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清的天空,澄清的地面。
大片大片的白云漂浮在天空,倒映在地面。陆世铭踩在冰凉的镜面上,泛起波纹似的涟漪。
陆世铭用力跺了几脚,荡起了更多银色的波纹,镜子完好无损。
空中漂浮着白色的薄雾,陆世铭伸手掏了掏,薄雾调皮地躲开了。
“这里是哪?”陆世铭随口一说,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阿瓜,这里好像也是【镜界】。”
听到秦袭衣的声音,陆世铭转身,才发现她正直直地站在自己身后,看着地面。
陆世铭:“有一说一,这里才有一点【镜界】的样子。”
是的,这个世界的地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巨量的白雾阻碍了视界,让人看不见远方。天空虽然是澄清的蓝,还漂浮着许多白云,但据陆世铭目测,那可能也是一面镜子。
这个世界完全不符合常理。
在白雾里,若隐若现地漂浮着许多镜子的碎片,有大有小,就像——
“就像我的家一样,”秦袭衣伸手扶着她身后的碎片,“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大。”
陆世铭绕着暂时被他命名为【秦袭衣世界】的巨大碎片走了一圈,这块碎片呈不规则状,侧面的厚度大概有一指宽。
“我估计其它碎片也是一个小世界。”
陆世铭望向远处许多零零散散漂浮在空中模糊不清的碎片。
“你知道怎么去找你爷爷吗。”
“唔,不知道,不过只要一面面镜子找下去就可以……”
空灵的啸声打断了秦袭衣的话,陆世铭环顾四周,说道:“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
秦袭衣指了指背后的【秦袭衣世界】,说:“镜子,镜子在动!”
【镜界】的白雾开始翻涌,奔腾,如同被激怒的大海,肆意吞吐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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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头踩着镜面,留下一串涟漪。他时不时地掏出银锁,感觉它的温度。
大概就在这附近了。
【镜界】是「镜主」的道藏,在这里秦老头的术法完全没作用,否则他早开着探测术法找人了。
空灵的轻啸传来,秦老头脸色一变,他抬头望向空中,只见平日里几乎不动的「伪洞天」开始移动,而且速度在渐渐加快。空气中的雾也逐渐变浓,流动速度也在加快,奔涌着仿佛怒涛。
他知道这是什么。银锁的温度逐渐下降,最后变得和普通饰品没两样了。
「镜主」的沉睡时的“呼吸”,就像打呼噜一样。每五十岁才会有一次。【镜界】的遗民把这称为“雾潮”。
在“雾潮”中,一切感知手段都会被压制最低,使本来就稀少的探测能力近乎全废。不仅如此,妖怪本身的方向感也会被干扰,所以每当“雾潮”出现的时候,他们这些遗民基本都呆在各自的「伪洞天」里。
如果只是感知力下降的话,最多也就是迷路,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雾潮”中的「伪洞天」移动速度将会逐渐加快,围绕着「镜主」沉睡之地作周天运动。在术法被全面压制的情况下,就算靠妖怪本身的肉体素质,最终也只有被撞成肉酱一个结局。
除非,居住在「伪洞天」里的遗民主动打开进出的“门”。
但是基本上没人这样做,毕竟没有谁喜欢自己家被异物入侵,搅得一团糟。
以上这些,仅对大部分遗民适用。
身为前“棱军”武将的秦老头,显然不在这“大部分”之内。
真正让他震惊的是,从未有过失误的【镜界】,居然出现了如此明显的“运行错误”。
这一次“雾潮”的时间,早了五岁。
“糟了,小衣!”
秦老头以脚后跟为点,一个转身躲过一块「伪洞天」,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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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世铭仓皇躲过一块逼近的碎片,伸手拍散面前的白雾。秦袭衣踉踉跄跄地扑腾靠近他,陆世铭被雾气折腾地半眯着眼,说:“这是什么情况?”
整个【镜界】像暴动了一样,碎片开始逐渐加速移动。目前速度还不是很快,但是雾气的阻碍了陆世铭的视线——他刚刚已经被撞过一次了。
“不知道……爷爷从来没说过……”秦袭衣紧紧地扯着陆世铭的左袖,满脸慌张。
毕竟还是小孩子。陆世铭看了她一眼,叹了叹气。一路下来,陆世铭大概明白了,秦袭衣一问三不知,指望这小屁孩还不如指望自己去搜索线索。
现在完全是无头苍蝇啊。陆世铭拉着秦袭衣一起趴下,碎片在他们头上飞过,带动的风吹气了两人的头发。
“我觉得我们要交代在这里了 ,”陆世铭用肉眼都能估计出来碎片的加速度在不断增加,“按这种增长速度,它们马上就能快到我们反应不过来的程度。”
“阿瓜,我发有个不同寻常的碎片,”秦袭衣扯了扯陆世铭,指向一个方向,“它长得好奇怪的诶。”
“好妹妹,在这种生死之际,你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陆世铭说着,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她所指的方向瞟去,“??这什么鬼东西?”
一块长得比较别致的碎片,正缓缓朝他们飞来。
说它别致,是因为在所有都长的奇形怪状的碎片里,它是唯一一块长得规则的。
那是一块矩形的碎片,有棱有角,就像人工加工的落地镜。
“不仅长得奇怪……”陆世铭搓了搓下巴。
“而且速度也很奇怪……”秦袭衣也搓了搓下巴。
在所有的碎片都在加速的情况下,这块矩形碎片还在慢慢吞吞地跑。
“阿瓜,你有没有觉得它在朝我们移动?”秦袭衣转头看向陆世铭,说道。
陆世铭拉着秦袭衣躲开一块飞来的碎片,说:“不用觉得,我们刚刚已经调整了好几次位置,它却仍然面朝我们。”
“这显然……趴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块矩形的镜子兀地加速,就像快饿死的狗遇到了肉。陆世铭喊完一嗓子,左臂才放在秦袭衣背上,就撞上了矩形碎片。
一阵天旋地转后,陆世铭紧闭着眼,对自己的身体来了个上下其手。
我没死?啊不对,我已经死了。现在是又死了一次?
喧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陆世铭感觉有人在拖拽自己的身体。
什么情况?感觉再装死下去就要被做成人肉包子了,陆世铭睁开了眼。
然后就看到了秦袭衣的脑袋从视野上方钻出来。
“我猜你会给我取名叫阿瓜。”陆世铭虚着眼,说道。
“阿瓜,你怎么了?”秦袭衣把陆世铭从地上拉起来,拉到一边,“别躺在街上呀。”
陆世铭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这才发现周围已经不是【镜界】里白茫茫的一片雾气,而是像闹市一样的地方。
陆世铭:“这是哪?”
秦袭衣:“大概是镜子里面吧。”
商店林立,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的停留在街边买些物品,有的抱着孩童,搂紧包裹匆匆过市。
“他们看不见我们吗?”陆世铭走到一个卖木制品的摊子旁,随便挑了个木俑端详。
“不仅看不见,而且还碰不到,不然阿瓜你刚才就被踩死了,”秦袭衣也凑过来,“这个好像是辛朝的木刻俑。”
“是啊,老东西了,”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位客人,到来即是缘分,外界状况如何?”
陆世铭挡住秦袭衣,转身,便看到一名打扮怪异的男子。他用一层白色的绸缎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身着素色玄色相间的袍衣,下摆堪堪到达脚踝的位置,他没有穿鞋子,一双洁净的脚就这么踩在地上。
“您哪位?”陆世铭问道。
“此处既是吾乡,您说我是哪位?”男子轻轻一笑,“吾常年开着‘门’,【镜界】的「伪洞天」千千万,两位能来此,甚是难得。”
陆世铭给秦袭衣使劲使眼色,秦袭衣呆呆地看着陆世铭,说:“阿瓜,你脸怎么抽搐了。”
捏妈妈滴,我这个【镜界】白痴怎么和原住民交流,他嘴里蹦出来的词拆开听都能理解,连成一句话就无法听懂了。
“二位不是【镜界】之民?”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男子主动开口,“常理而言,【镜界】不会允许现世的人进入。”
“我不是,她是。”陆世铭推了推秦袭衣。
“边走边说吧,”男子说完,便转身向前走去,“过了这食货街,再走不远,便是吾家了。”
陆世铭和秦袭衣跟上他,在人群里逆流而过。
“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为什么看不见我们?”陆世铭打量着穿过自己右边身子的路人,“也碰不到。”
“他们都是虚像,平日里与活生生的人并无两样。”
“今日毕竟有人来做客,便暂时将他们屏蔽。”
陆世铭算是明白了,这里就他们三个活人。
秦袭衣在街边溜来溜去,停留在一个个摊边,看着贩卖物发呆。
“阿瓜,我怎么感觉这里好熟悉。”
男子:“这里是我按照吾生前所常去的一处街道构建的,那个穿着怪异的,你若是现世之人,应该能从史书里领略先人的遗产,毕竟我特意在风物篇里着重描写了食货街,哈哈哈!现世之人,不知现世状况如何?我大辛如今应早已威加海内了吧?”
“这位小客人若是眼熟,生前必定是对此处印象极其深刻吧。”
这句话给了两人不同的冲击。
“大哥,辛朝早完蛋了,”大概了解了男子的身份,陆世铭开口道,“辛抗帝在全国大兴土木,不计人力的建奢华行宫,惹得天下暴怒,农民起义四起,辛朝就这么寄了。”
“醒醒,时代变了。”
“阿瓜,我已经,死……了?”秦袭衣扯了扯跳脸的陆世铭,满脸的不可置信。
嗯?陆世铭看见一脸崩溃的秦袭衣,发觉事情不对。他对秦袭衣早已过世的事情早有猜测,所以对于男子的说法并没有大吃一惊,他觉得【镜界】大概和瑞安民俗故事里的冥界差不多,却没想到秦袭衣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莫非「伐天」失败了?”男子也一脸崩溃,大手一挥,场景瞬间变换,“六代大计,难道功亏一篑?”
闹市变成了朴素的厅堂,陆世铭被两人搞得有些混乱。
“停停停,一个一个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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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爷爷骗你骗了快一万年?”陆世铭慵懒地盘腿坐在地上,“我搞不懂你爷爷的想法。”
秦袭衣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腿里自闭。
“我脑袋里老是会闪回一些奇奇怪怪的片段,我爷爷一直说那是梦……”
“凛冽的寒光淹没了一切,醒来的时候,我就躺在家里的床上了……”
“爷爷就在床旁边看着我……”
“汝父母呢?”史官突然出言打断道,“汝的回忆里一直空缺着父母。”
秦袭衣没有说话,陆世铭用手指戳了戳她,她才抬起头,两眼泪汪汪:“我……我记不起来了……”
“算了,”史官敲了敲桌面,“吾也曾见过这类情况——秦袭衣小朋友,生死之理对汝过为沉重,吾不与你论道,汝只记得,汝此刻还存在。”
史官调整了一个放松的姿态,说:“仍有可能。”
“吾笔下咏史三两篇,观轮回反反复复。太多有志青年满怀抱负,殁于中道,想振翅高飞,可惜命有终途。”
“阿瓜兄,汝可知为何六代辛王为天人所辱,却不肯越雷池一步?”
“因为他们知道,活着才有机会复仇。”
“【镜界】是「镜主」的遗藏,是祂最后的仁慈。秦袭衣小朋友,若汝能在【镜界】中找到「事项碎片」,便能回忆起曾经的一切。”
“若汝有勇气去面对过去,那就去寻找它吧。”
陆世铭听到着,眼睛一亮:“我也可以吗?”
史官“看”了陆世铭一眼,说:“【镜界】属于所有遗民,虽然不知道汝过了万年之久为何还能入此地,但是既然祂能放汝进来。”
“自是可以。”
“阿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秦袭衣站起来,用手碰了碰陆世铭,有些吃力地说。
精致的小脸蛋上挂着浅浅的泪渍,小齿轻轻咬着下唇,眉眼低柔,蕴含着道不明的忧伤。陆世铭看到这样的秦袭衣,心中倏然波动,马上又归于平静。
“老哥,你这里有额外的房间吗?”陆世铭也顺势站起来,向史官问道。
“自然,”史官移步向某处,“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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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袭衣被老陆送到房间休息后,二人又回到客厅。
两人都有些迫不及待。
“现世之人(辛朝的史官),告诉吾现世过去万年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怎么才能回到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