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皮卡晃晃悠悠地停在一处关口,阿木摇下车窗,朝外探头,漆黑的夜色里,一对明晃晃的招子突然出现,朝车子渐渐靠来。
雩粟省与芥罗的接壤处是连绵万里的大山,在这种地方拉出一条边防线难上加难,所以瑞安和芥罗的哨站基本都设在各自国境内的山脚下,就算有人翻过山来,也要面对山脚下的盘问。但百密终有一疏,此刻阿木一伙能将车驶到山上,不言而喻。
“你们来得有些迟了,”车外那个披着草木织就的斗篷人影略带责怪的说道,“多力和巴奇已经到了。”
斗篷人影领着阿木等人往前走,顺便抱怨道:“芥罗官方好糊弄,瑞安那边可难搞。”
山路颠簸,斗篷人影引着皮卡来到一处下坡口便停住了脚步。
光头男从裤兜里掏出什么塞到斗篷人伸出的手掌里,阿木一路来皱紧的眉头终于解了锁,他默默地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火,陶醉地吸了一口。
下坡口的路明显比之前的路况要好,具体来说就是不再颠簸了,路肉眼可见的变得宽阔。做为本次旅程唯一非志愿乘客的温驳玉仍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无法自拔,沉湎于美梦而逃避现实,或许能稍稍缓解他的恐慌与伤痛吧。
许是因为路况转好,司机加大了马力,不一会就到了下一个目的地。那是一个边境的哨口,昏黄的探照灯下,数不清的白点在狂舞。驻扎在山脚下的士兵,除了防备可能爆发的战火外,平时最大的敌人却是山林里的毒虫猛兽。
这一处营地静悄悄的,仿佛没有看见皮卡的到来,而皮卡也仿佛当营地不存在,慢慢悠悠地驶过关卡。虫鸣,引擎的轰鸣,除此之外,别无它音,这种诡异的情景一直持续到皮卡远去,营地的那抹光亮变为米粒般的小点。
也不知辗转多久,当温驳玉再次睁开眼时,影影绰绰的山林被竹枝架起的摊位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替代了,当皮卡驶过那些人的身侧时,温驳玉才发觉他们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虽然处在极度危险的处境,但是跌宕起伏的经历消耗了温驳玉太多的精力。尽管他咬紧牙关,扭着自己的大腿肉,疯狂刺激自己的痛觉,但身体还是疲惫到沉睡过去。
他的心乱糟糟作一团麻,悸动,愤恨都沉入死一般的心潭。
自己将要去哪?未来会是什么样?自打上车后他就不停地重复自问自答,问得越多,他心里的那潭苦水便涨上一分,他忍不住地去想起自己曾经在网站上刷到的新闻:从芥罗黑窟逃出来的人,满身针孔,浑身虚脱地躺在担架上,青一块紫一块,就好像地图一样印在他的皮肉上。
温驳玉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旁边散发着汗臭的光头男和胖子,他们早没有在拾关车站的谨言慎行,而是互相打趣,叼着烟头畅想着这一单过后能赚多少……虽然听不懂芥罗语,但温驳玉能从神色上看出来他们的欣喜。
阿木扇了扇鼻头前的空气,他爱抽烟,但他对别人的二手烟看来是没什么兴趣。
蜷缩起身子,温驳玉用衣领捂住口鼻,小声地咳了咳,车里的风景着实没什么精彩的,于是他把眼光悄咪咪地转向了车外。
到处都是烂布简单搭成的棚子,勉强平整的黄土路上,肌肤黝黑的人在摊位上唠嗑,亦或是和摊主吵架,温驳玉甚至能看到他的唾沫星子。这些个人穿着粗制的衣服,踩着带几个破洞的烂鞋,街道上的大多数人都做如此装扮。
皮卡继续开着,路边的风景一掠而过。这一段路,人流量明显变少了,民居反而变多了。车速不快,但温驳玉经过一系列折腾,也没心思去观察多么仔细,他只感到这里和瑞安的许多犄角旮旯里的农村差不多,不同的点就是房屋更破烂,大概是用纸板和草做的屋顶。
还有个显著的特点。
几乎每家每户的家里家外,都有一个奇怪的黑青色神像,离得太远,温驳玉只能看个大概。尽管如此,温驳玉还是能一眼看出它的怪异。
因为它只有半个头,上半个脑袋,像是被刀削去了一样。
……
皮卡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巷的门口,阳光正媚,想是中午左右吧。时值夏末,大中午的也没什么人,阿木下了车,走进巷子,不一会跟在几个人的后面出来。
那几个人光着上半身,胸前后背绘着一串笔触密集的纹身。看到来者,胖子和光头男也赶忙下车,顺便把团在后座的温驳玉给拽了下来。
也许是久坐血液流通不畅,温驳玉腿一软,磕着车门框的下面滚了下来,在温驳玉后侧防备事故的胖子见状,领着他的后领便往巷口拖行。
碎石和粗粝的沙土舔舐着温驳玉的双腿和膝盖,等到巷口时,细小的伤口密布在他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地方。
想是阿木已经和纹身男子交易完了,他们看了看温驳玉,又和阿木几个人说了几句,就接过了半死不活的温驳玉。
随着砰的一声,车门关闭,皮卡绝尘而去,最开始刚刚登上皮卡的恐慌又回到温驳玉的心头。相比现在,之前在皮卡上的时光显然是过分安逸了。温驳玉僵直着身子,任由纹身男把头套套在他头上,视线一黑,他便被推拉着带向不知何处。
半推半就地走过狭窄的通道,也不知走过了几个拐角,在背后推着温驳玉的纹身男停了下来。由于被蒙住眼睛,温驳玉迈的步子很小,几乎是被背后的人推着走的,他这一停下来,温驳玉也老老实实地靠在男子的胸膛上。
有习习的凉风吹过温驳玉的身体,他身上未干的汗散发着丝丝凉意,沁入他的皮肉,让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到了?
一阵骚动,温驳玉头上的头套被摘去了。视线一亮,温驳玉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处山坳坳里,周围是几栋攀附在山峦上的混凝土建筑,而自己正处在这些建筑的中间。
除了自己,这场子里还有几个人。看来这次被掳来的不只自己。
温驳玉匆匆扫了几眼,能看到偏尚洲面孔的人居多,而且全都是青年。只有寥寥几个人看着像是来自川沧之国。那几个异域面貌的川沧国人中有个长得如同陶娃娃一般的少女,倒是让温驳玉多看了她几眼,哪怕是饱经风尘,也难掩她的丽质。
不过温驳玉自顾不暇,也没心思细细去品味这等秀色。
大概是人都到齐了,从一栋比周围都要高的楼里走出来五六个人,其中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面色黝黑,像是在农田里耕久了的老农,他腆着个大肚,穿着件白色的汗衫,暴露出来的皮肤上绘着乌黑成一团的刺青。
温驳玉的喉结滚了滚,在那个长得像老农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几条握枪的汉子,阳光打在枪身上磨得油光发亮的木制部件上,闪出刺眼的白光。
待到大肚中年男在场中站定,他身边有个长得跟电线杆子似的瘦高个立刻窜出来清了清嗓子,说:“各位都是成年人,我就不必多说什么了。来了这,好好干,你会发现跟国内其实也没什么两样,甚至,在这里,你说不定还能过得比国内更好!当然,虽然我们库力扎老大算是这片巴鲁鲁山里最和善的老板,但是再善良的人也是有耐心的,希望你们不要做出什么不恰当的行为。”
“具体要怎么做,你们等会就明白了。”
这电线杆子一说完,又转向那一小撮川沧国人,操起一口苏赛德斯语讲起他的见面语。好家伙,还是个多语人才。
温驳玉这会虽然身倦精疲,但听到电线杆子说的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嗤之以鼻。他这套话术在二三十年前的国内可能还有市场,但现在还宣扬这套简单的“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理论,在国内能被压着打到滚出传销市场。
况且,温驳玉用余光打量着库力扎,这伙人的头子。这个大肚汉站在原地不动,镶在棕褐色眼睑中的黑珠子居高临下得看着被掳来的各人。那眼里的倨傲分明就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和善?放屁。
突然从温驳玉的右手方传来一阵骚动,温驳玉转头看去,正是那一小撮川国人。他们中的一个男性,正朝着电线杆子大吼大叫,要不是后面的人按着,他估计就冲上去大动拳脚了。电线杆子缩起身子往后退了退,举起手臂架在胸前做出一副避其锋芒的样子,嘴里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然后温驳玉看到跟在库力扎身后的一名持枪男子动了,他大步朝那个川国男性走去,接着提起手中的枪来。川国男人看到他的举动,动作僵硬起来,全场的气氛也为之一肃。眼看着持枪男子渐渐逼近,川国男人开始挣扎起来,但无济于事。持枪男子高举起枪,用枪托狠狠地朝他的脑袋砸了下去。血溅了出来,但持枪男子的动作没有停,他一下又一下,重重地锤着这个叛逆者的脑袋,温驳玉看着他因兴奋而变得扭曲的面庞,心脏又扑腾地跳个不停。
这里是地狱,有的只是魔鬼。
直到川国男子被砸到满脸是血昏迷过去,他身后的人才松开手,让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尘土飞扬。持枪男子又爽快地踢了踢他的脑袋,笑着回到了队列。
空气顿时变得凝重,川国人的骚动也停了下来。温驳玉看到她颤抖着身子,她身旁的人欲动又止,任由那个出头的男人倒在地上。
电线杆子咳了咳,让这群猪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后说道:“我不是说了吗?好好和我们配合,搞这样多不好啊。来了缄五宫就要守这的规矩嘛。”
“各位,我能说的也就说这了,接来下就看看你们的诚意了。”
电线杆子说完这话,退守到库力扎身边。这个貌似老农的家伙突然眼里爆发出一抹精芒,气势也突然变换,温驳玉低下了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库力扎挥了挥手,押送温驳玉来的人中的一个,拉着他往某座楼里走去。
温驳玉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去,在一处漆着“7”字的灰楼停下了脚。背后的人推搡了几把,温驳玉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
阴凉的感觉攀着尾椎骨走电似地窜过温驳玉全身,这不是他的错觉,室内的温度确实是要比室外低许多,在过道两侧一框又一框的木板门下,温驳玉看到有些水渍从门缝里淌了出来。与之相伴的,还有一股尿骚味,木头泡在水里的腐烂味,封闭许久的仓库重新开启的霉味,五味杂陈。过道两侧是白粉墙,墙根底用褐色的糙木包着,咋一看与自己大学的宿舍没什么区别。
走到一处破破烂烂的木门前,押着温驳玉的人停住了,他推开木门,压着温驳玉的脖子,把他撵了进去。门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押着温驳玉的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他踢开门,端起枪指向门内。
只见一个黝黑瘦小的男孩,跪拜在地上发抖,大概是发现进来的人一言不发,他又抬起头想看看来者,这一看给他吓得魂飞魄散——他望见黑黝黝的枪口直指着他。他吓得涕泗横流,把脑袋往地上重重磕了几下,嘴里说着温驳玉听不懂的语言,又用膝盖扑腾着爬到狱卒脚下,用头轻轻碰他的鞋头。
身后那人一脚把他踢开,把枪口放了下来,他把温驳玉按在床上,然后用手指指着他,断断续续地说:“瑞,安人,你,坐好。”然后用手指头狠狠地戳了他前额几下,接着转身急匆匆地离去。
狱卒走后,瘫在地上的男孩也停止了哭闹,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擦鼻涕,又蹭了蹭被褥,回到他自己的床上。温驳玉摸了摸自己被戳出红印子的额头,咽了几口唾沫,空落落地倒在床上。
这是一间四人间,两张上下铺,窗口下面放着一张布满刻痕的小木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望着狭窄的床板,温驳玉脑袋里面一片空白。他这一路,从被骗以来,所有的情绪波动和思考,都是从这一片空白里分泌出来的。那吵闹的环境就是分泌物的催化剂,现在安静下来了,温驳玉不得不面对这空白,虚无的真容,他再也不能想出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了。
他又开始回忆,首先冒出来的是父母的两张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皮的很,总是率性而为,因为对有穷的世界有着无穷的好奇,常常停不下探寻的渴望。这体现在他做一件事,一定要做到它完成为止。这样的结果就是小时候的温驳玉总是被妈妈揪着耳朵拉去吃饭,而全神贯注被打断的后果,就是温驳玉哭闹着要“绝食”。当然小孩子的“绝食”也就是几分钟而已,最后温驳玉还是屁颠屁颠地跑去吃饭了。
再者,温驳玉又想起他七岁时,妈妈闺蜜家的儿子来自己家做客。这本是一件好事,然而当平日里原属于温驳玉的大鱼大肉都被那小崽子占去了大头,嫉妒的苦闷就在他心底滋生,终于在那小崽子索要自己的玩偶时爆发了出来。结果可想而知,温驳玉什么也没守住,还被臭骂了一顿。气得他洗澡的时候在浴室乱打一气,憋红了脸,誓要练出神功,以报此仇。
这些事不胜枚举,小时候的温驳玉想,自己真的是自己的父母亲生的吗?他们不关心我,甚至屡屡给他的精神来一记重拳。小时候的温驳玉想逃离那个家,反正父母也天天吃喝玩乐,有他没他都一样。
后来温驳玉上了初中,妈妈夜晚归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反而关心起他来了。妈妈当时还买了本《育儿经》,每天晚上抽出十几分钟,一板一眼地按着经里的内容教育温驳玉,可惜他已经野蛮生长了太久,这“经”已经驯化不了他了,最后有一次,妈妈崩溃地拿书砸他,朝他大吼:“我就是想让你学点好,我花了这么多钱,你为什么不能听话点?!”爸爸也训斥他是个没用的东西,或许从那时候开始,温驳玉心里突然对父母充满了怨恨。
再后来,父母老了,老年人嘛,没那股激情劲再去与孩子武斗。温驳玉也长大了,他听闻到社会上很多事,许多父母以前告诉他而他奉为圭臬的东西已经被他所学证明是错的了,他的怨气渐渐消散去,转剩一丝对父母的怜悯,这种怜悯落小落实,温驳玉头一次感受到爱。是啊,他们已经垂垂老矣,再也没心思去责骂体罚自己的孩子了。他们现在只是一对可怜的老人,期冀着自己的孩子能够好好活着。
想到这,温驳玉悲痛地留下了眼泪,他成熟以来,就感觉自己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他不是什么好家庭出生,在大学里,每每花钱时都会想到父母的节衣缩食,毕业后赋闲在家,也常常为自己什么价值都创造不出来而心痛不已,他不愿当个寄生虫,或许,这是当年那句“没用的东西”所遗留的问题,又或许,这是一个活了许久的孩子才感到父母的爱的愧疚。
温驳玉规划了许多条路,但这一切都随着他的天真结束了。他现在只能呆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想到这,温驳玉又不禁想起就在昨天自己还喝着奶茶,踩在大理石上,活在温暖的环境里,活得堂堂正正像是个人。他又潸然泪下。
“喂,先生,你别哭了。”
就在温驳玉深陷回忆不可自拔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被拽了拽,模糊的视窗里冒出来个黑发缇瞳的麦色肤脑袋,温驳玉抹了抹泪水,发现她是中午川沧之国那批人中的少女,他支了支身子,吃力地坐起来,才发现室内薄雾冥冥,原来时候已经到了那么晚。屋内的四个人,也已经到齐了。除开正在他面前的少女,另外两人是最开始见到的那个男孩,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眼镜叔,此时他们俩正坐在一起交谈。
温驳玉洗了洗鼻涕,他刚刚从哀恸中回过神来,毫无交流的欲望,但是把人晾一边也不太好,于是他张开粘稠的双唇,吐出几个字:“他们在聊什么。”
“什么,缄五宫。”
温驳玉听着她嘴里说出那三个古怪的发音,不确定地又问了问:“什么煎蜈蚣?”
这时那个跟眼镜叔交谈的黝黑男孩像是听到了温驳玉的话,他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少女的旁边,用带着方言口音的瑞安话说道:“缄五宫,缄默的缄,五宫之神的五宫,这里是异教徒的聚集地,神的光芒也照不到的地方。”
没听说过。温驳玉心里想着,嘴上却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这几个人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的样子。
温驳玉正想着,川国少女突然把脑袋凑特别近,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想逃出这里吗?”
温驳玉瞪大了眼睛,正想要说什么,突然听到楼外响起了铃声,接着走廊里传来大量的脚步声以及敲门声,温驳玉的心扑通一跳,他看了川国少女缇色的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而她在听到骚动声后,明显也吓了一跳,这更坐实了温驳玉的怀疑,现在他们四个人乖乖地坐在各自的床上,等待将要发生的事。
敲门声越来越近,终于,一阵无序粗暴的捶门声在破旧的木板门上响起,传进脸色不一的四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