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书翠夹了几根海菜,沾了沾酱碟,放进嘴里嚼了嚼。
辛咸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蕾,他拿起湿巾擦了擦嘴角挂上的酱汁。
中午接到余省长的电话邀请后,他就在思索着这位渠舟省高官的意图。他事前并没有了解过此人,只是大概知道渠舟省政府的几位重要人员。
毕竟来到地方,免不了和他们打交道。但以关书翠工作的特殊性,又和这些人不能牵扯过深。
不过,关书翠用食指扣了扣桌面,这金碧辉煌的宴厅里,此刻却只有他一人坐在位,明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别样的冷清。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关书翠背后的包厢门打开了。关书翠起身,就看到一张平静又饱经风霜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随后,一个微胖的身形走了进来。
关书翠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位穿着便装的男人,然后伸出了手,说:“你好,我是关书翠。”
林瑾胧对于包厢里有生面孔并不意外,他礼貌地轻轻握了握关书翠的手,说:“你好,我是林瑾胧。”紧接着他介绍了后一步进来的金氏桑服(一种经修改后更适用于大部分场合的传统服饰):“这是我的秘书,小刘。”
关书翠也同他握了握手,微笑示意。
林瑾胧在正对着房门的座位旁坐下,小刘叠着手站在他的身旁。
餐桌上目前只有几盘小菜。林瑾胧随便吃了点,便放下筷子,正视着关书翠,说:“关先生,渠舟的风景如何?”
关书翠侧了侧身子,好让小刘把服务员端上的主菜放到转盘上,饶有兴致地看了眼林瑾胧,微笑着说:“舟车劳顿。还没来得及细看——林副省长,我们怕是有过一面之缘吧?”
林瑾胧对于关书翠敷衍的回答早有预料,不过也加深了他的疑虑,又听得关书翠抛了个问题给他,他细细地思索由来。
不过关书翠却没给他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他说:“当时我坐车路过一条古香古色的老街,没猜错的话,是您和您的妻子吧?”
军区的那辆车?林瑾胧想起了中午的一瞥,那辆缀着特殊车牌号的汽车。
搞不清关书翠的意图,林瑾胧轻轻点头,说:“是的。”
关书翠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了,简直像只奸笑的猫,他侧耳倾听门后,一片寂静,看来余省长跟这家酒店的老板关系不错,这间包厢应该是这里最好的一处了。作为一场私会的地点,它足够隐蔽,足够寂静,足以使人不得不谈些扣题的内容。
“您觉得余省长今晚为什么会请我们两个呢?”关书翠又稍稍叩了叩打蜡的桌面,充足的光照下,其上映着的一团高亮模糊人影微微颤动。
“贵客到访,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林瑾胧盯着那团光影,蓦然开口,而后他又看向了关书翠,说:“关先生读史吗?融朝末年抚定总司臧度素有急公好义之名,广交四海,才得已苟全性命于乱世。所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想来余省长是想和您交个朋友。”
关书翠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林瑾胧,说道:“林副省长,读史需要遍读啊。”
林瑾胧对上他的眼神,淡然地说:“我比较浅鄙,涉猎不深。”
“呵呵呵,”关书翠维持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林副省长有所不知,我是学历史出身的——我从未听说史学界对于臧度的生平有这样揣测。”
“历史这事,史家说法尚且各有出入,更何况民间传闻也从未停止,关先生又怎么敢保证自己知道的就是全部的观点呢?”
林瑾胧轻笑一声,而后话锋一转:“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您在这方面才是专家。”
“哈哈。”
两人默契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深究。关书翠看了眼时间,说:“菜上大半了,余省长怕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林瑾胧看了看主位,紧皱着眉头。余炜能坐到这个位置,不会故意放人鸽子,除非——就如关书翠所言,他遇到了比赴宴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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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的净给我找麻烦!我给小张打了电话,你他妈现在赶紧给我回去!直播的事情我来搞定,你现在给我回去好好待家里!这几天都不要出来!”
余炜涨红着脸,唾沫飞溅,眼里闪着骇人的光。
“妈的!死贱货……”
挂断电话,余炜喘了一口气,抹了抹额上急出的汗,“小高,上车,继续开车。”
站在车边被吓得噤声不语的高秘书连忙打开车门,余炜阴沉着脸上了车,他整个人陷在在车座里,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又小声暗骂了一句。
高秘书默默开车,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他着实被这位的怒容吓得不清,他印像里余省长还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本来今晚余省长是要准备去宴请另两位大人物的,结果他半路接了个电话以后突然下车就开始骂,直觉告诉高秘书可能余省长身上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他不敢多问。
他有个优点,就是老实。
“小高啊,你说这位关领导,突然来渠舟是想干什么呢?”
高秘书从后视镜看着面色少有缓和的余省长,但从他的语气听来,他还有余怒未消。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省长,你看,上面也没发通知说有小组来视察,我们这最近也没什么项目,今年明面上的考察和检查也过去了,那……有没有可能是‘暗箭’啊。”
高秘书说完这话,又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余省长的脸色,他不知他刚刚说的这话与余省长为之暴怒的事有无关系。
“暗箭”……余炜知道小高在说什么,瑞国每年除了明面上的检验,还会派监察官不定期巡察各地政府。这种暗地里的监察没有通知,没有任何前兆,而且监察官的身份绝对保密,便衣出行,监察的手段也是千奇百怪,他曾听闻早年有位监察官为了捕捉到某地政府的信息,硬是在当地生活了几年,亲身体验在当地政府治下的感受。虽然这道听途说的传闻不知真假,但也能看出监察官对于他们这群官吏的恐怖之处。
官场里就称这群潜伏在暗地的监察官为“暗箭”。虽然这些年的监察机关不比建国初期来的严密了,但监察官仍还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柄利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与他们这群官吏合作共赢。
思来想去,这关书翠不请自来的行为倒真有点“暗箭”的影子。想到这,余炜不禁又烦躁起来,偏偏在节骨眼上出了这事!他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说:“开车吧。”
看着余省长阴鸷的表情,高秘书还以为自己要完蛋了,听闻此言如蒙大赦,他仔细瞪着前方,好像要把自己的魂都融入方向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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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小菜菜碟里最后一点东西吃完,关书翠看着近乎满桌的主菜,饶是如他也有点恼火了,恬然自得的笑容此刻也有点挂不住。
本来应邀也仅是和这当地的地头蛇打个照面,以便之后的工作,没想到会花费这么多时间。
是下马威吗?
林瑾胧盯着一盘蒸鱼,最早上桌的菜现在甚至有些凉了。
就在这寂静之中,突然包厢的门“咔哒”地一声打开了,只见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包厢内的众人,然后直直走到关书翠跟前伸出手,笑着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关先生了吧?一看就是高水平人才呀!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前途无量啊!”
关书翠也赶忙站起来,握住余炜的手,笑着说:“余省长,百闻不如一见啊,对于您在渠舟省的功绩,我也略有耳闻。把工作放第一位,才能做出这样的事业。”
余炜心中暗流涌动,旋即顺着关书翠的话往下说:“哎,说到工作我这就得跟您好好叨唠叨唠了,哈哈,来,我们坐下慢慢说。”
一旁的林瑾胧等他们俩寒暄完了,找个机会向余炜问好,余炜拉着林瑾胧的肩,眼角纹都揪成一团:“哎呀,老林,你还叫什么‘省长’‘省长’的,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
接着余炜又换了张面孔,故作正经地说道:“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不是经常这样说的?今天就是简简单单聚个餐嘛,我之前怎么说的?工作以外叫我老余就好了,哈哈。”
“诶,老余,老余。”林瑾胧抱了抱拳,一板一眼地说道。余炜说:“诶,这才对嘛,来来来,都坐,都坐,小高过来,你也坐,大家先吃着嘛,唉,也怪我,菜都凉了。”
于是包厢内的众人便按座次坐下。
“今天这事是我做的毛糙,哎呀,”余炜说着,起身就要给关书翠斟酒,“哪有请客的人比客人还迟来的道理!我向你赔个不是。”
“公事为重,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关书翠也起身前俯,顺势接过余炜手中的酒,自个倒满了酒杯,然后他直起腰板,说:“来,感谢余省长今晚请我的这顿饭。”
轻轻碰了杯,余炜笑容可掬,坐回位置上,他将酒喝空,拎起空杯在空中抖了抖,以示礼仪,而后拿起筷子,说:“请。”
早就饿得发慌的关书翠和林瑾胧,挂着笑脸,终于是可以放心地吃了。三人笑盈盈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像是多年前就认识的老朋友,关书翠和余炜两人,更是从家常侃到社会现象,无所不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敞着个酣红的脸,余炜声音洪亮:“关老弟哎,没想到你祖上来头那么大?那你来这办事,嗨呀,应该没人敢刁难你吧。”
“有人要是找你的苗头,你尽管提给我,”余炜拍了拍胸口,“老哥我自认为,在这一亩三分地,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你有什么事,可以找这位——我们都叫他老林,”余炜说着,托手举向林瑾胧,另一只手把他拉了过来,“他办事,是这个!”余炜竖了个大拇指。
林瑾胧没喝多少酒,因此他突兀被拉近,酒臭味充斥鼻腔,心里有些不喜,但也附和余炜的赞词。
关书翠喝得也有点上头,他笑着说:“我搞技术的,跟你都不是一个范畴里,哪有什么交集,不过老哥要是愿意赏我顿饭吃,那我肯定多多找你,哈哈哈……嗝。”
只一瞬间,余炜因酒酣而眯成缝的眼睛长大了一点,清明而又灵动,很快它又缩成了一条肉缝。
余炜也放声笑道:“老弟你要是想来,我这虽然不能天天山珍海味招待,但搓一顿好酒好菜还是能做到的。”
“那太谢谢你了,客气,客气,啊哈……”
“哈哈哈哈哈,看来关老弟有点遭不住南方的酒啊!”余炜指着有些迷糊的关书翠对林瑾胧说。
“他年轻,酒量哪能和老余你比。”
“这话说的……我又不是没见过很能喝的年轻人,哎,算了!扯这个干嘛。”
余炜再一次放下空酒杯,小高默默将其满上。
宴会于是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持续到将近深夜,三人余兴未消,但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人生总有分别的时候,唉,三人在酒店门口依依不舍地分别了,最先走的是余炜,推脱,牵拉,而后这位今晚的主办方,先所有人一步而离开了。
其次走的是林瑾胧,这位尽职尽责的老省长,一板一眼地走下台阶,他只和关书翠打了个招呼,之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带上车门,关书翠一改醉醺醺的面容。他看了眼酒店门上滚动的电子横幅,而后说:“太晚了,麻烦你了。”
孙端随便应允几句,车子便绝尘而去。
一时的热闹终是要化为长久的冷清,孤寂才是生活的常态……
直到酒店准备拉闸前,忙碌的“拖堂”经理又点燃了将熄的火种。
他拿着沾了墨的笔,在大理石制的画板上肆意的涂抹,不一会儿他累得拄杖歇息,无意间看到滚动的横幅。
“诶,这几天有搞啥子活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