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染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惨白光线刺破了昏暗的狭窄路道,路面有些坑坑洼洼,被无数漆黑电线缠绕着的电线杆略微倾斜,上面的广告帖纸简直犹如第二层厚厚皮肤,重叠得惊人。
她早在先前就在网上了解过平江旧城,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进入其中,两侧贴得颇近的房屋很是压抑,那铁门前的两条春联已经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了,堆积在一起停放的自行车电动车积满灰尘,裸露出来的水管里偶尔会有清晰的水流声。柳绪说旧城区的面积大概只占平江不到百分之十五,但是住在这里的人足足有着将近八百万人,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平江人口的三分之一,接近一半,很是触目惊心。
“好黑,”江知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听起来有些疑惑,“怎么感觉……没有人,天才刚黑,怎么都睡得这么早?”
委实而言,这种感觉有些奇妙,齐染想,现实里和耳机里的声音一同出现,好在没什么延迟,所以还算可以接受——为了防止突然的失散,以及在噪音环境里避免失去交流能力,她只能适应这种奇怪感觉。
“现在还不到九点,”齐染看了眼手机屏幕,低声说道,“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外地来打工的,应该是刚下班,多半还挤在地铁上。”
江知雀愣住,有些哑然,随后也想明白了一些:“这里的房租很便宜么?”
齐染点了点头:“一般来说,一个月是三百到五百之间。”
“三百?”江知雀双眉紧蹙,“每天只要十块钱?房东怎么赚钱?难道说是那种公用卫生间淋浴间,只有一张床的那种房间?”
她的脑海里飞快闪过了那种泛着黑的脏兮兮床垫,破烂腐朽的木门……可是这里的环境看起来不算是很糟糕啊?为什么会这么便宜?听起来就像是十几年前的物价,她所了解里平江的平均房价,不早就到两千左右了么?
“不,那种的价格一般只要两百左右,”齐染摇了摇头,补充道,“我说的那种三百到五百之间的,会有单独的厕所和厨房。”
“听着我都有点心动了。”江知雀笑了笑,低声说道。
“租金虽然便宜,但是有额外的收费,那些收费会很贵,像是水电网费,管理费……而且这种价格一般都是长租,押金也是一个问题。”齐染说。
“但是就算那些东西上再怎么高收费,整体也还是很便宜啊,”江知雀慢慢说道,“无论是三百一个月,还是六百一个月,在现在的平江,都已经可以说是便宜到不可思议了。”
齐染并未否定,只是点了点头:“所以旧城才一直都没法整改,平江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犯罪事件都发生在这里,住在这里,东西被偷了是很家常便饭的事情。”
江知雀略微一愣,低声说道:“真像啊。”
“你是说和圈子很像?”齐染很快便理解了她的意思。
江知雀点了点头,望向那楼与楼缝隙间窥探见的那条不夜街,嗓音颇轻:“那些执行人们想来也是这样看我们的吧?就像是一块牛皮癣,留着碍眼,巴不得立刻切除,但是如果真的要铲下来切除,就一定会刺啦挖下来一大块肉……最后就是这样尴尬的处境,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伸出手,从怀中口袋里取出了烟盒,摸索着取出了一根细长的烟,打火机在黑暗里点燃,青烟幽幽萦绕,短暂火光将她那白皙的脸颊照亮,印在了那双漆黑的眼瞳底。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齐染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
江知雀略微思索:“应该是在一三年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十二岁?”齐染骤然一顿,她没法想象出来只有十二岁的江知雀是怎么学会抽烟的。
江知雀无声地笑了笑:“不如说你才更让我感觉惊讶一点吧?你之前的履历我看过,成绩中规中矩,循规守纪,上了高中后才终于有一次违纪,还只是做了个内挑染,简直像是一个——纯良的好宝宝,别介意,我不是在讽刺你。”
齐染沉默了一会,随后才低声说道:“我有两个朋友,算是发小,一直都是在一起上学,算是近朱者赤?”
“她们是什么样的人?”江知雀略微有些好奇,眼神里略微流露出羡慕,“能有两个一起长大的朋友,听起来还真是幸运。”
“男生叫做柳绪,柳树的柳,思绪的绪,他的学习要比我好一些,算是那种很聪明,只是不努力的学生……”
齐染原本没想讲太多,但是语言从口中流泻出来后就像是打开了匣子一般,再也合不上了,昏暗街道着实安静,是个讲故事的合适时间,所以她干脆放空了思绪,任由话语与记忆一同涌出将自己吞没。
“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是这样,老师们常说,只要他稍微愿意多用一点心在学习上就好了,可他并不感兴趣,他宁愿去学一大堆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有趣的事情,他会滑雪,打台球,修自行车,整装电脑,滑板,在绘画和写作上他也能算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成就,游戏也打得很好,我听说他之前还跟高中里的一些男生去联系了旁边几个高中,去组织了个校园电竞联赛,”齐染慢慢说道,“规模据说还挺像回事的,他的人缘总是这样好,组织能力和行动能力都很强,所以有些时候我觉得他的未来人生一定是宽广的,只要一个契机就会腾飞起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女生的名字则是叫做许颜,许诺的许,颜色的颜,她和柳绪相比则是正相反,她不算是那种很聪明的性子,但是非常努力,所以她的学习也是我们中最好的,她是那种一旦坚定下来了一个目标,就一定会去付出百分百努力的那种性子,很温柔,也很有责任心,我想也许这是因为她的家庭,她的母亲是警察,父亲是大学教授,都是很好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在初中时曾经在她家里借住过一段时间,她的父母都是那种很温柔很有原则的性格,她的母亲会做有胡萝卜和土豆块的咖喱,还喜欢炖汤,她的父亲喜欢坐在阳台上泡茶,钓鱼,还喜欢在节假日去做那种所谓的家庭活动……”
“家庭活动?”江知雀有些不解。
齐染耐心解释道:“就是那种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出门,去游乐园,电影院,吃大餐,或是去海边旅游,彼此间可以增长感情,许颜的父亲喜欢自驾游,就是自己开车,然后一家人说说笑笑,促进家庭感情之类的。”
“听起来真好。”江知雀轻声说道。
齐染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所以有些时候我其实是有些嫉妒她的,为什么她会在所有事情上都那么幸福?所有事情都太虚假了,太不真实了,为什么她能拥有那样的人生?但我其实是知道答案的,因为许颜她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孩子,温柔地像是阳光下的冰块,简直像是神一样的好孩子,她是那么努力那么善良,当然应该有那样美好的家庭那样美好的人生。”
江知雀下意识地看了眼齐染,女孩长而翘的睫毛低垂着,落在白皙脸颊上阴影清晰,语气虽然平淡,但却含着些许浅淡的悲伤,心中不由得略微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