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胧拉开窗帘,虽然已经担任副省长一职很多年,但他仍一丝不苟地按时起床,刷牙,为妻子和自己准备好早餐。
早年的经历给他的身体留下了很多的伤痕,不规律的作息也让他的身体再无青年时期的匀称。
老了啊。
林瑾胧摸了摸略微松弛的脸颊肉,换好了衣装。
自己在宦海摸爬滚打多年,早已褪去了大学赋予他的青涩。他拿起妻子已为他配好的药材,按例一一加入壶中熬制,等着汤药煮开沸腾。
今日是假日,林瑾胧喜欢把工作和其余种种琐事在工作日做完,假日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抛去那副省长的官身,以林瑾胧的身份与她相处的日子。假期就该做假期的事。
卧室里传来一阵嘤咛,林瑾胧微微一笑,这是他难得会露出的揭去面具的笑。
“芸颖,今天说好了要出去逛逛。”
林瑾胧喝了一口粥,拿起手机准备开始刷新闻。流海屏下不适时地跳出几条银行转账的短信,林瑾胧的手指在离屏幕上方顿了顿,然后果断地将其划去。
“今天不是工作日,你也起这么早。”
林瑾胧的侧面响起门把手被扭开动静,一名保养得很好,但仍可在其脸上看到岁月的痕迹的女子款款走了出来。
林瑾胧刷着今日新闻,略过一坨坨各路明星的花边琐事,林瑾胧刷到一条关于芥罗的新闻。
《醒醒吧,国外的生活不一定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哗众取宠的标题一看便是为了博人眼球,不过在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里,这条新闻算是矮个子里拔高个儿,林瑾胧抱着一种新颖的心态点开了这条有关芥罗的“国外的月亮圆”式的新闻。
说起来瑞安的有些精神内奸常常向往着国外的美好生活,不过他们所定义的国外范畴比较狭小——只包含了苏赛德斯和其分布在奇卡帕扎罗娜大陆上的一堆狗腿。像瑞安四周的国家,那些精外们一律无视掉了。
林瑾胧剥开还有些余温的鸡蛋壳,简简单单蘸了些酱料。
“早起习惯了。再说,我这不是还得喝你熬的药嘛。”
文章开篇先是阴阳怪气地嘲讽了那些总想着跑国外去过所谓“幸福生活”的跑路党们。接着开始阐述跑去芥罗过活的人的惨状。
不吊胃口,作者在承上的句子后面直截了当地陈述了远在芥罗的同胞的下场。看到诸如“过度抽血”“掏心”“斩首”“人饲”等血腥的词时,林瑾胧皱了皱眉头。此上种种酷刑,对于处在现代文明社会的他来说简直是畜生行为,更何况受刑者还是自己国家的人民。
不过他在内部从未收到过有关芥罗迫害瑞安侨胞的消息,反而最近和苏赛德斯的摩擦激烈。
这则新闻无头无尾,仅凭一家之言,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对于林瑾胧来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在人民的生命安全问题上,他一向重视。不过芥罗并不与渠舟省接壤,超出他的掌控范围,要查清是否真有同胞被掳走在芥罗做牛做马,一时半会他也做不到。
林瑾胧心中冒出几个想法,在官场上锻炼出来的洞察力放飞他的思绪,穿梭了时间。
芥罗最有名的地方,是一块法外之地……
“想什么呢?今天不是说好把工作的事先放一放吗?”
身后里传来爱妻的“诘问”,林瑾胧正想无辜地移开脑袋让她看看这条骇人听闻的新闻,却不想几则不适宜的“思音”消息弹了出来。他眼神一肃,但声音还是柔和:“前几天不是说家里水果吃净了嘛,我在想该去哪家买——上次孙阿嬷又偷偷往袋子里塞了几个。”
林瑾胧眼角的余光略微看到消息通知上“胡■■”的用户名,心中了然是什么人发他,便先将这消息划去。
邱芸颖打了个哈哈,进盥洗室稍作打理。
“街巷里就有挺多小商贩的,等会给你买些苹果和香蕉,之前你都忙得没空吃,都是我帮忙解决的……”
邱芸颖捻起贴壁挂篮里盛放的木梳,对着镜子沿发直顺而下。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温婉的表情下藏着几缕担忧。
二木的病已经拖了二十多年了,身为蓉生的自己只能眼看爱人身上的病愈发得严重,严重到她不用特意去诊脉也能肉眼看出来,这对于邱芸颖来说是一种煎熬。
不知哪一天,二木就会……邱芸颖像是咽下一块烙铁。她的腹腔感到莫由来的空虚,像是泄气似的往内凹——尽管她摸了摸肚子,什么都没发生。
正当邱芸颖的眼重新聚焦在自家那块方方正正的大镜子上的时候,丈夫的身影填补了镜子里自己身边的空白。
“芸颖,有什么烦心事吗?”
林瑾胧话音刚落,邱芸颖就已经钻进他的怀里,听着他那颗生锈的心脏在胸腔里律动。
“没什么,就是那群对蓉生碎嘴的王八羔子……快走吧。”
林瑾胧拍了拍邱芸颖的背,说:“他们也就只能动动嘴皮子。”
夏日的日光打在夫妻二人脸上,林瑾胧沿着长宁古街斑驳的白墙,迈着松垮的步子推着车往前走。
长宁古街是上个时代修建的建筑,在如今人眼里已经可以算是“古建筑”了。所以这片短小的街区自然也受到瑞安文物保护法的保护。
曾经的长宁古街是一整片交错复杂的街区,对于年少的林瑾胧来说,简直就是天赐予孩子的迷宫。依稀记得自家的天井正中央摆着一口黑砂磨制的大缸,年幼的林瑾胧在晚饭后,趁着昏黄的灯光感受雨水滑过屋檐滴入缸里泛起的涟漪。
父母死后,长宁古街也成了林瑾胧最后的回忆,在电灯还未普及的年代,林瑾胧就穿梭在黑暗的小巷里,吃百家饭,默默成长。
后来国家政治混乱结束,经济也走上正轨,在那场被塑造的迷雾重重的大动荡里,有的人登上了本来他一辈子也不能到达的地位。
不过这群凶手早就被他“正其名,合其实”了。
早年国家经济发展的需要迫使古街的居民不得不离开他们的故土,这仅剩的一条半的街道,还是当时身任氾山市长的林瑾胧据理力争保下来的。
因此他也被安了个“长宁古街保护协会名誉会长”的名头。
每当他走在这条承载着他血与泪的街道时,他总会感慨万分。这是经历两个时代的他对现实和历史的千思万绪。
他站在原地,半肩染着历史的尘埃,目光长至无穷的未来。
有些事不会忘记,有些人不会消失。
……
“哎!您的丸珍一份。”
欧垚升把热腾腾的面食轻轻放到还散落着几串水珠的木板桌上,抖抖手,放于碗下隔热的布便搭在了他肩上。
“匡饼和牛肉汤嚯(好)了!”
身后传来操着土话的妻子的声音,欧垚升布满沟壑的脸上皱起微笑。
“利咯(来了)!”
欧垚升的一天,就在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中开始。
兴许是临近中午,客流量渐渐少了下来,欧垚升拖过店里的一把椅子坐在贴着四个红色大字“欢迎光临”的推拉门前,点燃一支烟。
透过氤氲的烟气,一级台阶下模糊的行人来来往往。
质朴的日常生活令他倍感满足,人呐,走到中年总是容易感怀过去。云雾缭绕中,欧垚升仿佛回到了8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躲在山洞里,被冻得瑟瑟发抖,凭借自己钻出的微弱火光和不时的雷闪,小心谨慎地盯着洞口的那个男人。
男人也看着他。
欧垚升至今仍记得那双包容着各种情绪的双眸。
里面什么感情都有,但就是缺少了一种最正确的感情。
——看杀人犯的眼神。
所以欧垚升松开了藏在腹下的菜刀。
……
想到这,欧垚升浑浊且略显呆滞的眼球在眼窝里打了个转,他伸出未夹烟的手,拍去挡脸的烟雾。
模糊的人影重新在欧垚升眼里被染上了世界的色彩,欧垚升木讷的双眼直愣愣地撞上了烟幕后的目光。
……
丈夫的说笑声戛然而止,邱芸颖疑惑地偏过头。
喧杂的大街,林瑾胧与欧垚升隔阶相望。
一如8年前那个夜晚。
……
邱芸颖和欧垚升的妻子拉着家常,她并没有好奇地去打听丈夫在和欧垚升谈论什么。每当碰到工作上的事,邱芸颖都会自觉回避,这已成为她与二木之间的默契。
四四方方的木桌上,两碗汤面正腾腾出白雾。
欧垚升熄了烟头,丢进桌下的垃圾桶里。
“你为什么会来这?”
林瑾胧并不打算浪费时间在引入话题上,他直接开口。
欧垚升低着头,手下意识地朝胸口放的烟盒伸去,到半路,又软绵绵地放下,搭在了膝上。
“我贡塞莫名敲得,女炫么?(我说是巧合,您信吗?)”
林瑾胧平静地看着欧垚升。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头扬起来,双手平摊着放在桌子上,眼睛像是要夺眶而出。
低下头吃了几口面,林瑾胧的思绪如闪电般席卷回八年前那个雨夜。
……
【通历2832年 田家坪 夜 雷阵雨】
氾山市市长林瑾胧,在匆匆吃完晚餐后,驱车赶到案发现场。
根据瑞安的宪法,林瑾胧慷慨地给自己的政敌送了个把柄。不过他并不在乎。
多年来的政治经历告诉他,这仅仅是市长权力的一次小小任性——就算有人以此攻讦他,他也有办法把这弹劾变成一纸空话。
越过戒备森严的封锁线,林瑾胧找到了负责此次案件的王队长。
“嫌疑犯抓到了吗?”
林瑾胧打了个寒噤,望向被几柱晃荡的强光打破宁静的山林。
王队长挺直着站着,看了看林瑾胧,又看了看枯枝败叶缭乱的山道,没有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他才说道:“快了。”
林瑾胧在他身边站了一会,看着几处灯光渐渐围成一个圈,慢慢地缩进。他于是拔出陷在泥泞里的雨靴,不紧不慢地走进雨幕遮掩下的山道。
王队长终于是忍不住了,他紧跟几步,扯住林瑾胧的黑色尼龙雨衣。他不明白这位领导大驾光临是个什么意思,但他清楚地知道让他插手这次案件准没什么好事。自己距升迁就几次功,他不允许有人来节外生枝。
“之前李良陪我去视察洞桥县的治安工作,偷盗和寻衅滋事的案子较前年都减少了不少。说明洞桥县公安局在整饬社会风气上确实下足了功夫。我走访几户人家,得知洞桥县公安局也不是为了应付检查做的表面工作。实事求是,又勤劳能干,今年的先进公安机关评比,洞桥县公安机关肯定能争个好名次。”
林瑾胧被王队长捉住,也不恼,只是在原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但王队长只听到“李良”两个字,便放开了手,甚至连后面都没听清,就转身离开。
李良,氾山市公安局局长,优秀警员。他上司的上司。
他只打听到有领导会插手,没想到来了个分量这么大的。
林瑾胧感到身体一轻,便重新迈开脚步,古井无波的脸上,明亮的双眼好像火光,唤醒这冰冷的黑夜。
……
枯黑的烂叶浸泡在泥水里慢悠悠地飘荡,行者的带起的稀泥撞进这片小水潭,震得烂叶疾驰着冲上岸搁浅。
时间不等人,林瑾胧走得很快。他抬头,抹了抹脸上的雨珠,不远处的灯光已经快要聚拢到一处。他心里打了个紧,身后的脚印更加密集。
前几日经媒体曝光,林瑾胧大致了解了田家坪灭门案的整个起始。正与妻子共进午餐的林瑾胧看完新闻的第一感想,就是想把暗示索贿的官员拉出来狠狠地抽几个嘴巴。尽管这则新闻下的评论区里,认为纠集乡民阻碍田闵生建房的村霸才是首恶,但在林瑾胧看来本应履行职责协调乡里的基层官员,失职一罪,索贿二罪,失国之信三罪,罪上加罪,万死难免!不过林瑾胧深知媒体自诞生以来,便带有愚弄天下的原罪,于是他利用职权之便,理顺了整桩惨案的来龙去脉。
田闵生与被害人田宗勇是一个宗族的亲戚,田宗勇的哥哥田顺发早年与田闵生一起出海捕鱼,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田顺发罹患疾病去世后,在遗嘱上分了一块地给田闵生。彼时的法律尚未完善,通信落后,政令的实施难以保证,农村的土地流转更多按照的是约定俗成的乡规,在大宗族里,这种乡规也可称之为家法。但田宗勇对哥哥的安排并不满意,在他看来,田闵生侵夺了本属于他的土地,在田宗勇上门上门讨要无果,纠众闹事被打回后,二人的梁子就此结下。不久,田闵生拆除老房子,卖掉老地皮,准备在得到的土地上新建一屋更大的房子。田宗勇得知此事后,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在田家坪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在土地上新建屋室需要四邻的联合签名交予农村土地管理委员会之后,才可动土。当田闵生集齐了其他几人的签名,仅剩田宗勇的时候,终于感到大事不妙,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找到了田宗勇。不出所料,田宗勇狠狠羞辱了田闵生一番。当田闵生回到“家”,看着打了一半的地基上吹着海风的妻儿和高龄老母时,他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他花了四天,用捡来的破布和铁皮,简陋的搭了座棚屋,再用老屋还未卖掉的废料简单地围了一座篱墙,这一住,就是六年。六年里,他试过走访,试过社交媒体,试过寻求村干部,但是社会拒绝了他。妻子离他而去,而他也无力挽留自己的孩子,毕竟,他连个完整的“家”都给不了。他坚持着温和的方法,直到他的母亲被狂风席卷的铁片砸死,居在高楼的田宗勇对着他狼藉的家哈哈大笑,仇恨与怒火一霎那填满了他的全部。他提起家里唯一完好的东西,寒芒里,他充血的眸子清晰可怖。
李良接过林瑾胧递回的刑侦记录,他看到这位衣着朴素的领导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杀了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老人,仅剩下一个恐怕再也站不起来的孩子。”
“无论他有多少委屈,他犯法了,您不是法盲。”
林瑾胧舒展眉头,但面色还是一样冷峻,他站起身来。
“情理可容之事,法未必能容。但是法律并没有给过他机会。”
“我看到一个人被逼成了杀人鬼,一个人变成鬼,这究竟是谁的问题?不找出原因,我怕这世界魍魉横行。”
“一个救过搁浅的海兽,一个被通缉还在帮助乡民的人。”
“我很好奇,为什么会堕落至此?”
电闪雷鸣。
林瑾胧把雨衣丢在洞口,卷起泥泞的裤管,从衣服里掏出一支打火机。
洞壁上照映出两团巨大的影子。
“我们来谈一谈吧,田闵生。”
……
“几日前,穷凶极恶的灭门案凶手田闵生畏罪跳崖自杀。老实人为何暴起杀人?案件背后有何隐情?从这件案子里,我们还能学到什么……”
在候车厅喧杂的播报声里,欧垚升压了压帽子,登上了列车。随着轰鸣声响彻月台,他回头看着远去的故乡,不知为何有些热泪盈眶。
……
林瑾胧放下筷子,抽出摆放在墙边的盒装纸,擦了擦嘴。
“我当年问过你,是什么让你拿起刀的。”
听到“刀”这个字,欧垚升本能地缩了缩瞳孔。
“你和我说你走投无路。”
“我说,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我说,如果我想让人不再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想让社会上的人好好活着,清清白白地活着,我想让瑞安再也没有那么多冤屈的事,你会帮我吗?”
欧垚升的嘴角抖了抖,他知道自己当年讨回来的命,是时候付出代价了。
不过他也乐衷于此。
八年前他迫不得已向浮于表面的流毒挥刀,八年后,他想对滋生“田闵生”的病根,再次提起刀。
为了不让鲜血淋漓不止。
“微(我)本来就是该死的人。您让我活了下来,微也愿意公撮钕(帮助你),”欧垚升摸了摸大手上凸起的骨节,“微老么(老婆)……”
“其他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欧垚升心底的石头落了地,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林瑾胧笑了笑,说:“得诶项(第一项),学好普通话。”欧垚升不好意思地又搓了搓骨节。
林瑾胧正了正脸色,说:“第二项,去雩粟省拾关市打听最近有无失踪人口。”
听着明显不同的语气,欧垚升有些错愕。不知道是因为要再次离开渠舟省,还是对此行感到凶多吉少。
“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打这个电话。”犹豫再三,林瑾胧给了欧垚升一串电话号码。
欧垚升记下它,他第一次看到林瑾胧露出纠结的表情。
“保重,”林瑾胧站了起来,“芸颖,该走了。”
正聊得热火朝天的邱芸颖咔得一下停止,她朝欧垚升的妻子笑了笑,摆了摆手,说:“下次再聊啦。”
欧垚升的妻子也笑脸送客,只有欧垚升带着凝重的目光看着林氏夫妇两离去,在妻子的呼唤下,才换上轻松的面色回到后厨。
这段插曲,就这么明着暗着解决了。
……
傍晚时分,邱芸颖伸了个懒腰。
“二木,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最后一顿就让我来下厨。逛累了啦。”
林瑾胧提着大包小包,哈哈大笑。
他看了看妻子的脸,满心幸福。
但紧随而来的一通电话让他兴致全无。他紧锁着眉头,看着屏幕上“余炜”两个大字,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这顿饭是吃不成了。”林瑾胧哂笑一番。
直觉告诉他,这场饭局和午后看到的车脱不开干系。
“劳碌命哟。”邱芸颖笑着说,看着丈夫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