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永远都不会忘记数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站在赛瓦斯托波尔港的堤岸上,明明是盛夏时节,但因为陨石坠落导致的全球气候崩溃,此时的港口上却下着鹅毛大的雪花。
黑发的少女穿着大一号的不合脚军靴,披着能当睡袋用的深蓝色军大衣,目视着那艘从海面上缓缓浮起的潜艇。
“祝好运。”
雷娅的教官是一个高大的高加索人,他不怎么说话,但在雷娅和队友们登上潜艇前,那个三十多岁的老兵突然又张口,多说了一句。
“砸烂那个光幕,结束这场战争吧,姑娘们。”
是的,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句话让她们在绝望的末世中有勇气活下来,让她们经受残酷的训练,用仅仅六个月成为一名合格的特工,让她们来到这个十死无生的战场。
或许她们本就除了生命外一无所有,但比起祭品,在她们的心底一定更确定自己是一个战士,是来结束这场战争,来为人类在这个宇宙中创造未来的勇士。
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她们战败了吗?又或者比战败更惨,明明还想继续战斗,却又不知道该向谁开火呢?
但敌人不是明明就在头顶上吗?
“雷娅,你没事吧?”盈若缺的声音唤醒了陷入沉思的雷娅。
这个时候,黑发的少女才意识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阻止泪水流出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口转移了话题,“所以你需要一支军队。”
“我需要一些同志。”盈若缺轻轻地开口纠正了一下雷娅,“我们之间不会有秘密,不会有猜疑,我们彼此信赖,并认同我的目标。”
“我不想重复这个目标有多疯狂,因为无数比我们更优秀的人已经倒在了这条路上却根本无法撼动这个目标分毫——林林总总,我都听烦了,也说烦了。”
盈若缺微微低头,苦笑着甩甩左手,继续说:
“所以我坦承,这是因为我的自私。”
“我即是伪装者,又是石墨烯,我即是UNRC的特工,又和光幕有所牵连,我是阿拉伯的劳伦斯,我是被追踪的约翰·安德顿……”
“我没有过去,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所以我没有别的选择,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盈若缺握着墓碑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在冰冷的雨滴中被冻得有些发白,但少女却依然笑着,在这个场合,在这些话语和过去,在这片光幕下,笑着开口。
“我——”
雷娅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但盈若缺却抬起了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想清楚哦,雷娅,这回可不能随便退出了。”
“而且,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对我心怀愧疚,而我想说,请剥离这种情绪。”盈若缺再次开口,这次,金发少女的语气甚至有些严酷,“不要因为主观意志之外的理由表态,否则你们迟早会后悔,而我也会后悔。”
盈若缺的话如同冰冷的雨滴,让几乎就要继续表达心意的雷娅冷静了下来,黑色长发的少女看着笑盈盈的盈若缺,感受到了空气中飘散着的凝重。
和上一次不一样,她清晰,明确地感受到了,在决绝和坚毅的情感下,盈若缺的话语里,还带上了一丝几乎前所未有的,如同闷烧着的,却有几千度高温的木炭一样的愤怒。
“我怀疑过你,比起你,我曾经更信任风筝,或者,准确地说,我曾经不信任任何伪装者。”
沉默稍微持续了一小会,最先开口的依然是雷娅,只不过比起之前,雷娅的语气稳定了许多,她右手撑着雨伞,左手抱在胸前,舒了一口气,而后看向盈若缺,直视着后者的瞳孔,平静地说:“我从骨子里不信任伪装者,艾瑞卡一说出你是伪装者,我就已经再也不相信什么证据了,我所有的思考都是基于‘你有阴谋’而展开的,因此在你受伤的关键时刻,我离队了。”
“而且,对于加西亚小姐,以及杀死她未婚夫的事情,我……确实感觉不到愧疚,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在露易莎和尤莉尔惊讶的表情中,在甚至是琳茜都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向雷娅以表示震惊的目光中,雷娅没有停顿,继续说着:“但不用担心,我信任你,因为我和你并肩作战过,因为UNRC给你背书,因为你和我有着同样的,在内心深处的愿望。”
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串,雷娅深深地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黑发的少女有些尴尬地笑了,“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了。”
“还有小的吗?”盈若缺轻笑着。
“我在盗火者行动的时候缺失了一段记忆,这个算吗?我忘记我是怎么找到尤莉尔的了。”雷娅竖起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努力地回忆着,“还有,其实露易莎没有吃我那么多布丁,我当时数错了,但后来没把这事儿说出来,我得向她道歉。”
“噗——哈哈哈——”
盈若缺释然地笑了,她松开墓碑,上前一步,突然抬手搂住了雷娅的脖子。雷娅比她的身高稍高一点点,但盈若缺还是踮起脚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雷娅的额头,“谢谢。”
雷娅感觉到盈若缺的额头上有些湿漉漉的,似乎是雨水,但更像是汗水。
“我是加里波第的妹妹这件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崇拜姐姐的一切你们也知道了。”
看着缓缓松开雷娅的盈若缺,第二个开口的是尤莉尔,她抬起手,用戴着黑纱手套的右手摘掉装饰着白色花朵的礼帽,露出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少女微微低头,苦笑着,用了一些力气,才继续开口。
“而且,盈若缺,在你受伤昏迷的时候,我确实是想要杀了你的。”
尤莉尔眼睑微微低垂,表情有些无奈和痛苦,“和雷娅类似,我在听到你是伪装者的时候,我就——没办法再信任你了,艾瑞卡给我看了姐姐屠杀大陆酒店的视频后,我就认为一心想要和西塞罗战斗的你是为了毁灭人类……”
“甚至——”尤莉尔抬起头,有些绝望地看着盈若缺,“我没能杀你,不是我良心发现,只是因为我软弱,我不像姐姐那样能对一个熟悉的人开枪……仅此而已。”
雷娅眉头轻皱,她觉得琳茜这个时候说这个似乎有些不妥,但又想到盈若缺希望大家不要有隐瞒,因此只是咬了咬嘴唇。
或许这正是盈若缺希望看到的场面吧。
“哈……那看来,我果然一事无成。”尤莉尔轻轻地叹了口气,但语调却轻快了许多,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终于有勇气看向盈若缺,“真的很对不起。”
“那就做成一件事给我看,证明你不比你姐姐差。”盈若缺上前半步,伸手按在了尤莉尔的头上,“你姐姐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你总有机会比她成为一个更伟大的战士,在这场战争中做出更大的成就的。”
盈若缺完全没有距离感的行动让尤莉尔下意识地有些排斥,但随即一种有些熟悉的感觉就冲入了她的心头——因为曾几何时,姐姐也是这样,喜欢把她的头发揉乱。
应该是巧合吧,尤莉尔这样想着,但心里却微微一暖。
因为动作,也因为盈若缺的话语。
“真没想到,我不讨厌伪装者这件事竟然成了加分项。”第三个开口的,自然就是露易莎,少女目光闪烁,挠了挠头,她被扎在脑后的粉色高马尾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她低着头,下意识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棒棒糖,剥掉糖纸放进嘴里,然后缓缓开口。
“我只是害怕极了,太害怕再遇上守密人,再遇上那样的绝境,我怕死,我想活着,我——”露易莎说着,摇了摇头,一丝粉色的头发顺着她的侧脸滑下,垂在了她的面前。
“所以我骗了你们,骗了所有人。”直到最后,露易莎终于有勇气抬起头,看向盈若缺,“抱歉。”
“但你还是回来了?”和雷娅预料的不太一样,盈若缺没有直接安慰露易莎,而是提出了问题,“尤莉尔告诉我,你是主动要和她一起去找艾瑞卡的,还差点送了命。”
“我是一个石墨烯,很抱歉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这个事实,”露易莎再次回避似地扭过头,“就算我再对伪装者抱有善意,就算我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也是个石墨烯,永远都是。”
“所以,我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