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会不会成群结伴?
杜文房不知道,因为他没见过怪物。但他认为无论何种生灵,成群结伴的理由总归是活下去。
社会需要人,人适应社会,人改造社会。
杜文房讨厌这套潜规则,他讨厌受他人的钳制。
所以,在常人眼里,他是个离经叛道之人,毫无底线的利己主义者。对世俗长久积淀下来的尘垢,他冷眼相待。妈妈曾经常骂他是个太直的孩子,以后走上社会要吃亏的。
或许吧,杜文房因这性子吃过不少亏了。但也有些性格怪僻的人乐于缠着自己,比如某个姓陆的弱智。
想想那个白痴的疯癫事迹……或许真有怪物存在,也会打成一团。
不是为了认同与生存,而是兴趣使然。
话说陆世铭现在应该还在姜渔家吧,反正他的家庭……
好吧,自己也没差。
“依房,你又在想什么?吃点菜。”
冯姝兰夹了块排骨,才发现杜文房在蒙头扒饭,便往儿子的碗里夹了几条菜。
“没事。”听到声音,杜文房下意识地回复,他把菜挑在碗内一边,他准备先吃点炸鱼。
冯姝兰对自己儿子的举动不以为奇,曾几何时她还会埋怨亡夫,不顾家庭追求事业,最终下落不明,连传达通知的同志也三缄其口。自己作为其妻子竟连丈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留下她一人带着襁褓中的孩子,在当年的洪流中勉励支撑。
明亮的灯光下,这一方桌上的两人又陷入了静默。为图省电,这间屋子此刻只有餐厅的灯点着。其它室厅一片昏暗,在浑浊的天光下更显得落寂,冯姝兰笑着张嘴想叨些什么,但实在找不出话题。
此间尴尬,随着杜知节的归家即刻化为乌有。
刚满七岁不久的弟弟显然比他那异父同母的哥哥活泼多了,他抬起小胖手擦了擦汗,把自行车头盔一卸,奶声奶气地说:“麻麻,我回来了!”
“诶!又去哪里玩了?都是汗,过来我帮你擦一下。”
冯姝兰放下碗筷,替走进盥洗室的杜知节脱了上衣,小胖墩拿手沾水搓了搓脸,说:“麻麻,我跟你说,今天我在路上看到……”
餐厅传来瓷器碰撞的谐音,冯姝兰边擦着杜知节的上身,边说:“阿房,你放那我等会洗,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学了。”
“不用。”杜文房已经把脏碗带到了厨房,他慢慢地擦过器皿的每一寸,抹布在瓷碗的表面上划出断断续续的擦音。
将自己的餐具清洗完后,他将它们轻轻倒扣于架子上,这时杜知节也已端坐在餐桌前了,他跟冯姝兰有说有笑地谈论自己今天骑行路上所遇到的一切。
杜文房向后走去,杜知节看了他一眼,冯姝兰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而后她说:“你有空也跟你哥聊一聊。”
“妈,哥他好……好怪,我不敢跟他聊天。”
随着房门轻轻叩上,外界的一切杂音就此隔绝,杜文房脱下睡袍,丢在床脚,他拉开衣柜门,在最下面的柜格里掏出一个表面凹凸不平的铁盒子。
他掂了掂盒子,坐到床沿,把它放在书桌上,打开铁盖,里面是一双玉镯,整块镯子被红绳缠绕包裹,静静地置于黑色丝绒绸缎上。
这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的遗物。
在他能认识事物之后,母亲就把这东西交予他保管,杜文房清晰地记着当时母亲把它交到自己手里时的话:“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他嘱托你不要随便打开,说你自己判断,神神叨叨的,唉。”
话虽如此,杜文房以前没少打开过铁盒子,他对盒子内部那双玉镯也无比熟悉了。但镯子上的红绳他却从来没有解开过,杜文房有一种预感,“打开”从来不是针对铁盒,而是对红绳而言。
捻起玉镯,在台灯下,未被红绳包裹的玉质透露着深绿的色泽,它像一颗黑洞,幽幽地吞噬世间光芒。
神神叨叨地,呵,母亲说的没错,这镯子,连带着他那一团迷雾似的亲爹,全部都神神叨叨的。
握住红绳的绳头,他的内心涌现莫名的悸动,他强压下这种悸动,却又去而复返。
拉开它,他就能窥见迷雾后的真实一角。
结合自己搜集到的线索,杜文房已明白这个世界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时候到了吗?
时候到了。
吗?
回过神来时,杜文房惊讶地发现绳子已经被自己解下来了。鸡皮疙瘩瞬间窜至他的全身,他丢下镯子,死死盯着已经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的玉镯,心底打起十二分警惕。
但什么也没发生。
玉镯照样静静地躺在丝绒上,默默然,像是在嘲讽杜文房的惊乍。
时机未到。
无事发生。
是我最近没休息好吗?杜文房拾起玉镯,轻轻地盘弄,窗外传来蟋蟀有节奏的脆鸣,一如无数个夏夜,拉开红绳并没有导致发生什么奇异的变化,他就是平常地将一套缠绕物从一件玉器上取了下来而已,并不带有什么超自然的,魔幻的力量。
看来是之前母亲说的云里雾里,加上自己的所见所闻,才使得自己心血来潮觉得这遗物有什么不可知的力量附在上面。
杜文房把玉镯放回原位,红绳则丢在了镯子的圈口,把铁盒盖上以后,他郑重其事地放回衣柜下面。
躺上床,枕着手,他思索起了明天的开学日。想来已有一周没见陆世铭这憨批了,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挑,不知道这货新学期又要整什么新活。
话说,之后就是高三了吧,按部就班的,也不知道按他那个状况能考去哪里。杜文房自己是不怎么担心的。
想着想着,他就进入了梦乡,他睡眠质量一贯如此。
但今天是个例外。
夜已深,只能听得窗外偶尔驶过几辆车,昆虫也乏了,一片寂静中,杜文房猛然咬紧牙关惊醒。他兀地睁开双眼,扬起双手,只见手腕处,一块块玉质散着幽光,紧扣在他的肌肤上,这光把杜文房的卧室点得通碧,如果这时有人路过他家楼下,必能看到这户人家的窗口泛出莹光。
剧烈的疼痛从手腕处向下侵袭,迅速游走在他的身体各处,经络脏腑,杜文房只觉得他的身体里好像有金属颗粒在滚动,并且条理分明。这剧痛没有汇集成一股痛楚,而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没一寸肌肤,每一寸纹理都在朝他的痛觉神经中枢呐喊。
他全身瀑汗,“嗤嗤”声从腮帮内溜出,钻心的痛楚让他不由自主地抓住床单及其下面的垫子,手上的青筋暴起,诡异的是,杜文房似乎看到青筋在发蓝色的光。
疼痛的时间在杜文房的感受中极为漫长,他起初还能忍住不动,过了一阵子,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但他仍咬死牙关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不想让其他人卷进自己的事里来,无论是谁。书桌离杜文房的床很近,“咣当”一声,杜文房好像一脚把书桌上的什么东西踢下去了。他在反复中抽瞥了一眼地板,才发现那是装父亲遗物的铁盒。
一切不言而明。
大概至凌晨三点半左右,这股剧痛才渐渐消退。折腾了近半个小时,杜文房喘着粗气从床上缓缓撑起身子,他别过头看了眼起身的地方,汗水已经在床单上留下了个人影。
不过这不是当下重点,他抬起右手,此刻戴在他手上的镯子暗淡无光,且恢复了完整的环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杜文房今晚吃尽了它的苦头,怎会简单地以为它如外表看上去那样普通?他合拢五指,想着将镯子从手上取下来,没想到镯子竟纹丝不动。
坐到书桌前,杜文房打开台灯,刚刚或许是疼到脑子不灵光了,他现在才发现这镯子和他的手腕没有直接接触,也就是说,这玩意是悬浮在空中的,完全违反了物理法则。
亲爹可真是给我留了个好东西。
今晚自己的行为处处透露着诡异,想来是它搞得鬼,杜文房沉重地想着。一想到自己的父亲跟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有联系,他的心情更晕不开了。
这样一个不明所以的东西套在自己身上,杜文房犹如被装了一颗炸弹,可怕的是还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一想到这,他踉跄地起身,去阳台掏了把木工锤进来,对准镯子就往下狠砸。
“叮!”传来玉质被锤击的声音,但当杜文房挪开锤子,玉镯完好无损地继续留在他手腕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不过他内心早有预料,倒是没气馁。接下来的半小时内,杜文房用了平常可行的一切办法,包括电钻,电锯,火烤……都没有效果。
忙了一阵,他紧缩眉头,看着眼前跟被实施“酷刑”之前没两样的镯子。
“呼……我不是很想这么干,但是权衡利弊,还是这样保险。”
说着,杜文房起身去了厨房。
当菜刀就要朝他的手腕处落下的时候,玉镯终于有了反应,它以极快的速度碎裂成数块,围绕着杜文房的手腕,像是一圈星环,外扩至与菜刀相撞,成功阻止他朝成为一个残疾人进发。
看着重新焕发光泽的玉镯,杜文房眨了眨眼,说:“看来你是有自主意识的——你能挡住手腕,你能挡得住手肘吗?”
眼看杜文房雷厉风行地朝手肘砍去,玉镯终于绷不住了,一个声音惊雷似的炸响在杜文房的脑海里,它的第一句话是“住手!”,第二句话是“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讲,我们好好谈!”
话音刚落,菜刀堪堪停止,离手肘仅差毫厘。
杜文房的眼神冰冷而深邃:“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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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杜文房被镯子整得死去活来之时,乾沧军区里,正低着头仔细用镊子夹着一块小铁片的关书翠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望了望窗外并不是很干净的夜空。
他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大的灵基波动,而且毫不掩饰,现在还在持续。
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心,他埋头继续做了起来,但是心里还是默默叹道:唉,多事之秋,分身乏术。
不过大致范围他还是记下了,有空的时候他迟早回去看看。
这小小的清葫县,也不知藏着多少东西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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捣鼓了一阵,杜文房大致明白了说话的是个什么东西。
自称造化真君的一缕意识,附在这个其自称是他【器】的东西上。
刚刚的操作,是在帮他进行“开脉”。
也确实如他所言,杜文房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以往不同,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力气变大了。他看了看被自己揪下的床单连着垫子的碎片。
按真君所言,此刻的他只是一缕神识,连魂魄都算不上,对外界的影响力趋近于零。
不过,杜文房并没有放下内心的戒备。这个“造化真君”在说到为什么硬套在他身上不走的时候,满口称他是有缘之人,什么天资卓越,若稍经本真君亲手培育,日后必成大器。
说的狗屁,这话听起来也老不正经。不过目前自己也没办法把他从身上剥离开来,只能任凭这疯疯癫癫的造化真君绑在自己身上。
初步稳定了关系之后,造化真君的声音又在杜文房脑海里响起,这次像是喃喃自语:“成了,真成了!本真君果然是天才!嘻嘻,那帮傻子还嘲笑我异想天开!哈哈哈!怕是皆成黄土也!成了!真成了!哈哈哈!”
真君的音色不男也不女,毫无波动,听得像机械音,但杜文房还真就能从中听出他的喜悦。这疯子在脑海里一直大喊着“成了”,搅得杜文房骂了句“吵死了!”,暗地更坚定了要把这鬼魂赶出自己身体的决心。
单单是毫无限制地在自己大脑里鬼叫这一点,杜文房就绝不允许。
“小子,你虽开脉,不过未进行灵脉交参,现在也仅仅比凡人力气大一点罢了,我劝你还是早睡,你的精力仍未脱俗~”
真君的话又冒出来。
杜文房正思索着怎么让他闭嘴,突然他想到了红绳,便立刻拿起红绳就要缠。
当杜文房拿起红绳的时候,真君就在他脑海里鬼哭狼嚎,这更证实了红绳有作用,无视了真君的鬼叫,他毅然将红色缠上玉镯。
真君马上闭嘴了。
杜文房活动了下筋骨,躺倒在破了个窟窿的床单上,不一会就睡去了。
今晚,太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