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这样?”
黎媛低声问道,慢慢用手指重新将那被揉乱的发丝慢慢捋顺抚平。
齐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拒绝我?”
黎媛让声音尽可能地平静自然,不像是问话,更像是闲聊的语气,像是朋友无意间问起“为什么突然换发型了?”,即便如此,她依然发现女孩在听见这句话后神情显然紧张了起来,没有先前的平静,显然在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自己的问题,但又紧张于不回答保持沉默是一件糟糕的事情,神情愈来愈绷紧——她伸出了手,在齐欣面前拍了拍,声响清脆,打断了逐渐紧绷起来的神情。
“感到不舒服,直接拒绝我就好了,”黎媛低声说道,“你是担心我生气么?”
她伸出手,穿过发丝间,放在了女孩的耳垂上,慢慢地按揉着——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当她还在上学时总是会因为考试而紧张,紧张到晚上完全睡不着,母亲在那时候就会不断按揉她的耳垂,暖意会顺着耳垂,仿佛渗透进了大脑里,让紧绷着的神经慢慢舒展开来,在那时她便会逐渐放松下来,睡上一个好觉。
在她的手指触及耳垂时,女孩猛地颤抖了一瞬,仿佛电流穿过了身体,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闭上了嘴,温顺地嗯了一声,随后又僵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回答嗯本身就是错误的,像是出错了程序一般卡死,白皙额头略微渗出汗水,手指无意间紧紧纠缠住了衣摆角。
黎媛有些头疼,她发现自己做的事情似乎让女孩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因为齐欣压根就不在乎她到底说了什么,她只会去本能般地去思考自己应该如何回答,如何去避免自己出现问题,所以自己不管说什么,用什么样的语气态度说,在齐欣耳中听来都是同一个意思,那就是“你现在做的事情是有问题的”,只会愈发感到恐慌。
——倘若此时齐欣不得不说出真正的心里话,大抵会是“不要再说这件事情了”,黎媛有些头疼地想到。
她有些无奈地重新问道:“你现在下午有别的事情吗?”
齐欣摇了摇头。
“那么陪我去试试这家甜品店吧,”黎媛将手机屏幕解锁,翻找到了相册里的照片,展示给了眼前的女孩看,语气颇为不容置喙,“我请客。”
随着最初因为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而产生的轻微慌乱消化过去,她大抵有些摸索出来了眼前的女人究竟在做什么了,也从那双呈现出自己模样的眼眸里,看见了熟悉的情绪,那是曾经出现在她的好友,连绘眼中的情绪——那是怜悯。
像是黎媛这种拥有一帆风顺的人生的人,无一般二,都有着所谓的救世主情结。这种情结通常出现在上位者身上,例如学校里的上级生与下级生,家庭中的年长者与年幼者,甚至是以年龄而划分的朋友之间,是人性的一种本能,根深蒂固到难以根除。
——一个处于弱势的女孩,一个在外人面前品学兼优样样优秀的女孩,一个前途坦荡过去凄惨的女孩,唯独只有自己知道她那精致之下的脆弱,唯独只有自己才能拯救她,唯独自己才能够掌握她,这种无上的巨大荣誉感足以让这些道德优秀的人们飘飘欲仙,促使她们不计回报地去过度付出,促使她们毫无自觉地去过度控制。
就算没有她齐欣也是一样,她们会想方设法地在身旁去寻找到那么一个符合她们想象的完美受害者,然后对其进行付出与控制,一向如此。
她抬起了头来。
“你能吃芒果么?如果过敏的话就糟糕了……”黎媛收起了手机,刚打算说些什么,话语却是戛然而止,从包里取出了纸巾,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女孩察觉到了她的神情,有些不解地伸出手,似乎后知后觉,捂住了脸颊,她略微仰头似乎想要让眼泪憋回去,但是那也依然无济于事,嘴唇轻微颤抖,泪水随着脸颊滑落落在衣服上,她不断用袖子擦拭着,就连哭泣时她也与其他同龄女孩不同,悄无声息,不给旁人添任何麻烦,因为屏住呼吸的缘故,连急促的呼吸声也没有。
她略微弯下腰去,靠在了墙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纤瘦的身体略微有些止不住地痉挛,黎媛全然没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只能不断伸手从上至下地抚摸轻拍着她那消瘦的脊背,仿佛像是顺气一般,触感并不好,肌肤下骨骼轮廓清晰。
黎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重复着说没事的、不用担心等话语,望着女孩压抑在咽喉里的细微抽泣声,她的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足以吞没心湖的巨大酸楚——就连发泄情绪也必须是小心翼翼地么?
阳光细碎地透过走廊的窗户,与滴落而下的透明眼泪一同,落在鱼肚白的瓷砖地面上,声响清脆可闻,黎媛抬着头,突然发觉今天是个相当不错的好天气,阳光明媚灿烂,干净得像是水洗过一般的玻璃,这样的好天气的确应该出去逛逛。
女孩哭泣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短暂,抽泣声慢慢减缓,平静了下来,但挡在面前的手臂依然没有放下,黎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所以只是将身上穿着的那件单薄外套脱下,轻轻盖在了她的头上,黑暗可以让人安下心来,放松情绪。
她听到外套下女孩的嗓音有些低哑,依然有着些许未曾褪去的鼻音:“可以麻烦带我去洗手间么?我想洗一下脸。”
来到洗手间后,齐欣揭开了盖在头上的外套,捧起水龙头里流淌而出的清水清洗着脸颊,清洗完毕后,她抬起头望着镜子,除去眼眶略微有些红肿外,本身看起来似乎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黎媛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女孩清洗完毕后走出了洗手间,将手上的外套递还给了她,嗓音沙哑,还略微带有些鼻音:“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
“没关系,”黎媛接过外套,轻笑了笑,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安慰道,“哭泣是很好的排解情绪的手段。”
正当她思绪胡乱飞舞的时候,女孩似乎将她那短暂的犹豫当作了拒绝,神情显而易见地飞快落寞下来。