挥手,一旁早就蓄势待发的保安伸手拦住了还想继续撬出点信息的苍蝇们。
“您好,亲爱的部长。”
电话里传来一道显着年轻的男声,带点儿烦躁,但绝不刺耳。
可惜接电话的人是蓬佩奥。
“你有什么事?张……张先生。”
蓬佩奥顿了顿,隐着痛恨念出了来电人的称呼。
“送个东西到瑞安……呵呵,这东西有点特殊,你还是过来看看吧。”
语罢,电话旋即被挂断。蓬佩奥捏着手里刚发布不久的optimism 9,额角暴起了青筋。
但一想到张辛墨闯上门来时神鬼莫测的手段,再加上他亲身犯险后全身血液沸腾的痛楚……蓬佩奥咬了咬牙根,对之前默许至耀党的行为肠子后悔至深。他慢慢地放松手上的力道,轻轻摩挲手机壳,然后叩击了两次。
保镖还在拦着快要漫出来的人群,蓬佩奥背向而去,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
放下话筒,张辛墨冷冷地看着已经从罐子里脱离的物体。
罗伊在身后踌躇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其实按理来说,在送完餐之后他就应该回到地面上去的。但好奇心牵绊住了这孩子。
地上的东西也抬头懵懂地看着他,张辛墨抱臂,说:“有什么问题就说吧。”
“博士……你这算是创造了生命吗?”
听到罗伊的问题,张辛墨嗤笑道:“创造生命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这充其量不过是块有了自我意识的肉罢了。”
“仿生人,这课题你应该不陌生吧?国内也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
罗伊好奇地看着坐在地上没甚反应的生灵,说:“使用碳基躯壳作为载体的仿生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一群困宥于道德的懦夫。不过还是多亏了蓬佩奥部长,否则想要拿到材料还得费些功夫。”
就当罗伊和张辛墨一言一句地谈着天时,地上的人偶动了动,它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睁着那双生机勃勃的大眼睛,说出了诞生于此世的第一句话:“趴趴。”
“哦?编入的基础观念看来生效了,学习能力还是蛮强的。罗伊,你去甄选一些必要的知识下载到它的大脑里。”张辛墨随手拿了件白大褂帮它披上。
“等待部长先生到访的时间里,足够它学会很多东西了。”
……
路上有些堵,在几近夕阳西下时,蓬佩奥终于是赶到了圣亚宁国立研究院。
也不知道这个外乡人怎么通过花言巧语混到这地步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蓬佩奥便感觉浑身刺挠,沸血的感觉又来了。他马上打断了想法,他知道这是警告。这异样无时无刻提醒着他,自己已经是那个男人的奴隶了。
一个自称“罗伊”的略带稚嫩的金发年轻人领着他七拐八拐地进了研究院东侧的一栋楼,在经过大厅后,他们又上了楼。楼梯旁的墙壁上镶着灰色的玻璃,落日的余晖透过这灰色的眼睛盯着蓬佩奥,他浑身打了个寒战。内心有种莫名的预感,告诉他自己将要见证一场浩劫的开端。
走过一条陈列着历代苏赛德斯联邦生物学家成就的走廊,蓬佩奥抬头看了眼挂在走廊顶的一段金色DNA雕塑,从过道口一直到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罗伊为他打开了门。他俯身伸手。
“部长先生,请。”
听到这称呼,蓬佩奥觉得有些好笑。
张辛墨站在一张桌子后面,他端着茶,默默地喝着。
蓬佩奥见到这样场景,他不敢开口,只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在害怕什么呢。”
张辛墨转过身来,坐下,翘起二郎腿,对着热茶嘘嘘地吹了几口气。
蓬佩奥这时才发现张辛墨背后还有个小孩,他正贴在大玻璃上,看着夕阳笼罩下金黄色的研究院。
研究院的外形保留了黄金时代的古典建筑风格,且在空处修建了许多草木。从高处俯瞰的话,与园林一般美丽。研究院地处闹市里的偏僻地段,而且平时也没什么热闹的事发生,这里的学者们醉心于研究,保持着默认的静默,连带着一切都变得静谧。
静谧的万物,晖光若母亲的怀抱柔和地拥着一切。心思单纯的幼儿对此迷醉,再正常不过了。
但和张辛墨联系在一起就不正常。
“他……”
“部长先生,我想把它送到瑞安。你随便给他安排个身份,是学生的话最好。”
张辛墨打断了蓬佩奥的话。
“它?”
蓬佩奥咀嚼这个词,下意识地念出了声。
“是的。它。它不是人。只是一架有着人类外表的机器罢了。”
张辛墨喝了口茶,慢慢地说。
“过来吧,绫。”
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绫拖着垂在地上的衣摆走到张辛墨身边。
蓬佩奥仔细端详着绫的身体,他看不到一丝一毫非人的痕迹。
“你……你用你自己的基因培养出来的?你不知道政界不允许学界做人体克隆的吗?”
张辛墨没有回答蓬佩奥的问题,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要给它编一个身份,你该如何做呢?”
“一个瑞安人家庭收养了一个孤儿。信息我来安排。”
张辛墨没有说话,他看着蓬佩奥的肥头大耳。
“瑞安还是一如既往地对这些小事不太在意啊……”
“部长先生,你的脑袋真有用。”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蓬佩奥汗毛直立。
“哦,对了,告诉你的线人。”
张辛墨把绫拉过身,拨开它披肩的长发,露出其左肩上长条状的创口。创口被清洁得不错,且箍上了一层聚丙乙烯作固定,彰显着施术者的技艺。
他指着这个接口,说:“记得充电。”
蓬佩奥睁大眼睛,惶恐地看着疯子和疯子的造物,他畏惧地允诺。
“去做吧,先生。”
张辛墨下了逐客令。蓬佩奥浑浑噩噩地走出了门,他脑海里还是张辛墨那给了他强大冲击力的造物。
悖于伦理,枉顾人性。
蓬佩奥咬了咬嘴唇,颤颤巍巍地坐上车座。军方那群沙滩之子,那群脑袋里只有武力的蠢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合作!这个人眼里只有他想要的东西……
……
“我会被送去哪?”
绫的仿生电子眼里没有了初生的懵懂,仅剩下机械式的冰冷。
瑞安。这个熟悉的词在张辛墨心里一闪而过。
“一个跟联邦不同,实质上却相似的国度。”
寻思良久,张辛墨轻轻地顺了顺绫的头发,说着。
太阳正在下山。
“带上我的眼睛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