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逝者安息,愿英魂永在。”
雨很大,噼噼啪啪地落在草坪中的青石板路上,盈若缺睁大眼睛,让目光越过自己黑色的,举着雨伞的西装袖口和真皮手套,再穿过厚厚的雨幕,将目光落在那位摊开双手的神父,以及他对面的十多个穿着礼服,脱帽致敬的警官身上。
加西亚·菲奥娜的葬礼在这个周日举行,她被安葬在光幕市西北的政府公墓里,因为不论中间发生了什么,最终加西亚的死亡被定义为“因公牺牲”,因此她可以被安葬在这里。
整个葬礼没有加西亚的家人出席,很早以前她就已经孑然一身了,即使在遥远的南美洲智利可能还有一些亲属,但光幕市警局并没有兴趣花费大价钱去把他们找到请来。
毕竟已经有很多警员死在这座漂浮在浮岛上的城市里了。
但反过来想,就算是加西亚,也有十几个愿意参加她葬礼的人。隔着厚重的雨幕,盈若缺注意到站在前排中间的那名中年警员有些面熟,应该就是当时在安全屋被加西亚赶走的。
盈若缺并不知道在东光幕枢纽的时候这位加西亚的搭档刑警放了自己和雷娅一马,她只是站在雨幕里,和其他人一样,穿着黑色的西装,静静地等待着神父做完祷告,然后看着那名有些面熟的刑警拿起铲子,开始一铲子一铲子地埋葬装着加西亚的棺椁。
“就这样吗?”
目睹着远处的葬礼,雷娅在盈若缺耳边轻轻地开口,黑色的西装在她身上比盈若缺更挺拔和英气,黑色头发的少女斟酌了一下词语,轻轻开口,“我问过乔万娜,银日可以安排将她安葬在我们……我是说你指定的地方。”
“得了吧,她才不愿意只有我一个人去看她呢。”盈若缺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微微转头,“不过有些遗憾,没能把她和她的未婚夫安葬在一起。”
政府的公益公墓是不能挑选埋葬地点的,因此加西亚的墓和她的未婚夫隔了两排。
“总之,这样就好,毕竟她是一个伪装者,这里才是她的家。”盈若缺总结性地补了一句。
“我没想过自己会来参加一个伪装者的葬礼,或者说,没想过会满怀着遗憾和尊敬。”
尤莉尔适时,主动地转移了话题,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薄纱连衣套裙,戴着圆形的花饰礼帽和黑色面纱的少女伸出手,用黑色纱质手套的左手拉住了盈若缺的手指,“但我会记住这位可敬的伪装者的。”
“讽刺的是,她的周围躺满了想要杀死我们而被我们杀死的人。”露易莎抬起手,轻轻地拉扯了一下歪掉的领带,她扎着一个利落的高马尾,身上的西装外套敞开着,粉色头发的少女沉重地叹了口气,“我逐渐开始理解大人们口中的命运的意思了。”
稍微沉默了一小会儿,盈若缺开口了,“因为我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了。”
“我记住了,我会把你埋在这里的。”露易莎咧开嘴笑了,不过尤莉尔和雷娅则是不约而同地回头白了露易莎一眼,后者微微张嘴,后退半步尴尬地笑着,不过大概率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哪里不太对了。
“谢谢。”盈若缺没有回头,而是轻轻开口,随后迈开脚步,踩在了青石板的道路上。
前方的加西亚的葬礼已经结束,警官们彼此告别然后离开,于是盈若缺走向了墓碑。
但盈若缺没有回避,少女撑着伞,走过一棵行道树,来到了墓碑面前。
“希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中年男警官在盈若缺停步的同时,冲着墓碑轻轻地呢喃了一句,又或者是对盈若缺这样说,他抬起因为安葬加西亚而被淋湿的礼服袖子包裹的右手,轻轻地拍了拍墓碑,再整理一下警服的八角帽,随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墓地。
“节哀,若缺。”
雷娅抿了抿嘴,最后还是开口了。
“我还好。”盈若缺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回答雷娅又像是告诉自己,随后,金发的少女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另一条石板路上隐约透过雨幕出现的身影,“这下人就齐了。”
琳茜也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但她的款式是意大利式的窄脚,和露易莎一样没有扣上外套扣子,领带打得很端正,但又没有用领带夹任由领带在微风中摇摆着。
感觉就像是正在参加休闲派对的上班族突然被抓去出席正式会议一样。
琳茜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妥,她缓步走到盈若缺面前,看了一眼加西亚的墓碑,淡淡地开口:“一定要我也来吗?我不觉得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琳茜!”雷娅的眼里开始冒火。
“噗——”
意外又不意外的,盈若缺捂着嘴轻轻地笑了,这个笑声阻止了雷娅进一步的发难,也让琳茜死里逃生。
“找你来当然是有事,我们所有人都是,我不是单纯来邀请你们参加这场葬礼。”
盈若缺微微侧身,让站在身后的露易莎和尤莉尔走到自己的面前,而后她收起雨伞,对着上前半步用自己的雨伞帮盈若缺挡住雨点的雷娅微微点头致谢,而后摘掉右手的黑色皮手套,轻轻地按在加西亚冰冷的墓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是UNRC旗下直属特工组织,‘石墨烯’行动队,特别编队‘堇青石’,我是队长,盈若缺。”
盈若缺微微改动了一下自己的番号,确定了“特别编队”这个称谓,其他人反应了一下,但没有异议。
“突击手,雷娅·舒尔布蕾赫;狙击手露易莎·谢尔比,琳茜·萨特;支援兵尤莉尔·加里波第。”
盈若缺环视一圈大家,报出了每个人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和雨点一样掷地有声。
“今天我们在这里,以人类或友谊的名义,做一件事。”
“我们要在这里,把每个人身上的所有秘密,全都说清楚。”盈若缺的右手按在石碑上,感受着噼啪落地的冰雨,“今天之后,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任何的秘密。”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任性要求,你们有权力不接受;同时,我也明白一种可能……可能你们会因为他人身上所背负的某个秘密而觉得无法战斗……这些都OK,没关系。”
“但我还是要在这里把一切都说清楚,因为从明天开始,我要对这个世界宣战。”
盈若缺握着墓碑的手微微用力,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在众人带着点惊讶的复杂目光中,抿了抿嘴唇继续开口。
“石墨烯特工也好,伪装者也好,都不重要,我是以一个人,一个人类,一个不论从哪里来,不论有什么样的过去的人类的身份。”
“我要毁灭这片光幕。”
“为了我死在海上的亲人,为了我死在港口的石墨烯队友,为了这光幕内外所有在这场悲剧中死去的人……也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能够真正明白我是谁,又或者是为了能让我不再去思考我到底是谁。”
“不论有没有方法,就当只是不甘心,就当只是弱小的蝼蚁对着天神不自量力的挑衅——”
“我只是一定要去这么做而已。”
“而这……就是我身上最大的秘密,什么伪装者,什么五期石墨烯,都不值一提无关紧要,我最大的秘密,就是这个毫不动摇的想法。”
盈若缺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下一秒,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一点嘴角,语气轻松却又坚定。
盈若缺闭上嘴唇,整个墓碑前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深秋的雨滴噼噼啪啪地落在雨伞和石板上的声音。
但雷娅的世界却已经一片轰鸣,那是她的心跳。
是的,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同震雷,血液被心肌用全力泵出,冲入她的每一根毛细血管,让她一贯稳定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而上一次,她有这种感觉,还是她坐进潜艇,启程前往光幕市的时候。
巧合的是,是因为同样的缘由。
毁灭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