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微明,淡蓝色的天光透过大窗,给昏暗的房间勉强抹上一点亮色。
酸痛感遍布全身,像是有无数只手抓着她的身体往下沉。正当她试图起身的时候,她才感到自己的右腿处空荡荡的。虹弯着左膝,双手慢慢地将身体撑起,往后挪,直到碰到墙壁,她恍惚着停下了动作。
她飘迷的视线逐渐聚焦,左臂上已愈合的伤口闯进她的视线。
紧接着她就发现了自己淡黄色的袖口。
发现这个事实的虹咬紧了牙关,她暂且还是迷糊的大脑首先冒出的念头,就是手撕了骗她的“邮差”。
但当她踹开被子准备付诸行动的时候,世界终于从摇摇坠坠的幻影定型,虹的梗塞的大脑也终于恢复清醒。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不大的屋子里摆着四张床,床两两对放,中间剩余的过道一人通过还算有余,但两人就显拥挤了。
她躺的床靠近房间的门,门正对的墙上开着两扇靠近拐角的窗,天光正是从其中一个窗子铺设她一身。
虹撇开还盖住些许身体的绒毛被,扶着墙壁站起来。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处,大腿下方空荡荡的,所幸大腿还剩一部分保留着。
昨晚情急之下连滚带爬用半条腿逃了许多里,还没体会到只有一条腿所带来的障碍,如今她要正正经经地走路,明显感到两边身子轻重不一的麻烦。
当务之急是逃离这里,虹未想着要去适应残躯,她一蹦一跳朝窗户逼近。
就在虹的手指触碰到窗玻璃的时候,房间的门发出“嘎吱”的声响。虹的脸色一沉,弓起身子,左腿发力,不扶墙的手攥紧拳头,试图直接冲出这儿。
“哟,姐姐,带着他人的东西不辞而别可不好哦。”
听到这欠揍的声音,虹的动作一滞,不过昨晚所见的奇诡手段让他明白实力差距的悬殊,她仅仅是在脑子里重新思索了一瞬醒来时的想法,拳便向前冲去。
“啪叽”一声,拳头离窗户还剩一寸却硬生生止住了,虹偏过头,顺着拉住她左臂的手往下看,邮差那微笑的脸上眯着两条缝,眸子透过缝隙,目光与虹充满怒火的红瞳相撞。
虹的鼻腔发出野兽般的低鸣,上唇扬起,露出尖牙。
“邮差!”
虹用尽力气,被握住的手臂青筋暴起,却仍不能挣脱,甚至连丁点空间上的位移都未发生。
邮差笑盈盈地看着这莽夫猫猫的徒劳操作。
攻击就在瞬息之间,虹左脚前脚掌微抬,身子向后倒去,随后以脚后跟为支点,腰肢发力,旋转,另一只手臂折叠,以肘击向邮差的脑袋。
邮差仍是死死钳住虹的左臂,面对虹的攻击,他膝盖微屈,那攻势便化作一股劲风从他发梢吹过。
接着他将手臂向内扯,同时右脚往虹的左腿处空挡斜插进去,轻轻一钩,重心不稳的虹立马被他放倒在地上。
虹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邮差晃晃身子后后一跳,说:“姐姐,你言而无信!”
虹没有理会他,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手紧紧攥成拳头。
无力……又是这种无力感。
什么都做不了,将命运交给他人来抉择。
两人静站着对峙,维持着诡异的沉默。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虹沉闷地开口。
邮差长吁一口气,他摆了摆手,说:“我没有恶意。”
他转动脑子,大概明白为什么虹会想着逃离。
“衣服不是我换的,是我的老板换的,”说完这句话,邮差看了看虹的脸色,她仍是黑着脸,于是他又补了一句,“我们老板是女的。”
“衣服上的东西。”
邮差摇了摇头,露出痴呆的表情:“诶嘿嘿,我不知道。”
就在虹想一拳攮他脸上的时候,邮差补充到:“我帮姐姐你去问问老板。”
“不用了,我已经来了。”
门被打开,虹和邮差齐刷刷转头呢。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蓝色内衬,留着短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伸出手,吊在她手指上的东西从她手心里掉出,在空中晃荡。
虹一把夺过那闪着银光的东西,死死攥在手里。
“洗你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差点针到我的手,”女人撩了撩发丝,把其置于耳廓后,而后坐在床沿,“可以跟我说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邮差感叹老板正经状态的同时,坐到女人对床的床沿上,一副洗耳静听的样子。
许是归还铭牌给予虹好感,或是这伙人从始至终都没做过伤害她的行为,虹总算是放松心态,她坐在地上,一条腿平放,像播音器一般,自顾地说起自己的故事。
///////////
孙端站在氾山机场大厅的斑花水磨石上,不时地看着手腕上的表和墙柱上挂着的电子显示屏。
昨晚他收到司令部下达通知,今天要来接一位重要人员的机。不过看这穷酸的人员配置,估计也不是什么大领导。除了他这个政治部主任以外,随行人员仅有一名司机。虽是如此,他却并未松懈,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而乾沧的军人,更将这一训诫融入骨髓,贯穿整个军旅生涯。
关书翠跟着拥挤的人流走下廊桥,远远地便看见大厅里穿着正装伫立的身影。此次来渠舟省他并未带大件物品,所以他自然地绕过了行李转盘,大步流星地朝孙端走去。
孙端眼瞅着一名身形高大,面容消瘦的年轻男子朝他走来,但他皱了皱眉头,眼眸里带上几分严肃,这位中央来的“特派员”竟然在脖子上挂了块玉璧,看色泽必然不是便宜货,虽然他对部分官员的腐败有些许耳闻,但如此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次见。想到他接到的通知里又强调了来者是保密部门的一位高级领导,孙端心中充满了疑惑。
公子哥混了个什么部门镀金?
这些思绪在关书翠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很快就止住了,孙端整理神态,伸出手说道:“乾沧军区政治部主任孙端。”
关书翠抿嘴笑了笑,大手有力的握住了递过来的粗糙:“关书翠。”
……
氾山市是渠舟省的省会,繁华程度远不及琼都,但至少也是个二线城市,传统建筑与飞速发展的高楼交错在一起,散发着这座城市独特的韵味。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司机默默地履行职责,一旁的孙端端坐着,一言不发。关书翠无聊地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古墙斑驳,艳阳透过婆娑树影打在古渠舟国遗留下的古厝上,静谧地倾诉着过往的历史,旁的行人在摇曳的绿浪下慢慢地步行,用袖子擦去额上泌出的汗珠。
窗外油画移动着慢慢变得写实,玻璃后的画面定格在了一处古香古色的巷子。
孙端开口道:“暑假还没结束,氾山市下辖的县城里有挺多学生喜欢来市区玩的。”关书翠抬头看了看前路,大大小小的汽车如同嶙峋的骨节,组成峥嵘的黑蛇:“不急,我这次来已经做好了久住的打算。”
收回目光,关书翠无言地看着巷子里的那对夫妻。
男人匀称身材,女人挽着他的手,二人似乎正跟卖果的小贩争论着什么。之所以关书翠会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是因为男人身上带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虽然他隐蔽的很好,但是关书翠还是能敏锐地感受到。
有时候一举一动可以猜出一个人身份地位。
男人背对着关书翠,因而他看不见男人的神色,关书翠只能看清男人的臂膀幅动着,而后他拉着女人远离摊位,踢开靠在砖石上的自行车的停车架,匆匆地离开。小贩握着水果,跑着想要追上去,嘴里喊着什么话,但双腿难敌使出吃奶劲蹬的双轮,小贩最终还是没追上那对夫妻,等男人和女人渐行渐远后,他笑着把手里握着的水果抛回了货篮。
关书翠欣赏眼前的“默剧”,心里对这奇怪的官产生了好奇。
现在很少有肉食者,能真正与群众打成一片了。上位者带着地位附加的权重,阻隔了本该有的交流。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生活在装潢华丽的独栋里,再怎么也无法想象买不起房子的人如何生存,他们绞尽脑汁,幻想着底层黔首能把多余的房子租出去,赚取那虚无缥缈的房租……何其可笑。
不过这也只是第一面罢了,仅凭借一眼就武断地勾画出一整个人的轮廓,最终只会与脑海中虚拟的偶像交谈。关书翠不再看窗外,他靠在柔软的车座上,闭目养神,为即将要去的地方养精蓄锐。
前路终是通畅,车子轰隆隆地启动,驶过这条古街,也驶过街道上打闹的男人与女人。
等车子快要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男人看向那模糊的黑点,眼中略有思索。
他若是没记错的话,那车牌号只有一个地方才能使用。
///////////
孙端把关书翠领到王兴业的办公室,就马上离开了。
来的路上他已朝孙主任打听了这位王师长的脾性,他松了松筋骨,扣门。
“请进。”洪亮的声音透过门板,关书翠拧开把手走了进去。
王兴业正做着报告,抬头便看见这幅陌生面孔,瞧着他那穿着打扮,王兴业询问道:“关部长?”
关书翠点了点头,王兴业也不拖泥带水,他把笔别在报告上,收进抽屉里,接着站起来:“我是乾沧军区第三师师长王兴业,我们边走边说。”
……
“……我们成功截断了猫怪的一条腿,之后它就从这里跳了出去,”王兴业站在昨晚的宿舍楼下,指着那有些变形的栏杆,“之后我派遣了几支小队地毯式搜索,除了血迹以外一无所获。”
“你觉得以这种失血量,它能跑多远?”关书翠低头看看地上斑驳的血迹,又看看王兴业所指的围栏。
“如果它死了,为什么尸体会失踪?”
“我有几种猜测,再带我看看吧。”
……
海边的太阳还是很毒辣的,关书翠抹了抹汗水,他和王兴业来到最后一处有血迹的地方。
“就在这里,它凭空消失了。”王兴业看着地上大块干涸的血渍。
卷起衣服擦了擦脸,关书翠贴着墙根仔细检查一番,他眯着眼,用手从地上捻起一撮灰烬。
“王师长,这片地区在我们来之前一直处于封锁状态?”
“是。怎么了?”
“还有一个问题,这附近近几天有焚烧废纸或烧金纸祈福之类的活动吗?”
“这倒不用担心,这几日的风向就注定了不会有杂物往这吹。”
王兴业还以为是关书翠担心有其他杂质污染了封锁区。
关书翠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取证袋,小心翼翼地把灰烬放进袋子里。
“结束了,看来它很大可能是没有身亡。”
王兴业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颇为急躁问道:“你神神秘秘地搞了半天,就得出这么个结论?那你怎么解释……”
“我知道你报仇心切,”关书翠对于王兴业的质问并未生气,他苦着脸,“如果能和你解释,我很乐意。”
他摊了摊手,说:“最高的那位要求保密,恕我不言之罪。”
王兴业恼火地拉了拉帽檐,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你的部门缺人手吗?”
关书翠有些错愕,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种问题,他直起腰,把找到的又一灰烬装进袋子里:“如果这次乾沧之行有足够成果的话,或许我们会有机会共事。”
“现在嘛……”关书翠在墙根附近来回踱步,确保没有遗漏的线索,“还是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吧。我实话实说,人事权可不在我手上——检查完了,去仓库吧。”
“那你这部长当的可真失败。”王兴业直言不讳,大步走去。
关书翠干笑几声,慢慢跟上他:“对了,最好能派人把封锁区内查个遍,把所有出现灰烬的地方标出来。”
“灰烬还用收集吗?”
“不用了,普通的余烬而已。”
……
“这几个是8月25日冲击边境的……,”王兴业一时语塞,因为实在难以形容眼前的造物,“守在边哨的同志立刻通报,在用苏塞德斯语言和瑞安语多次警告无果后,司令部下达命令开火。”
“昨晚夜袭的猫怪是这批怪物的唯一幸存者,据后来指挥部分析,猫怪是流窜入渠舟省下辖的县城,夜袭军区很大可能是因为它和这几个怪物的关系。”
关书翠听着王兴业的叙述,伸手敲了敲面前畸变怪物的金属外壳,他仔细观察金属与血肉的交界处,说道:“粗糙的工艺。”
正欲继续说下去的王兴业听到他的话,问:“可以确定是川国派来的?”
关书翠内心感叹这位王师长怕是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不过作为防备苏塞德斯联邦共和国的第一道防线,被疑似对岸的士兵偷袭后还未能留下它,确实是足以令人暴怒的耻辱。
“我的直觉告诉我是苏塞德斯国的手笔,毕竟两次世界大战已经告诉了我们它在科技上的疯狂,”关书翠朝这些怪物咔擦咔擦地照了几张照片,“可惜,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它们来自海的那边。”
“但大国交锋,有时不需要绝对的证据。”关书翠话锋一转,放下了相机,“我已经初步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了。”
冷静了一会的王兴业,提出一个问题:“我们走到哪一步了?”
关书翠严肃的面容化开了,他笑呵呵地说:“任重道远呀。”
短促的铃声阻止了王兴业继续问下去的想法,关书翠接起电话,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脸上挂着神秘的笑。王兴业没有询问什么,他静待着。
“看来我的工作要先停一停了,”关书翠把手机塞回裤袋,“把这些掉落的金属先送到我的实验室吧。”
“时候也不早了,王师长,感谢你今日的陪同。”
关书翠推开仓库沉重的大门,他看着射进仓库的光线里的浮尘,看着路两旁丛立的绿植,看着远处跑过的一队士兵。
他走出去。
任重而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