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贝克卧在沙发上,翘着他那只散发着臭气的脚,左手从果盘里掏出一些膨化零食,伴着洒落空中的碎屑往嘴里塞。
电视机里放映着脱口秀演员的胡侃,汉贝克无聊地抓起遥控器调频。
这不是他想看的。
切普斯本来在厨房捣鼓着黑暗料理,突然听到客厅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怪叫。
“汉贝克,咋了?”
出于好奇,切普斯带着沾着面粉的手就匆匆走出厨房。
“那个瑞安来的外乡人上新闻了!我就知道他那狗屁的科学实验迟早会出事,一个瑞安来的土客懂个屁的科学,哈哈哈哈哈哈!”
汉贝克在沙发上笑得前俯后仰。
切普斯无语地撇了撇嘴,他知道汉贝克是个种族主义者,巴不得所有来圣亚宁的外乡人全部死光光。
不过汉贝克接下来的话让切普斯变了脸色。
“棒极啦,我做的标志也上榜了。”汉贝克笑嘻嘻地又往嘴里塞了塞小零食,电视机上的画面正转到一处涂鸦的文字,意为“滚出我们的国家”。
切普斯按住汉贝克的肩膀,说:“你前几天晚上那么晚回来是因为参与了那群‘至耀党’的行动?”
“你要知道,如果他追究起来,我们要赔很大一笔补偿费的!”
汉贝克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说:“那天晚上他的实验室守备跟没有一样,甚至连监控摄像头都没有安装——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进行研究,不愧是愚昧的瑞安逃过来的土客。”
“再说了,‘至耀党’的背后……”
当汉贝克最后的声音钻入切普斯耳道的时候,一股温热的血也喷到了他的脸上。
切普斯惊恐地看着汉贝克的脑袋被血柱直直抛起,受重力的牵引而落下,就好像儿童手里把玩的弹球,他第一次感到生命原来如此的廉价。
他慌乱地命令手脚,然而四肢背弃了主人,切普斯四肢发虚,迈出一步成了他一生中最困难的事。
另一颗头颅被横冲直撞的飞行物带动撞到窗户上,切普斯临死前被鲜血染红的视幕里,一块闪闪发光的东西倏地消失不见。
这场杀戮在所有参与“驱虫行动”的至耀党成员悄无声息地发生。
……
张辛墨站在房门前,看了看手表。他说:“时间差不多了。”他伸出中指和食指在空中轻轻地拈住了什么,那旋转的东西渐渐停了下来——一张表面镀金的房卡。
“还能用。”
张辛墨把房卡翻来覆去看了看,除了边缘出现了些许被磕碰出来的豁口之外并没有太大的损伤。
真是一模一样的奢侈。
心里念叨着,张辛墨用这张房卡打开了面前的总统套房。
随着他按下门把手的咔哒声,房间内传来一阵骚动,明显能感受到屋内人的仓皇。
事实也确实如此,蓬佩奥把躲藏来不及的男友挡在身后,皱眉瞪着这位不速之客。
“哇哦,看来我们亲爱的外交部长还有这种癖好。”
张辛墨夸张地挤眉弄眼,不过令蓬佩奥感到不适的是,自己竟然能从张辛墨的眼睛里读到平静,就好像在一张脸上又盖了一张脸。
“你们这些政客啊,演讲台上是一副嘴脸,背地里又是一副嘴脸——哦哦,偏题了,我今天不是来聊这个的。”
张辛墨故作说错话似的捂了捂嘴,然后随意地找个光线好的沙发上正襟危坐,他瞥了一眼落地窗外车水马龙的世界,掏出房卡抛了起来。
而大力鼓吹同性恋会导致人类基因劣化的蓬佩奥外交长,也终于从自己乱麻一样的脑袋里找出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
“你出去!”蓬佩奥翻身下床,冷静地穿好衣服,臃肿的身体使他这番动作有些滑稽,他挥挥手让男友滚蛋,而悠闲地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张辛墨,饶有兴致地看着蓬佩奥表演。
不过就在哆嗦着双腿的“情人”把手放在门把上的一刹那,张辛墨手里的房卡“咻”地一声穿过了那位可怜人的左胸,等蓬佩奥看到他的男友瘫软倒地时,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哦,看来直接攻击心脏损耗会小一点。”
张辛墨拿着被血得半边红的卡片,仔细观察了一阵,然后言之凿凿得出结论,如果不考虑他刚刚杀了一个人,这幅模样还真贴合他的身份。
亦或许,在任何场合都保持这份热忱,是一个研究人员应有的操守?
情人死了,蓬佩奥并不慌张,他害怕的是丢掉自己的性命。很显然张辛墨能轻易杀掉他,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张辛墨不动手。
不过,在政治场上,不动手,就意味着有谈判的可能。
于是蓬佩奥强装镇定,走到张辛墨的面前,说:“张博士,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噗呲。
张辛墨笑出了声,他把房卡一丢,靠在沙发上笑得不能自已,他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蓬佩奥没有在意张辛墨的嘲笑,他的眼里只有那张恐怖的房卡在空中画出一条完美的弧线,在地心引力的呼唤下回归大地的怀抱。
他想干嘛?诈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蓬佩奥看到渐渐落地的凶器,闻到汩汩流动的血腥味,听到天边飞鸟最后的一次鸣叫……他只有一次机会。
“对于你们,我总结了三大规律。”
“第一,是永远说一套做一套。”
“第二呢,是永远先考虑自身的利益,啧啧,哪怕危害到你们一根头发也要斩草除根啊。”
“第三呢——”
张辛墨扶着下巴,把头往前顶了顶,看着蓬佩奥脸上滚落的汗珠和战栗的眼神。
“永远不会把自己的命放在别人手里。”
持枪的手颤抖不止,蓬佩奥看着枪口下张辛墨古井无波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用前鄂抵住舌尖,呼吸声也愈发粗重。
“嗯,不敢开枪,是因为我的故弄玄虚,还是因为我展露出的手段。”
张辛墨笑了笑,把住枪管,在蓬佩奥惊恐的眼神中把它捏成了一段废铁。
“既然你都把枪抵在我脑袋上了,应该做好决定了吧?”
蓬佩奥松开废铁,瘫软在地上,他瞪大眼看着张辛墨,舌头痉挛,胡乱舞着双手想要后退。
“好了!”张辛墨止住那令人不适的怪笑,恢复作为一名学者的冷静,“你把火烧到我头上,杀了我那么多实验品,我只不过做了一点小小的报复,你不会介意吧?”
他说完,从大衣的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纸,放在蓬佩奥的面前。那张纸上用古怪的字符沿着边缘走了一整圈,中间是一段蓬佩奥看不懂的瑞安字。
“你你你……你跟军方研究出了这种巫术?”
张辛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剪刀,上面还沾着些咖啡的粉末。
“我之前以为承载着‘灵魂’的应该是‘名’,毕竟市井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张辛墨把剪刀凑近蓬佩奥的脸,咔嚓着剪了几下空气,“来到川国我才发现,你们这批人的‘名’怎么和大道呼应呢?后来经过我的试验,‘名’仅仅是名而已,一个人生的代号,一串表明身份的字符。”
“承载着‘灵魂’的是‘实’啊,是我们的骨和血呀。”
蓬佩奥快疯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神经病在说什么,现在他已经把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只是想赚取一些政治资本,怎么没想到招惹来一个有超能力的疯子!
“来吧,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张辛墨把剪刀递到蓬佩奥面前。
“我……”
“算了,还是我帮你吧,交给专业人员来操作。”
你妈!蓬佩奥在心里暗骂,然后就觉得脸上一痛,血珠从浅浅的伤口里慢慢沁出。
把带血的剪刀插到契约上乙方后面的空白处后,张辛墨有些兴奋地看着血液被吸收,在纸上留下一块褐色的圆点。
“果然可行,呵呵呵,”张辛墨眯着眼,“亲爱的外交部长,剩下的事都交给你处理吧。”
在带上门的时候,张辛墨停住了脚步,透过门缝意味深长地看了蓬佩奥一眼。
“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
“博士,前几天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因为‘驱虫行动’那晚我们驻守的人手……有些过于少了,而且您让我们不需要全力阻挡,所以公司的人没什么大碍,只有一个倒霉蛋被打到逃跑实验品爪子上反弹的子弹伤到了腿,现在还在私人医院躺着。”
张辛墨翻着书,听着罗伊的汇报,问道:“实验品的伤亡怎么样?”
“呃,博士,除了逃走的012,024,033,067,089,其余的都回收了。”
“嗯,”张辛墨合上书,显露出的封皮上印着用圆润繁复的古体瑞安字写的《符契通义》,“瑞安差不多已经收到消息了。”
“博士,为什么要杀掉他们?”
“他?不,是它们。你会对小白鼠产生同情吗?”张辛墨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夹在腋下,“罗伊,你要明白我们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抱有与身份不符的情绪,我很难让你参与具体的实验过程。”
罗伊正了正色,回忆起加入研究院时推荐他的校长讲的话,说:“为了苏赛德斯,为了世界,为了人类,我们必须要把这种新型能源掌握在自己手中,用以开拓人类的未来。”
过道里,光透过窗户,与阴影在张辛墨的脸上交错。他走到电梯门前,按下下行键。
“是啊,为了世界,为了人类。”
电梯门打开,门后是由各种精密的仪器和管道构成的科技世界。走过几个拐角,张辛墨来到一处操作台前,把书翻到某一页。
面前培养箱里浸泡着一颗大脑,静静地悬浮在培养液中。
“呼……开始吧。”张辛墨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他拨动了操作台上的机关,随着机器的轰鸣,培养箱顶部打开了一个小口,紧接着培养箱上方连接许多瓶瓶罐罐的转盘转动,在一罐贴着骨的标签对准接口时绞盘停止转动,随后转盘下压,罐子与接口严丝合缝的对接上。
然后是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一大堆碎骨从顶部的接口进入到了培养液中,张辛墨虚眯着眼睛,屏气凝神,他看到骨头上烙印的纹路微微发光,接着各个骨块仿佛被傀儡丝牵引,跑到特定的位置渐渐合拢,不一会儿,一具蜷缩的骨架就静谧地浮在培养液中。
然后,是肉。
转盘转动,调节到肉罐头与培养箱对接。随着滑腻的挤压声,一大团刻着密咒的肉团也进入到了培养箱。如同之前一样,肉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攀爬上骨头,勾勒出人偶的容貌。
最后,是血。
人偶的四肢百骸充盈着鲜血,苍白的唇也染上红润,干瘪的眼皮被晶莹的球体顶起,发丝如同蛛丝一般从头皮上一根一根地射出,最后茂密的头发像一捧水草漂浮在绿幽幽的液体里。
她像新生的婴儿,恬静地睡着,来到这世界。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对实验十拿九稳,可是当张辛墨真的复刻前人的成果,他还是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培养箱,蜷缩的女孩倒映在张辛墨眼镜的镜片上。
“接下来只要添置人造神经植入芯片,针对瑞安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平复心情,张辛墨转身向另一个工作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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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游于方海之野,闻市有奇人,能行所谓生骨肉,活死人之事。余欣然往之,抄录其符义。然此术邪甚,需折损数余人补之,余不以为意也。人生在世难有长久之事,饶是吾等也有身死道消之日,胡求弗死?”——施酒道人《云游异志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