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别误会,这不是哲学问题,而是实实在在的对自身处境的具体疑惑。
陆世铭默默地跟在秦袭衣后边,一边思索,一边打量这个世界。
饱满的圆月挂在墨色的天空,周围是篱笆和被篱笆包围的农田,脚下踩着黄土,一切就好像是瑞国农村的夜色。
但是陆世铭清晰地记着自己死了。虽然忘了自己是谁,怎么死的,忘掉了大部分东西,但是陆世铭绝对记得自己已经死掉了。
那冰冷的武器划过他的喉咙,赤红着眼的歹徒吸干了他的血,在他疯狂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吃掉了他。
等等,为什么我的眼神会如此兴奋和疯狂?
思绪就像线团一样混乱,陆世铭放弃了回忆生前的事情,转而开始好奇这个世界。
“袭衣,这里是哪啊?”陆世铭开口询问那个自称自己叫袭衣的少女,她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救了自己,嘴里还欢呼地叫着“我拘到啦”,感觉就像是抓到蝴蝶的小屁孩一样。
好吧,虽然陆世铭自己也还没成年。但面对袭衣,陆世铭总有一种面对自己远房表妹的感觉。
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的秦袭衣听到陆世铭的话,放缓了脚步,侧着脸说道:“我差点忘记向阿瓜你介绍一下我的世界了。”
“我爷爷说这里是‘镜主’创造的避难之地。嗯……我也不是很明白,好像在我小时候天下发生了大事,醒来我就跑这来啦。”
挠了挠头,陆世铭一头雾水。
我是穿越到了异世界吗?“镜主”是谁?怎么一股游戏npc名字的感觉?
“发生了什么大事?”陆世铭继续问道。
“诶,其实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好像是……你们人类的王和天上开战了?记得不太清了啦。”
好了,这下真是异世界了。连“天”都出现了。
毕竟是经过29世纪信息轰炸过的人,陆世铭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穿越的设定。
“后来呢?”
“后来……”
秦袭衣站住了。自己的记忆好像只有前半段和在镜界的后半段。不过不一会她就抛之脑后了。
“哎呀,你要是真的很好奇的话,等会到了我家就去问我爷爷吧,”秦袭衣甩了甩脑袋,“我爷爷知道的比我多多了。”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沮丧起来:“好失败,我竟然不能给阿瓜解释。”
“没事。”陆世铭摸了摸下巴,抬高半边眉头。
她也失去了部分记忆?怎么和我一样?
还有多少沾点瑞安古风的服饰。这一路上也没有其他人家。
处处透露着怪异。
“话说回来,阿瓜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啊?”低气压没一会儿,秦袭衣又变得活泼起来。
“我的世界?”陆世铭愣了愣,然后又开始擦下巴。
“有一说一嗷,我记不太清了。”
“有昂扬向上者,有反对潮流者,有魔怔人,有乐子人,有自甘卧居在阴沟的蛆虫,也有妄图挑战阴影的雏鸟。我的国家欣欣向荣,但是也不乏藏在阴湿处的害虫,而且……算了。”
“还有和我的祖国争锋相对的另一个国家,它坐落在大海之上,向往着自由的生活,然后天天爆出一堆烂事。”
“总体而言,是一个旧事物出现死亡的迹象,新事物将要兴起的时代。”
秦袭衣歪了歪脑袋,说:“我只能大概听懂阿瓜最后的话。”
陆世铭自知夹杂了一些网络用语和基础哲学,这小屁孩肯定听不懂,于是在一段不长也不短的吐槽之后,陆世铭又补充了几句。
“你知道始帝统一之前的世界吗?零零碎碎的国家相互攻伐。”
“我的世界虽然没有像先辛那么暴力直接,但是冲突还是存在的,而且这几年愈演愈烈。”
“各国的内部也都不稳定……”
“但我能感觉到,新的力量正在孕育,总有一天它会爆发。”
说到这,陆世铭垮起个嬉皮笑脸:“但是这和我这小屁民有什么关系呢?”
“阿瓜的世界原来跟以前没两样啊?人类世界过了这么久还是一个样子,”袭衣歪了歪脑袋,“阿瓜,你出生之前辛朝难道分裂了吗?世界又变成你们人类皇帝统一前的世界了?”
秦袭衣的问题把陆世铭问懵了,他先花了一点时间想起“出生”是什么意思,然后明白她把辛朝统一前的战国时代简单地代入到当今世界了。
不过陆世铭也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于是他随便地回应道:“大致算是没有大规模武力冲突的战国时代吧。”
虽然骗小学生这件事比较无耻,但对于他来说这是置身异界的无奈之举。
陆世铭,除了至爱亲朋,从不相信其他人。对于陆世铭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的好人,所有对他好的陌生人,哪怕表现的再热情,他也会在心底留一丝警惕。
这是陆世铭从小学活到高中的生存之道。
突然跑到异世界,莫名其妙跳出来一个小屁孩,嘴里嚷嚷着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又突然把自己邀请回家里。
这不把陆世铭腰子噶了他是不信的。
杂七杂八的思绪就在一瞬间,陆世铭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已有的情报。
果然秦袭衣是辛朝前后的人。虽然看装束和周围环境的画风就能大致猜出来 。
这【镜界】,远不止秦袭衣口中说的那么简单。而且她自己的记忆也有断层。
“阿瓜,你是被战争杀掉的吗?”秦袭衣怜悯地看着陆世铭,眼眸里的同情好像要透出眼眶,抚摸陆世铭的心灵。
陆世铭从思考中被打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眼神,就好像行走在时代旁的垂垂贤者,看到饥馑下的灾民一般。
“袭衣,不是战争杀的人,是人杀的人。”无视掉秦袭衣那无法理解的眼神,陆世铭回答道。
“嗯?可是人不就是死在战争里的吗?那不就是被战争杀死了吗?”秦袭衣露出不解的神情,“所以阿瓜,你很痛苦吧?”
“不,我不是被战争杀掉的,”勉强跟上了秦袭衣跳脱的脑回路,陆世铭说道,“是一头红眼怪物。”
“诶?是过蛇吗?”
“什么鬼东西……”
“到家啦!”
陆世铭从和秦袭衣的跨服聊天中脱离出来,顺着秦袭衣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院子,门附近栽着几颗不知名(认不出)的树种,院子里坐落着一座低矮的木屋。木屋前摆着石制的圆桌和圆椅,几件农具整齐地靠在木屋旁。
“爷爷!爷爷!”小袭衣丢下陆世铭,冲进院子,绕着木屋跑了一圈,然后减慢了速度,站在了原地。
“诶,爷爷怎么消失了。”
陆世铭缓步走进院子,环顾四周,看到一盏茶摆在石桌上,他走进伸手握了握茶杯,凉意透过手掌给他的大脑打了个信号。
“完蛋了,你爷爷被绑架了。”陆世铭虚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
“啊?那怎么办?”秦袭衣的脸立刻皱起来,焦急地捏着衣服的下摆。
“嗯……”陆世铭摆出思索的样子,心里却在疯狂地大叫。
捏妈妈滴,骗小学生太有罪恶感啦!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陆世铭指了指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类似百家乱政时期的大才子文庶写的《入山记》里的老生源。”
老生源,是文庶理想中的世外桃源,重要的是,它与世隔绝,而且和外界格格不入,细究起来,甚至逻辑上令人寒而不栗。和【镜界】的诡异情况大部分重合。
“出去的话……”秦袭衣已经渐渐习惯了两个人聊天总会蹦出双方都不理解的词,她抓了抓头发,“我记得爷爷和我说过一点。”
“好像一直往东走,就可以出去了……”
“那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去救你爷爷吧!”
陆世铭刚说完,秦袭衣就一个箭步冲到院子的篱墙前,双腿一蹬,一个翻身跳出了围墙。
“阿瓜跟上!”
卧槽!陆世铭在心里暗叫,要是被知道我在骗她之后会不会被一拳捶死。
“等等我啊!我这身体才刚恢复没多久。”
鉴于陆世铭的铸币身体,他只能老实地从院子大门走出去,然后使出吃奶的劲来跟上秦袭衣。
——
陆世铭现在一脸便秘地看着秦袭衣,秦袭衣则满头黑线地坐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了?
陆世铭和秦袭衣一路奔波,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来到了世界的边界。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道填满视线的深渊。黄土地在靠近这道深渊前,渐渐模糊,解离成无数冰蓝色的碎片。他们远远地发现这深渊时,它是那么的细。走近后,这深渊扩成了一道天堑。
“现在怎么办。”陆世铭双手叉腰,无语望天。
“啊啊啊啊!我也不知道。”秦袭衣抓狂地挠了挠头皮,“爷爷没和我说这种情况呀。”
陆世铭盘腿坐下,开始思索现有情报。
秦袭衣的爷爷消失了,先排除小屁孩装傻充愣编个爷爷出来骗我的可能性,她的爷爷应该是自愿或者被自愿从这个世界离开了。
“对了,袭衣,你爷爷喝茶吗?”陆世铭突然问道。
“喝啊,爷爷他平时没事干就泡茶喝,怎么了吗?”
“没事。”
“唔……”
茶是冰的,说明人离开时间不算短。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等等,好像绑架一个老头也不会有什么打斗痕迹……
不过也太整洁了。
陆世铭想起院子里平整的土地,连脚印都没有。袭衣家里的土地和路上的无甚区别,用力踩几脚,就可以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想到这,陆世铭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深渊。
里面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线,就仿佛老天爷打开电脑自带的画图功能,笔直地划过一条纯粹的黑色。
陆世铭:“你爷爷会飞吗?”
秦袭衣:“哈?我不知道,但是爷爷他说过他可以上天入地。”
“那你说,出去的‘门’是在天上呢?”陆世铭站起来,指了指夜空,“还是在地下呢?”
“爷爷说一直走就可以出去了——”秦袭衣说到这,抬起头,眼睛里仿佛闪着光,“阿瓜,是不是从这里就可以出去找我爷爷啦?”
秦袭衣激动地跑到黑线旁,双手扒住边缘,那冰蓝色的碎片飞溅在她的身上,荡出点点涟漪。
陆世铭悄悄地挖起一坨黄土,洒在黑线与黄色边缘的碎片上。
黄土一接触到碎片,便解离成尘埃消散。
陆世铭眯着眼,说道:“袭衣,你相信你爷爷吗?”
……
陆世铭盯着刚才秦袭衣所处的位置,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自己还是低估了小女孩和他唯一亲人的感情。
“我想回去,无论怎么做。”陆世铭自言自语,慢慢走近黑线,冰蓝色的碎片纷飞,从规则的碎块分崩离析成萤火,消失在夜色下。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见的人。”
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少年纵身一跃,跳过了致命的冰蓝色碎片,跃进深渊。
就在碎片溅射到秦袭衣身上的同一时间,趁忽悠孙女去“拘魂”的时间,跑到老友的「伪洞天」来喝茶的秦老头,突然感到心口一热,他放下茶碗,往心口一摸,掏出一只银锁来。平日里平平无奇的银锁,现在正在发散着妖冶的红光。
“咋啦?”老友摇了摇扇子,看着脸色逐渐发黑的秦老头。
“完犊子了,”秦老头将银锁放回怀中,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我家孙女跑出门了。”
“你说你,直接告诉你孙女真相不就行了,免得天天跟做贼似的,”老友拿起茶盏小抿一口,“直接把她带我这儿来玩,你这老脸天天看我也快看腻哩。”
“你个老东西,你懂个屁,”秦老头提起置在茶案边上的剑,起身向门,“走了。”
“慢走不送。”
老友看也没看秦老头的身影,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茶具了。
他倒是不担心朋友家的宝贝孙女出事儿。
整个【镜界】,除了沉睡的「镜主」,几乎没有人可以伤到加了一堆防身手段和反制手段的秦袭衣。
那威力,啧。老友停下擦桌子的手,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希望没有倒霉蛋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