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舟省临海,海滨的夜晚,明星点点,皓月当空。
虹背靠着墙,蹭着墙缓缓坐下。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大脑也随着失血而变得昏昏沉沉。尽管她的身体异于人类,断掉的右腿也在缓慢的结痂,但这并不能阻止她的死亡。她感到自己比遇到那个送上门来的口粮前还虚弱。
虹抬头望向皎洁的月亮,死死咬紧牙关。
不要哭,不要哭……
但是眼泪还是不听她使唤地从眼睛里出现,随后夺眶而出。
她听到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想用用右爪撑起身子,但右臂已经没力气了,于是她晃了晃身子,然后倒在地上。虹不甘心就这样被找到,她用右爪插入地面,然后拖着渐渐变冷的身体向前,如此反复,像一条虫子一样在地上爬行。
她慢慢地挪着,知道她突然听见脚步声停了,然后渐渐远去。
虹没有庆幸逃过一劫,她奋力地向前爬去,逃离这里,还有机会。
泪水顺着她的脸,流过她被灼热的子弹擦出的伤口,滴落到地上。
“浚……大哥,渚,囚,谷,”虹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名字,“还有我仅存在儿时记忆中的父母。”
他们都死了,死在人类的枪口下。无论是川国还是这个国家,都是敌人。这个世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狗屁的世界——狗屁的生活——
别哭了,你这个懦夫……泪水已经把虹眼里的世界搅成一团凝块的光彩,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仿佛这聊胜于无的疼痛能让她的泪腺停下来。
过往的美好生活像是凝集成了一把剑,肆意地穿刺蜷缩在灰败现实里的可怜儿。
那猩红的血眸镶嵌在血污和泪渍混杂的脸上,充斥着无边的恨意。那些温和的小时光,被恶念的怨火所吞噬,转而化为穷途者复仇的养分。
虹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了,她也再无力气向前。大脑也变得昏昏沉沉,仿佛有人拿着木棍把它搅得一团槽。耳边像是有不同的人在窃窃私语,然后是轰鸣……
千奇百怪的声音在虹的耳边略过,然后又渐渐地归于沉寂。
天地从未如此安静。
但有一个念头还扎根在虹脑海深处,就算死亡逐渐逼近,纵然世间嘈杂加诸她的身体,这个念头仍然挺立,不曾动摇。
虹能听到它,是她自己的声音。
从模糊到清晰。
并且渐趋肃杀与癫狂,如金铁交碰的嘶鸣——
遇一人,杀一人!遇十人,杀十人!遇百人杀百人遇千人杀千人遇万人杀万人!杀至视线之内再无可以站立之人,杀到流血漂橹,这个世界每一寸土地都沾染人类的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
冥冥之中,恢宏的天音从虚无中奏响,大道的旋律游过虹的耳廓。
明光充斥虹的眼帘,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爪——上面的铁质在逐渐地化作星屑消散,她扭头看向左爪,发现左爪的铁质几乎已经消失殆尽了。
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涌入虹的身体,勉强吊住了她的命。虹对身体的变化一无所知,她仍怔怔地看着已经暴露在空气中的左右手。
怎么回事?
虹的脑海里回想起她刚被焊上铁爪,她费尽全力,挠,砸,抓,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对这双铁爪造成实际性的损伤。
“别白费力气了,”那个穿着绣着苏赛德斯标志性“珍珠”的除菌服的祸孽,毫无防备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虹无谓的动作,“这是联邦最新挖掘出的神代遗物,其硬度远超目前人类常用的所有材料。”
张博士面无表情地看着赤红着眼扑上来的虹,看着她脖子上的束缚器闪烁着红光,看着她缓缓地瘫坐在地上。
“说实话,你应该感到荣幸。我们正在携手揭开新纪元的序幕,你,我,都是即将来临的伟大时代的先驱。”张博士摸了摸虹的脑袋,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旋即恢复平静,“况且没有我,你早就被清理了。”
“拿……开……”虹咬牙切齿地仰视张博士的臭脸。
“哦,”张博士耸了耸肩,倒真的移开了手,背到身后,转身离开,“我希望你能好好配合我的实验。”
“反抗毫无意义,你应该很清楚。”
张博士推开门,站立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出动,按住虹的双肩,把她压回牢笼。
虹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
……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虹把自己撑起来,粗略扫过自己的双手——白皙,红嫩,完全没有被强行焊上铁质的丑陋伤疤。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虹在实验室里见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但这种完全超出她常理认识的东西,就好像是在猜测今天的牢饭,然后他给你端上一盘会吹口哨的螺丝起子一样离谱。
“是姐姐你的【器】哦~”
突如其来的童声仿佛一股寒气直冲天灵,冲淡了虹脱离死亡的喜悦,周身的血液好像一霎那间停滞了流动,虹无法相信这座军营里有生物能逃离她的感知,无声无息地靠近她。
“你是谁?”
“嘛~姐姐,我是你的同胞啊。”
“你听得懂苏赛德斯语?”
“是的哦,”声音从身后移到了虹的耳边,“作为‘邮差’不学点外语可是很难完成任务的。”
“虽然姐姐你有很多问题要问,人类现在也发现不了我们,但是我认为还是先离开这里比较好哦。”
虹不禁怀念起刚刚消散的枷锁,如果她手上的铁爪还在,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见虹没说过话,声音的主人似乎也不着急,继续着他自出现以来的散漫声调:“诶~姐姐你是不相信我吗?我们是同胞诶,况且姐姐你现在也没有其他选择可以选哦。”
“真是的,我明明很不擅长交际的啊。”
“藏头藏尾的家伙,怎么让我相信你?”
声音的主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鞋子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经过虹的身侧,接着,一个小不点出现在虹的眼前。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浮乐坊】的‘邮差’,负责获取外界情报和对外交流 。”
邮差边说着,边从肩包里掏出一张符纸,在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符纸贴到她的断腿的伤口处,无声地燃烧起来。紧接着,虹右腿的断口处的结痂迅速脱落,粉嫩的新肉从伤口内翻出,短短数秒内,虹的伤口就愈合了。
“虽然做不到断肢再生,但是简单的伤口处理还是能办的的。”
虹震惊地看着愈合的伤口,今晚发生的事颠覆了她十几年来的世界观。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啊嘞?如果是要我帮姐姐回去杀人的话,是不行的哦,我没有杀伤性的符纸,”邮差拍了拍斜挎在身上的肩包,“而且我的‘老板’禁止【浮乐坊】的妖怪伤人。”
“姐姐,我的静息符快烧完啦,”邮差嗅了嗅空气,向虹伸出了手,“走吧,同胞,我们会帮你治好腿伤的。”
被轻易看破了目的,看着邮差伸来的手,虹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宁愿和人类同归于尽,也不要苟且偷生。”说罢,虹就挣扎地起身。
“唉,姐姐,我可以教你【器】的使用,到时候杀人不是更快吗,”对于眼前这个一根筋的猫妖,邮差有点无语,“静息符就剩一点了。”
虹动作的身形一顿,说:“除了你说的【器】,符纸的制作也能教我吗?”
“可以~可以~”邮差凑到虹的身边,掏出风行符就贴到虹和自己的腿上,符纸无火自燃,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微微托起了他们。
“喂!我还没答应呢!”
“啊嘞?姐姐你不是要学吗?在这里怎么学。”
邮差握住虹的手腕,奔跑,狂风呼啸而来,虹的本来就乱的头发被吹得更乱。身边的树,建筑在飞速地后退,虹甚至还看到了许多人类,不过就算邮差差点撞上他们,他们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就这样和目标交错而过。
好累……
虹紧绷的神经稍有放松,眼皮子就忍不住地打架。
自称邮差的家伙,还不知道可不可信。
怎么能……就这样……睡……
……
邮差感受到肩上的重量,稍微放慢了脚步。
虹的背上,一张暖血符正在慢慢地燃烧。
……
李大洪感觉有一阵风从他身边吹过,他停下脚步歇息了一会,继续朝岗位跑去。
他刚刚从无线耳机里收到指令,坚守岗位,防止川国声东击西。
……
王兴业跑到血迹消失的地方,把枪递给一旁的士兵。
“敌人在这里就消失了?”王兴业看着渐渐凝固的血迹,伸手摸了摸,“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嗯?”
王兴业皱起了眉头,他立正身躯,面向他渐渐汇聚过来的士兵。
“各位,按编制通知自己各班成员,准备收队。”
“司令刚刚下令,明天琼都有领导要来视察,今晚好好休息,别给老子丢脸。”
周围的士兵面面错愕,因为琼都很久没有派人直接来军区里视察了。
有士兵举手问道:“师长,那这件事怎么办?”
王兴业接回5式,关上保险。
“这件事,将全权交与明天的领导。”
看着士兵们还有问题要问的样子,王兴业摆了摆手,提高了音量。
“别废话了,收队!”
……
琼庆,瑞国如今的首都。
已临近深夜,琼都某处,一座大楼地下,仍旧灯火通明。
关书翠放下了专机,靠在依人体工程学制作的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拿起办公桌上的咖啡小酌一口。
“部长,事情处理好了?”
“是啊,虽然乾沧军区比较敏感,但是这些年超自然事件频繁发生,再加上这件事出来,预示着苏赛德斯联邦共和国可能已经先我们一步开始这方面的研究了,上头终于坐不住了。”
“总算下放点权力给我们啦。”
“部长,需要我陪同吗?”
“不必了,”关书翠用小拇指勾起挂在胸前的小玉壁,“有这东西,不动用重火力的话奈何不了我。”
“何况,”关书翠调节椅子,把它变成躺椅模式,然后指了指天和地,“这里是瑞国。”
“祝您好运。”
关书翠没回答,拿出藏在椅子扶手夹板里的被子,盖上,随着办公室里的灯暗去,他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