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心湖间悄然轻跃,从高至低,拖拽出一条极其短暂的弧线,目光追逐着那弧线,可始终差了那么一点,触及不到。
一只手按着她,将她按在地上,没法站起,那力度大得惊人,令人忍不住怀疑对方究竟是想要制服她,还是单纯地想要将她硬生生地碾碎。
唯一能活动的只有视线。
那抹光芒落在了极远处,她有些焦急地想要接近,但又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尝试,都依然踌躇在原地,最终,她微微眯起眼睛,竭力用目光去捕捉那抹落在远处的光芒。
耳旁嘈杂,听不真切,大抵是“江氏”以及“捕获”等词汇。
光略微扩散开来,有些刺眼。
那只按住她的手略微松开了,随后——黑暗再度降临,遮掩住了她的视线,遮掩住了耳旁的声音,只剩下最纯粹的死寂。
“知雀!”
随着那声音一同到来的,是无数条冰冷的蛇,它们的数量像是海潮,将她席卷而起,冰凉鳞片相互摩擦着,发出了巨大的莎莎声。
她没有抵触那些蛇,因为她知道,从现在起,这些蛇就是她的家人了。
“……”
“她就是那个女孩?”
“再观察六个月,确定一下,我们现在经不起任何意外了。”
“宋队,接管她的圈内人选决定了吗?”
“还能是谁?当然是中南的那个李思文了。”
“怎么又是他,上面是决定将他选作为病人里的代表了么?”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你不觉得他比那些疯子要好说话多了么?”
“宋队……您该不会是看不出来他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吧?那家伙纯粹是个钻进钱眼里的谄媚小人,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背叛我们对他而言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目光要放得长远一点,李思文他有自己的小心思,这是好事情,至少说明他不是那些偏执狂里的一员,而如果他的那个小心思是为了金钱,就是更好了——因为既然他想要赚钱,那么就给他赚,他赚的钱越多,他就越会明白并且支持我们的存在,毕竟人死了,桌子掀掉,就一分钱赚不到了。”
“……明白了。”
“感觉不舒服?和你想象里的工作不一样?”
“诶?宋队,我……可能是有一点吧,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我们这样做……啊,我不是在质疑这个决定,只是想问问宋队您是怎么看那些事情的。”
“小孙啊,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你知道为什么病人的乱子现在才闹起来么?”
“为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是二零一零年了,那些曾经经历过乱世,明白安稳可贵的人都已经老了,现在各家逐渐上位的人都是没有真正经历过乱世的人,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直讲要和气生财,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追求安稳……我知道执行人里也有些孩子是这样,说真的,我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但是这种情绪是错的,秩序可以修改也可以删补,但一定不能没有,没有的话……就又要乱起来了,一乱起来,可就要大片大片地死人了。”
“……”
江知雀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灰色车内顶棚。
冰冷鳞片的触感还停留在她的指尖,她伸出手,只见指缝间那两条黑蛇吐着信子,看起来挺呆滞的,有些憨傻。
她看着看着,突然骤然一僵,冷汗唰得一下流淌下来。
好的,这下画面换成空中飞人了,她的脸颊苍白,睡意一扫全无,她完全失去了睡觉前的记忆,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睡着。
车门突然被拉开,女孩右手拎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左手小拇指则是挂着两杯豆浆,看见脸色苍白的江知雀时,她略微愣了一下,随后才道了声早,说道:“我看你睡得很熟,所以没有喊你。”
江知雀有些呆滞地接过了那份面,搅拌过后,抿了一口豆浆,随后才低声说道:“抱歉,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睡着了,我的问题。”
“你已经快两天没睡觉了,”齐染将口中的面咽下,平静道,“从店铺里出来,你就一直在开车。”
江知雀略微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安静地吃起面来,她的确太久没有进食和睡眠了,温热食物被咀嚼后咽入胃里时的久违感受有些太过美妙。
“多谢。”她突然听到了齐染的声音,那嗓音颇低。
“我们是同伴,同伴就是应该互帮互助的,”因为吃得有些急,江知雀略微有些噎着,喝了些豆浆后,才继续说道,“更何况我也没做什么——你不也是为了我而保密么?不用算得太清。”
她原本想说“揍一顿齐建国不算帮忙”,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她回想起了齐染刚回到家里,看见那坐在电视机前的男人时,那副失魂落魄模样,觉得也许事情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她着实不太懂亲情家庭这种东西,毕竟从记事起就被送进了江家,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着问道:“你先前……是因为割湖客的事情么?”
齐染略微一愣,察觉到江知雀的神情有些奇怪,点了点头。
“你对陶家的事情有多少了解?”江知雀问。
“很少,只知道她们覆灭了,有一个像是唐僧肉一样的古宅,还曾经对鬼生婴有研究,”齐染疑惑问道,“陶萧和陶家有关系?在我的记忆里,李思文查询过陶萧的身份,但是什么也没查出来,说是陶家有关联的人都被记录在案,没有任何一个单字萧的女人。”
江知雀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手机取出,点开了一个奇怪的软件,那看起来像是论坛,齐染望着,发觉那画面着实简陋,淡蓝色背景泛着毛边,看起来像是二十年前存在的网络,江知雀翻找着,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埋葬在光阴流逝深处的帖子,她将图片下载下来,展示给齐染看:“你看看,那个叫陶萧的女人,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齐染看向那张色泽寡淡的图片,那图片里的是两个女孩手牵着手站在一起,她们一人在笑,一人面无表情,仔细分辨后才发现那个正在笑的女孩其实身形有些模糊,看起来不真切,像是鬼魂,而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则是紧紧拉着那身形模糊的女孩……说起来奇怪,她们的身形一模一样高,那正在笑的女孩也没有比那面无表情的女孩高,但齐染看着那照片,就是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就好像是——放风筝,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紧紧地握着那只手,因为只要一松开手,那个正在笑的女孩就会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